《绿叶的生与死》弹

11、第 11 章

　　下午五点整，太阳光已经没那么烈了，但一天堆积下来的热气没处散，空气还是又闷又热。教室里的风扇从近晌午开始就没停过。
　　年近半百的生物老师把上课时间控制得分毫不差，刚刚布置完练习作业，放学铃声就响了起来，随即，他就卷起书本，大步离开了。
　　目送着老师走出教室后，李达彦顿时像个泄了气的气球，往后一仰，瘫在了座椅上。旁边的江皑却像是终于打起了精神，手上的中性笔在练习册上快速滑动。
　　“哎，同桌，写完了借我看看啊。”
　　江皑手上的动作没停，依着感觉继续往后写，百忙之中分出了一秒钟抬起头瞥了一身懒骨头的李达彦。
　　“你又入手什么新游戏了？”
　　李达彦嘿嘿一笑，似乎是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把自己的脸，“地狱系列最后一部——《黑塔之下》，等了好久的第一批货……今天回去应该就能拿到快递了。”
　　他已经写到了最后一个大题，审题的同时他伸出左手，食指抵在拇指端圈成个圆，其余三指伸直做了个“OK”的手势。
　　“下周末带我玩。”
　　“成交！”李达彦毫不犹豫地点头，继而又忽然想到了什么，有些迟疑地望了过来，补充说：“这周末也行。”
　　“不行，我有事。”
　　“好吧。那就让我先上上手，试试游戏效果。”想到昼思夜想的游戏终于要到手了，李达彦脸上的笑容难掩。随即，他瞥见江皑前排同样奋笔疾书的许隽平，李达彦抿了下唇，略微思考了一瞬，又对着那坐姿端正的背影喊道：“哎许同学，你玩过天国乐园的地狱系列吗？”
　　填完最后一个空，许隽平盖好笔盖，才缓缓转过身，不咸不淡地回答：“没，那是什么？”
　　“啊！你竟然没玩过吗？它可是天国乐园公司出过的最火爆的系列游戏，画面和手感真的绝了，你没玩过简直亏大发了！”
　　“我很少玩游戏。”
　　“哎呀，事情总有个开始嘛！”李达彦推了下眼镜，坐直身，“其他的游戏你可以不玩，但是这个你真的得体验一下，不是我吹，地狱系列是公认的近年来ARPG巅峰之作，我就没遇到过接触过这款游戏后不迷上它的。许同学，相信我，尝试一次，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我……没什么时间玩游戏。”
　　“哎，我那恨不能把一天忙成四十八小时的同桌都能抽出时间玩，你咋会腾不出时间啊。真的，相信我，许同学，一定会让你感受到前所未有的乐趣！我……”
　　江皑终于也完成了生物练习作业，一抬眼就瞧见默默礼貌微笑的许隽平，看得他都觉得尴尬，转头又瞥见提起游戏就兴奋激动得不行，丝毫不会看眼色的李达彦，无奈地摇摇头，然后精准地将练习册扔到李达彦课桌上。
　　“啪”的一声清响，骤然间打断了滔滔不绝的李达彦。
　　看清楚面前的物体，李达彦刚到嘴边的脏话就憋了回去，他一改被打断的不悦，满脸顷刻间就堆上了笑意。
　　“小江同学，你就是我的天使。”
　　江皑把桌面上的书整理进书屉，眼皮都没抬一下，十分冷淡地送给了他一个字：“滚。”
　　“马上！”李达彦动作异常迅速，两三下就收拾好了书包，挂上肩膀，站起身来。
　　“我这就滚。”他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冲江皑嘿嘿地笑了笑，两三步就离开了教室。
　　过了不到三秒，李达彦又从窗口探进了个脑袋，悄摸瞥了眼冷着脸的江皑，向刚转回身的许隽平飞快地说：“许同学你再考虑一下，它真的很好玩。等明天放了周末我再邀请你一次！”不等对方做任何回应，他又飞速地溜了。
　　“不用在意他。”收拾好书本，江皑站起身，状似无意地说。
　　许隽平愣了愣，回头望他一眼。
　　“没事。”
　　“嗯。走了。”
　　“再见。”
　　“明天见。”说完，江皑就把座椅推到课桌下走了。

　　刚走出教室没几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就从他身后传来。
　　“江皑！”女孩趴在窗口上往里张望，没见到所寻找的人，转头看向靠着窗口的男生问：“哎，同学……”
　　看清对方的脸后，她愣了一瞬，“新来的同学吗？……抱歉，请问江皑已经走了吗？”
　　许隽平刚好收拾完背包，一边把肩带挂上肩膀，掀起眼皮看了眼身前齐刘海短发的女孩。她五官生得娇小清秀，略显厚重的刘海下是一双好看的杏眼，看起来有几分无辜与清纯，声音干净脆甜，是不容易让人讨厌的类型。
　　“刚走。”他收敛好打量的目光，回答。

