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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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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电动伸缩门,许隽平刚走进新学校,迎面就看见校门口大道两侧各耸立着一棵挺拔苍翠的香樟,在他前方落下一大片浓荫。
与眼前中规中矩,鳞次栉比的教学楼相比,他那富丽堂皇的前学校简直优雅得像个艺术品。许秋声两个月前把学校照片发给他看过——估计是她当时才上学校官网存的,精修过的图片虽然与实物有些许差别,但由于他本来也没抱太大期望,因此几乎没产生什么落差感。
许隽平按照副校长的话在右边的香樟树旁等待,百无聊赖中,他打量起新学校。今天是周天,学校里空荡荡的没几个人影,标准规格的红色塑胶跑道中间是一片长势正好的草坪,郁郁葱葱的,在早晨尚不灼热的阳光下显出蓬勃旺盛的生机。塑胶跑道另一端的不远处是几个没设拦网的篮球场,此时还有五六个人在打篮球,但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年纪和性别,只是个子看上去都挺高,推测大概率是学生。
原地等待不到十分钟,一个稍显富态的中年男人就匆匆和保安打个照面,疾步向许隽平走来,他手抹了一把额头的薄汗。
“许同学是吗?”
许隽平向他微微鞠躬,点头,“您好。”
“抱歉久等了。我姓曹,叫我曹老师就好。”他一边和许隽平说着,一边从洗得有些褪色的西装裤里掏出一串钥匙,向着校门口旁边的那栋楼走去,“这边这边。你母亲之前就已经和我们沟通过了,我们也大致了解过你的情况……你是刚回国吗?”
曹连松手里那串钥匙发出哗啦哗啦的金属音,在这空荡荡的校园里略显嘈杂。
许隽平皱了下眉,又在一瞬间恢复平和冷静的模样。
“是,前天下午刚到,昨天按照规定去医院做了体检。体检报告和其他一些可能需要的文件我今天一并带来过来了。”
曹连松露出一个宽慰的笑,看了眼许隽平,说道:“中文很好嘛,我之前听说你从小在国外长大,还担心过这个问题。”
许隽平没多作解释,只微笑着点了下头。
说话间,两人就已经行到楼梯口,曹连松从那一串钥匙中精准地找到一枚,插进锁孔拧开了门锁。推开铁门后,曹连松又往后看了眼穿着简洁的许隽平,心想:看起来像是个省心的主。
然后他的视线上移,落到许隽平那张估计未来不会怎么让年级主任省心的脸上,就看见了他眉角贴着的无菌敷料贴……他的心又跟着猛地一颤,忙问:“许同学怎么了,受伤了吗?”
许隽平抬手摸了下眼角,回答:“嗯,不小心撞的,不严重,已经处理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曹连松喃喃道,又盯着他那伤口看了几秒才收回视线,“大部分文件我们都已经和许总……你母亲那边签署好了,现在只需要最新的一份体检报告。然后还有其他的一些事情得和你再商量商量……”
许隽平跟着他上了层两层楼,又往里走了几十米最后再右拐,才到了曹连松的办公室。曹连松的办公室很简单,书桌,书架,电脑,饮水机以及一摞摞的文件,他的办公桌上还放着一大叠教案。许隽平忽然就对这个中年男人产生了些许的同情及谅解——关于他让自己等了十分钟的事。
“是这样的,”曹连松让他在自己对面坐下,又给他接了杯水,才继续说,“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许老以前也是我们学校毕业的,这么多年来,学校一直很受许老和许总的关照,一听说有需要得上我们的地方,我们肯定也没道理推辞,况且这确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是……嗐,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我们这学校吧,有个传统,每年入学前一周都有一次分班考试,开学后根据考试成绩重新分班,今年的分班考试刚在两天前考完……”
说到这里,曹连松停顿了一下,望向许隽平的眼神竟显出几分不自在,他不自觉滚动了下喉结。
“假如需要补考的话,你愿意吗?”
