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遣樊笼累》琬可琢

8、第8章 茂兰君

　　“你再往这边来一点，对，就坐到五徽那里。”袁齐修正在教郁嘉乐弹琴的坐姿。
　　郁嘉乐第一天学，什么都不懂：“五徽在哪里？”
　　袁齐修说：“哦，你看琴上面的小圈圈，看到了吧？”
　　“嗯。”
　　“这个叫做徽，从右往左数第几个，就叫做几徽。你看啊，一，二，三，四，五，诶，这就是五徽。”
　　“哦。”郁嘉乐知道后马上调整了坐的位置。
　　“唉，腰别弯下来了，坐直，把腰挺起来！要有精神一点！”袁齐修自己挺了挺胸脯示范着，“正襟危坐嘛，坐好了啊。”
　　“好，我们现在来学一些指法。哦，对，你还不会看琴谱吧不要紧，等一下再教你。”
　　郁嘉乐问：“琴谱跟我以前看的谱子不是一样的吗？”
　　袁齐修笑道：“哦，不一样。你以前看的多半是工尺谱吧，我们这个琴谱啊，它不一样，它是减字谱，额，等一下再说吧，现在先学一些指法。这个弹散音时，不用左手，左手中指就支撑在十徽上。”袁齐修先前只有陆红筠一个弟子，教弟子没有太多经验，所以开始时有些凌乱，理不清教学顺序。
　　“哦，四，五，六……十。”郁嘉乐照做。
　　“好，这个地方叫岳山，我们弹琴呢，一般就在一徽和岳山之间……”袁齐修专心致志地教导着郁嘉乐。
　　可是郁嘉乐却不知不觉想起了那位柳下客，她奏出的空灵旷远、缥缈悠长的琴声已让他心波荡漾，她的音容笑貌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自从那日一别，他就时常出神，想着有一天还能遇上她。
　　“喂，嘉乐，你在想什么？认真一点！”袁齐修将郁嘉乐拉回了现实。
　　“哦，好。”郁嘉乐马上用右手挑弦。
　　袁齐修皱眉道：“诶，你看看，挑了之后大拇指的位置又变了。还有，你的左手搭在弦上了，快起来一点。”
　　郁嘉乐说：“这个样子很难受，额，也不是很好看，很不自然。”
　　“忍着点，哪有那么舒服的事啊，要学琴就不能怕着些。”袁齐修还是很严厉的。
　　袁齐修又教了几个简单点的指法，便让郁嘉乐自己练，但还是在一旁指导。
　　“那个，你的右手臂别抬起来了，压下去一点，放松一点。”
　　“嗯，好的。”
　　“诶，挑不是往上挑，要向前挑出去。小指伸直一点比较好看，中指要保持不动，不要弯了。哎哎，手腕又抬起来了！”
　　“哦哦。”郁嘉乐赶紧调整好姿势。
　　学习了一天后，郁嘉乐回到了住处。他现在和桑子桐住在一间屋子里。
　　“哎呀，师兄，今天听着袁先生叽里呱啦个不停，我的头都快要炸开了！”郁嘉乐忍不住抱怨道，并不停转动着手腕。
　　桑子桐笑道：“他这个呀，就是叫做‘猿声啼不住’。不过这么训导你，也是为了你好。嘻，我再提醒你一句，师父他也是这样的哦。”
　　郁嘉乐苦恼道：“啊？我以前的师父话就没有这么多。额，不过也可能是学生太多的缘故吧！”
　　桑子桐边思索边问道：“诶，师弟，你知道那个闵姑娘住在哪里吗？”
　　郁嘉乐笑道：“我怎么会知道？你自己找找呗！不过我听说她是一个人一间屋子，待遇蛮好的。”
　　“她那么漂亮，莫说闭月羞花，就连蓝田的美玉见了她都会隐去光泽。要是她给我暗送秋波，那我就算是就此死了也值了。”桑子桐说着说着，便合上了眼，嘴角徐徐扬起。
　　郁嘉乐见了他这副模样，笑了笑，不再理他，自己收拾一下睡了。
　　“师父，我来了！”第二天，郁嘉乐便去找秦汀洲了。秦汀洲将他领到了一个小院内，让桑子桐在院子一隅练习。
　　秦汀洲说：“好。你就先用这把琵琶，坐好。嗯，把琵琶拿斜一点，好，就这样。”
　　郁嘉乐坐好后，秦汀洲接着说：“嘉乐啊，弦子和琵琶都是弹拨乐器，是有很多相同之处的，有些指法也都相同，比如说琵琶也有弹挑，滚指，扫弦，还有揉弦，滑音这些都有的。弦子有时候也是用指甲弹的吧？”
　　郁嘉乐道：“嗯，不过一般不会，有些人想创新一下，就试着用五指弹了。我也试过，但是不常这样弹。”
　　秦汀洲道：“我们弹挑时的手型一般是龙眼，有时速度弹得快就会用凤眼。龙眼是这样，凤眼呢，就是这个样子。”他边说边做给郁嘉乐看。
　　“师父！师父！”这时桑子桐突然跑了来，“我的弦断了。”
　　秦汀洲听了抱起桑子桐的琴，将断了的子弦取了出来，并对桑子桐说：“你去我房里，从那个红箱子里取一根子弦来。”
　　“好。”桑子桐马上向秦汀洲的屋子飞奔过去。