　　听见熟悉的声音呼喊自己，江皑放慢步伐转过身，恰好对上那女孩看过来的视线。
　　“在这。”他停下脚步。
　　女孩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还好赶上了。”
　　江皑语气仍然有些许冷淡，“有事？”
　　女孩扯住他腰间的衣服，推着他往前走，“啊？早上不是说好一起回家的吗？”
　　看见江皑冷淡的表情，女孩瘪了瘪嘴，余光又恰好瞥见路过的许隽平，就往旁边江皑身后迈了一步，随之不太情愿地松开手。
　　“哎呀，好啦好啦，是我单方面说好的。”她又推了把江皑，示意他快往前走，“都挡路了……电瓶车我还不太会骑，你带带我吧？嗯？”
　　江皑头也不回：“那中午你是怎么骑到学校的？”
　　女孩明显地噎了一下，然后心虚地左右转了下眼珠，磕磕巴巴地回答：“我、我妈和我一起的，不、不信的话等会儿我给她打电话你问她。”
　　继而她又外厉内荏地挺直了腰杆，拍了下江皑的肩，说：“你真的是，咋这么婆婆妈妈的，就说要不要一起吧？”
　　刚好走到楼梯口，江皑停了一下脚步，回头看她一眼。
　　“我不回家，得去做兼职。”
　　“啊，你真的是，我说让你……”女孩神色复杂地望他一眼，又蓦地住了嘴，瘪着嘴低下头，不说话了。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一前一后走出了校门。回家要往左走，兼职的方向在右边，江皑在岔路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耷拉着脑袋的女孩。
　　“行了，明天一起，明天没活。”
　　女孩的肩头明显垂了下去，接着缓缓仰起头，她的眼睛像是蒙上一层湿润的水雾，鼻尖微红，眼周也浮起一圈淡红。
　　江皑一惊：“我去，冉莎你什么时候这么娘们了？”
　　对方脸色顿时一僵，随即又成了副更娇滴滴，泫然欲泣的模样，“那你多久回去啊？”
　　但她心里却分裂般地想：妈的，不会不管用吧，那自己这一天不是全白学了？
　　江皑一时间处于类似于被雷劈裂的状态没能缓过神来，语气竟然缓和了许多：“九十点？不确定……你、你没事吧？”
　　冉莎的肩微微抽动，带了点弱弱的哭腔。
　　“算了，你忙就算了，你走吧。”
　　“你怎么了？”
　　“我没事，”冉莎咬着下唇，背在腰后的手掐出了红印，泪水一瞬间蓄起，将落未落地悬在眼眶上，又说，“你能不能早点回家啊？”
　　“有人欺负你了？”
　　“没……”
　　江皑摆了下手，“算了，晚上再说。你把电瓶车借我一下，我先送你回去。”
　　冉莎用校服袖口抹了把眼泪，低着头嗯了一声。