他明白了曹连松担忧,一是担心自己可能成绩没他看到的那么好,二是就算自己以前的成绩确实如他所见的那么好那也是他在国外的时候,在突然换成国内全然不同教育体系与教学内容后,他将无可避免地处于劣势。
“嗯,没问题。”
“哎,不用太在意,学校知道你的情况特殊,就是走个形式。”
许隽平仍惜字如金:“嗯。”
心里最大的那块石头已经落下,曹连松顿时松了口气,却又在迎上许隽平冷淡的目光时又不自觉紧张了几分,他颇为僵硬地笑了笑,继续说:“其实还有一件事,就是这个年级的问题。国内的学校高中会有文理科分班,不知道你有没有了解过?”
“嗯,我选理科,高二。”
末了,许隽平又补了一句:“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曹连松连声道。他把许隽平递过来的文件袋拆开,取出体检报告快速看了一遍,又收好放进右手边的抽屉。
“没其他的事了,补考时间大概也就这几天,我再和其他老师们商量一下,明天中午之前通知你。还有考虑到倒时差这个问题,这两天可以先给你放个假,反正也不着急,你就先休息休息,调节一下。”
曹连松又想起什么,挠了下后颈,说:“噢,还有,最近忙完毕业生的事,又在折腾高二升高三同学的事,实在没腾出时间去探望许老,抱歉了,麻烦许同学帮我转达一下歉意。”
“好。”
从行政办公楼出来,许隽平就看见几个一边走一边还不忘说笑的高中生勾肩搭背地走了过来。他们穿着成套的篮球队服,明亮的阳光打在他们身上,将他们鬓边、颈部的薄汗都照得发亮,那些欢笑声逐渐靠近,让人几乎会产生一种他们那浓烈的青春感就快要溢出来了的错觉。
许隽平仰头眯眼看了下刺眼的烈阳,旋即收回眼,向校门外走去。
借口打算先办完新学校的事,许隽平在附近的酒店满打满算已经住了两个晚上,今天是第三天。他身上所余的现金不多,但好在行李少,只有一个箱子,因此就没提前通知家里,办完退房手续后直接随手在马路边拦了辆的士,上车后,他想了想,才又发了条短信给管家说自己在回来的路上了。
车窗外的景色全然陌生,街上的人都变成了和他一样的黄皮肤,四下一眼望去都是中文字体,这一切没有让他觉得生疏,但也没有让他觉得亲切与怀念。不论是十多年前初到英国还是刚回国的现在,他都觉得哪里都差不多,都只是某个地方罢了。这样也挺好,不容易得思乡病,祖母曾经如此评价。
出租车在别墅区的大门口被拦下,许隽平付完钱,一下车就看见了头发花白的管家立在大门边上。
他拖着行李箱走近,看着那个曾经需要他仰望,此时已经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女人,轻轻唤了她一声。
“杨姨。”
对方回给他一个真情实意的笑容,“回来了就好。”
她的声音不再似往日那般干脆利落,带上了些迟缓柔和的尾音,眼角的细纹在不笑的时候也趴在上面,再也不会消失,许隽平这才慢吞吞地品出了点时间流逝匆匆的味道。
这是一片别墅区,拢共不超过二十户人,邻里间相隔挺远,几乎没见面的机会。这么多年来,许隽平还是回来过几次,大都是在过年的时候,每每待上不到一星期便就找理由溜回英国了——比起低气压的这里,他更愿意和安静和蔼的祖母待在一起,或者在学校里闹腾得像是在逛早市的那群兔崽子也行。
为了这次的再见,许隽平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而当他再次见到已经坐在轮椅上的许博庾时,源自童年那点紧张感就这么莫名地消散殆尽。他慢步走了过去,蹲下身,与阳光下已见苍老的老人视线相平。
他说:“我回来了,爷爷。”
补考时间定在了周三上午八点半,一共四堂:语文、数学、英语、理综,将在一天之内考完,因为需要赶时间第二天一早和高二其他学生成绩一起公布在公告栏上。随后,根据公告栏上的成绩进行重新分班。
考试当天,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曹连松把对许隽平来说最简单和顺利的英语测试放到了最后。等许隽平从单人考试间出来后,天已经黑了,学校里部分区域关着灯黢黑一片,只有一栋教学楼几乎都亮着灯,刚好也是晚自习下课时间,学生们开始零零散散地从里面出来。
“高三要上晚自习。”跟在他身后出来的曹连松见状解释。
许隽平回过身,瞥了一眼他的手里拿着的试卷,向监考了他一天的曹连松笑了笑,“麻烦您了。”
曹连松含糊地应了一声,摆手道:“挺晚了,快回去吧。”
刚说完,许隽平就看见他又愣了愣,大概是想到了他家可能很远,又委婉地问:“家里人来接你吗?”
“嗯,和他们说过了。”
“那就好那就好,快回去吧……明天,明早九点钟到学校吧,还是先来找我,我带你去教室。”
“嗯,谢谢曹老师。”
六中学子皆知,公告栏上分班顺序就是这次分班考试的成绩排名,前30名分在一个班,31至100名会混合分为两个班,此后的都为50人一个班,每一百名对半混合。
翌日,高一升高二的众学生一早就挤进来看榜,而令此前一班的同学惊讶的是,在高一整整一年都没变动过的前三名,忽然插进了一个相当陌生的名字,还是插在最上方。
“这谁?”
“你认识这人吗?”
“我们学校还有这号人?我失忆了?”
“这不是打印错了吧?”
听得路过的曹连松都有些怀疑自己了。
昨晚他回到办公室,各科老师面色复杂地把批改完的试卷交给他时,他还以为是分数不太理想,想着要不就不放他的成绩了,直接和班主任沟通把他安排进一班,这点能力他还是有的。然后他就看见试卷上的成绩了……
数学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最后一道大题是选的高考原题。”他本着没有期望任何人得满分的心情出的试卷。
化学、物理和生物老师也都点了点头,他们都本刺激一下刚刚结束假期的学生们的想法,故意提高了些试题难度。
只有语文老师面色比较平静。
“阅读还差点。”
没多久,英语老师也批改完了试卷。
“150。”
不出所料。对于这个,曹连松还算平静地接受了。
众人沉默良久。
曹连松默默心道:所以他们的学生学的都是个什么玩意儿?
然后又想到了一句经典的话:担心谁都不要担心有钱人。
“……没事,要不是你那天刚好拉肚子,肯定考得比他好——”眼镜不厚,嗓门却奇大的一位男同学正对着他的同桌慷慨陈词,而就在上扬的那声“好多了”的“好”字刚刚到达声音的巅峰,他的声音就不知为何戛然而止了。
一直安静着的同桌听见他的声音突然中断,好奇地望了过来,只见他憋红了脸迅速转过头去。同桌一奇,刚想开口问,就听到背后的后门口传来一声再刻意不过的咳嗽,声音还挺熟悉——高中部教导主任兼副校长,经常找他谈话的那位。
曹连松领着许隽平走进一瞬间鸦雀无声的一班,恨铁不成钢地望了下面一群人一遭,又瞥了眼后门那里把自己缩成鹌鹑眼镜同学和他埋头偷笑的同桌,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
刚刚整理完材料,拿着文件走进来的年轻班主任没走到门口,听见教室如此安静,就知道多半是有人已经先到了。她慢步走了进来,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先和许隽平友好地对视了一眼,才又看向曹连松。
和曹连松交换了个眼神后,陈佩走上讲台,把登记表放下,然后拍了两下手,以清脆的响声打破寂静,笑着说:“同学们,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一放。这学期,我们迎来了一位新同学,前几天刚从国外回来,对我们这里可能还不太熟悉,希望大家可以多多照顾新同学,友好相处。自我介绍就算了吧,你们下来再互相认识。”
她望了眼空位,转身看向许隽平,给他指了个方向,柔声说:“那里还有个位置,你先坐那里吧。不合适的话和我讲。”
然后她又望向另一边,喊道:“班长,找几个人去搬下书,等会儿发下去。我去开个会,很快回来。”
说完,她就和曹连松一齐走了出去。
教室保持了短暂的寂静,在陈佩和曹连松刚走出去就又热闹喧腾了起来。许隽平个子高,长得也招眼,大部分女生都悄摸抬起头打量他。
“同桌,我看你班草的地位也不保了啊。”眼镜男同学脸上的红晕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转过头用书挡着脸说。
对方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回答:“我什么时候还有这地位了?”