　　两人坐上电瓶车时，一辆黑色的商务轿车刚好从他们旁边经过，透过深灰色玻璃，江皑看见后座那人也刚好望出来，看见了自己。

　　“脖子再上仰一点，肩膀往后撤，哎对对对，就是这样……”
　　“咔嚓——咔嚓——”单反镜头换着角度连拍几张。双手握着相机的女孩低头检查一遍刚刚拍下的几张照片，抬头看向在灯光下揉了把眼睛的男生，说：“好了，拍得不错，今天就到这里，你去换衣服吧。”
　　拍摄终于结束，江皑从脖颈到脚踝没一块骨头是舒畅的，全都僵硬得不行，他边拧转着关节，边走进了更衣室。等换好衣服，他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21：27。
　　时间已经不早了，走出来时，他接过对面剃着短寸的女孩递过来信封和饭团。
　　“辛苦了。明天还有课？吃完赶快回家吧。下次有活了我再联系你。”她拿起旁边装着热水的杯子抿了一口，又把热好的舒化奶推到江皑面前，悠悠说道。
　　“谢谢宋老板。”江皑朝低着头用右手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地打字的女孩见牙不见眼地笑了笑，将信封装进外套兜里，接着又熟练地把饭团放进微波炉。
　　风卷残云地解决完饭团和牛奶，又和宋乔打过招呼，江皑才离开工作室。
　　夏日的夜晚依旧热闹，街上还有许多店亮着灯，摆地摊和小吃的小贩也要早早支好了摊子，整条街充满着专属人间喧腾，热闹的烟火气。江皑取走停在路边的电瓶车时，抬头恰好望见街对面正在收拾着准备关门的店面。店面橱窗里的蛋糕模型从顶上打着温馨的暖光，蛋糕通体的粉色奶油上点缀着些白，他忽地想起这就是冉莎不久前在他面前提起的一款。
　　一瞬间，他就恍然大悟般地记起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这个点的街上车已经不多了，而为所有晚归的人指明方向的路灯依旧明亮，在街道两旁片刻不懈怠地发着光。江皑将车速拧到了最大，流窜的空气钻进他宽松的上衣，形成了一个类似于半边气球的形状，几乎像是要带着他飞起来。
　　即便如此，等他赶到冉莎家楼下时也已经是十点半了。
　　找地方停好车，江皑喘了两口气才摸出手机拨出了冉莎的电话。电话刚接通，灯火通明的二楼就有一扇小窗从里面被打开，对方一眼就瞧见了他，朝他挥了挥手。
　　“刚到啊？快上来吧！”
　　江皑抬头望着戴着顶玩偶兔子耳朵的冉莎，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拉开门，冉莎就发现了他手里提着的东西，她微微侧过身给江皑留出进入的空间，打量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在江皑没看见的瞬间眼神倏地暗淡了一瞬。随即她又恢复了往日大大咧咧的姿态，轻轻拉过江皑被夜风吹得发凉的胳膊，另一手带上了门。
　　她脸上有些许无奈，又隐隐带着笑意，说：“哎，你想起来了？本来我还想多神秘一会儿来着。”
　　接着她又回过头朝屋里头喊：“妈，江皑回来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三遍了。”系着围裙的女人从厨房探出头，在看见江皑时眼睛亮了亮，“小皑快进来坐，站在门口干嘛。”
　　“我妈在给你热菜，”冉莎刻意冲江皑皱了下脸，瘪着嘴说，“听说你要过来，可开心了……也不知道谁才是她亲生的。”
　　“当然是你了。”江皑熟练地换好拖鞋，把手里的东西搁上茶几，朝冉莎弯了下眼，随后往厨房的方向走去，“夏姨，我刚吃了东西才回来的，不用那么麻烦……”
　　“不麻烦，用微波炉打一会儿就行。就是莎莎那孩子说想吃炸鸡腿，我早上就买了几个回来，也就给你留了一个。”女人乌黑的长发被随意地挽在脑后，有几缕没拢上的归在耳后，她说话时会微微侧过头，弯着眼对他笑。
　　锅里滚烫的热油刚一碰到裹了蛋液和面包糠的鸡腿就绽开了油花，噼里啪啦地往上窜起气泡。夏菱戴着副长袖手套，握着不锈钢夹把鸡腿翻了个面，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已经高出她快一个头的江皑，脸上的笑意未减。
　　“好久都没见你了……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每个星期帮人家拍几张照片，挺轻松的活。”
　　跟在后面进来的冉莎从他身后撑着他的肩，踮起脚尖看了看锅里翻滚着的鸡腿，对着让她又爱又恨的油炸食物咽了下口水，心不在焉地对她妈妈说：“哎呀，当模特可赚钱了，小江江现在肯定已经攒了不少了。”
　　女人脸上洋溢着的笑容让她眼尾的细纹在灯下显得更深了，她看着一脸无奈地望向冉莎的江皑，目光深沉地点了点头，“过得好就好……”
　　夜正凉，渐亏凸月悬在墨色的夜空，风吹不进玻璃窗，只能在屋外放肆，留下一阵呜呼的沉鸣。风鸣之后四下无声，一片岑寂，近圆的月亮显出几分静默的凉意。
　　卧室里没开灯，许隽平刚从浴室走出来，就看见了一片清冷的月色透过落地窗洒了进来。屋内放着个小茶几，上面有个玻璃制的花瓶，里面没有放花，空荡荡的。月光投在花瓶上后被折射到天花板与旁边挂了几副风景油画的墙上，形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多边形光斑，意外地还挺好看。
　　“咚咚——”房门被敲了两声后，杨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许，许小姐刚刚回来了。你已经睡下了吗？”
　　许隽平一手用毛巾蘸着头发上的水，目光慢慢从那像是在发光的玻璃花瓶上移开，走到门口拉开了房门，“还没，我知道了。刚刚洗完澡，我收拾下，等会儿就下来。”
　　房门毫无预兆地被拉开，猝不及防地打断杨姨的思路，她愣了愣，片刻后才又点头道好。
　　随即，许隽平又合上了房间门，打开卧室的灯，那月色就跟着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