话刚说完,他就感受到身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新同学转过身看向他,声音有些冷冷的。
“是你?”
他抬起头,看了眼许隽平额角贴着的无菌贴,牛头不对马嘴地说:“这贴久了撕下来疼,不如换俩创可贴。”
眼镜同学作壁上观,听着俩人的开场白,迷茫地眨了下眼。
不过,也没等他迷茫多久,班长周苏月就走过来了。周苏月先是叫了他,又转向许隽平笑盈盈地说:“同学,要一起去吗,我们还可以顺便带你参观一下校园环境。”
许隽平没理由推辞,点了点头。
最后,她才看向末位的男生,却忽然变得有些怯怯的,“你呢,要去吗?”
对方还没回答,眼镜同学先在她后面笑了。
“我同桌肯定愿意,他最喜欢搬书了。”
那人扫了眼镜同学一眼,“嗯,反正也没什么事。”
学校是近几十年建起来的又不是什么名胜古迹,其实没啥好参观的,但周苏月好像能讲出花来,和许隽平走在最前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竟然一直没停过。
领书的地点不算很远,没几分钟就走到了,周苏月和负责人短暂交涉后领到了本班的书籍,她分门别类地清点完一遍才又和其他人一起把一摞摞的书搬回教室。以防和其他班的书弄混,又留下了看起来最瘦弱的眼镜同学一个人在原地看着书堆。
来回走了两趟,许隽平将新校园认识了个大概,其中还包括四个小卖部的位置,食堂的位置,以及教导主任最喜欢的巡逻路线。周苏月是个很热络的同学,还告诉他中午去食堂打菜的时候最好不要去二号窗口,因为那个阿姨在这里干得时间最长。
回到教室,眼镜同学率先凑了过来问他:“你好新同学,我叫李达彦,你叫什么呀?”
“许隽平。”
李达彦推了推黑框眼镜,继续问:“听陈老师说你以前一直在国外,是在哪一国啊?”
“英国。”
“噢!”李达彦点头,评价道,“是个好地方!”
他偏头看了眼自己同桌,对方看懂了他的意思,意思是:怪不得英语150!
几乎就是这样一问一答地聊着天,他们竟然还进行了小十分钟。某种程度上也是挺厉害的,趴在桌子上补觉的男生默默感叹。就在他意识渐渐飘散,几乎将与世界融为一体时,一道偏冷的声音忽然又将他的思绪都吸引了过去。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同桌!你流口水了!”
男生猛地坐直,意识彻底回笼。
“我,我去……滚回你的位置吧李大眼!”他抬起手背蹭了蹭干燥的嘴角,气急败坏地瞪了眼眼镜同学。
“不是,别,别生气,人新同学问你话呢,哪知道一回头你就睡着了,多不雅观……下不为例下不为例。”李达彦往旁边一侧身,轻巧地避开他蹬过来的一脚。
男生又给了李大眼同学一记冷眼,缓和下自己的语气看向许隽平:“怎么了?”
李达彦继续热心解释:“许同学刚刚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又没好气看了眼李达彦,一边重新趴下去一边说:“噢。江皑。”
热心市民李达彦同学持续在线服务:“不是和蔼的蔼,是白雪皑皑的皑。”
“你闭嘴吧。”
彼时,一阵清风忽地从门外窜进来,夏日的阳光也正好从玻璃窗落了一大片进来,落到他们身上。
许隽平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