　　“咦？闵姑娘，你在这儿呀！”桑子桐在长廊里遇见了正在练琵琶的闵偲娥，顿时把拿子弦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喜滋滋地看着闵偲娥。
　　闵偲娥礼貌地笑了笑：“是啊，这里没有太阳，又有风，蚊子也少，在这里挺舒服的。”
　　桑子桐听见闵偲娥对自己说了这么多话，喜得有些手足无措，紧张地用手不停地搓衣服，以擦掉手上的汗。
　　“你是袁先生手下的吧，那你到这里来是做什么的？”闵偲娥问。
　　桑子桐先是愣了愣，然后傻笑着说：“哦，我呀，我嘛——哦，我是去拿琴弦的。”
　　“哦。”闵偲娥便不再理他，专心练习。
　　桑子桐有些尴尬，站了好一会儿才说：“那，那我就先去了，再会。”说完就跑了，中途还不忘回头再看看闵偲娥。
　　“怎么现在才来？”秦汀洲知道从自己住处到这个小院不需要这么长时间，便疑惑道。
　　桑子桐只是笑笑，秦汀洲也没有再追问下去，毕竟这也没什么意义。换好弦后，秦汀洲又让桑子桐到一旁练习去了。
　　傍晚练习结束后，郁嘉乐和桑子桐一起回去。穿过长廊时，郁嘉乐发现在长廊一侧的长凳上有一条手帕：“这是谁的帕子掉了？”
　　桑子桐看了看帕子上的兰花刺绣，道：“这应该是闵姑娘的，今天她坐在这儿了的。”
　　郁嘉乐听了，眼珠子一转，笑道：“哦，原来你今天是遇到她了，才耽搁了那么些时间。”桑子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你去还给她吧。”郁嘉乐将帕子塞进桑子桐怀里。
　　桑子桐笑道：“额，这——嗯，先拿回去吧，明天再还给她，今天太晚了，天都快黑了，去女孩子那里找人家不太好。”
　　郁嘉乐笑道：“我管你什么时候还呢，反正东西已经在你手里了，你去还。”
　　“哎呀，快回去啦！”桑子桐脸红了，连忙拉着郁嘉乐回去了。
　　翌日中午，郁嘉乐和桑子桐一起在食堂用午饭。郁嘉乐对桑子桐小声说：“师兄，你看，闵姑娘在那里呢，帕子带了没？现在就可以还给她了。”
　　桑子桐摇头道：“别呀，这么多人看着呢，还帕子不太好吧。还是等一下午休时在去还吧。”郁嘉乐笑道：“真是磨叽！”
　　吃完饭午休时闵偲娥便准备回屋里小憩片刻。
　　“喂，快去呀，现在人少了。”郁嘉乐催道。桑子桐却摇头小声道：“等一下，我想看看她住在哪里。我想悄悄跟着她。”
　　郁嘉乐道：“跟踪啊？那你去好了，我去休息一下。”
　　“哎哎，别呀，别走，陪我。”桑子桐扯住郁嘉乐的手道。
　　郁嘉乐并不是很情愿，但人家这样苦求，他也不太好意思拒绝，便看在是同门的面子上答应了。
　　他俩跟在闵偲娥后面，轻手轻脚地，有时躲在物体身后，以免不慎被闵偲娥发现。终于，他们看见闵偲娥走进了自己的屋子。
　　“哎呦喂，这跟做贼似的。”郁嘉乐说。桑子桐也道：“唉，累死我了！”
　　“你说，她的帕子掉了，到处找又找不到，会不会很着急？”桑子桐担心道。郁嘉乐道：“应该不会吧，就一条帕子而已。诶，你现在是要去敲门么？”
　　“嗯，我们一起吧。”桑子桐用哀求的眼神看着郁嘉乐。郁嘉乐无奈地点头道：“好好好，一起一起。”
　　“咚咚咚！”桑子桐轻轻扣门。
　　“谁呀？”闵偲娥并没有马上开门，而是大声问道。
　　郁桑二人两眼相对了一会儿，桑子桐紧张得说不出话来，郁嘉乐只得回答道：“我们是秦汀洲先生的徒弟，额，那个我们捡到了一条帕子，你看看是不是你的。”
　　闵偲娥还是没有开门，只将门开了一条小缝：“递进来，我看看。”
　　桑子桐便将帕子递到小缝那里，闵偲娥就将帕子抽了进去。
　　“嗯，是我的，谢谢你们。”闵偲娥答谢后便不再说话。
　　桑子桐还站在那里，欲言又止。郁嘉乐见了，示意桑子桐回去。桑子桐只得跟郁嘉乐恋恋不舍地往他们住的地方走。
　　“等等！”闵偲娥突然打开了门，叫住了他们。郁桑二人便又转身看着闵偲娥。
　　“二位是秦汀洲的弟子呀，我们都是学琵琶的，也算是一种缘分了。二位不如进来坐坐！”闵偲娥笑道。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热情邀约，桑子桐又高兴得只知道傻笑起来。郁嘉乐看着桑子桐如此模样，忍俊不禁：“好呀。”他拉着桑子桐进到了闵偲娥屋内。
　　闵偲娥拿了凳子让他们坐下，自己去拿了一些莲子等小吃招待他们。
　　郁嘉乐环顾四周，见闵偲娥窗前种了好几盆建兰，有的已经开花，墙上挂了一幅字“兰叶春葳蕤”，用鼻子仔细闻，便能闻出屋内的兰花的幽香。
　　“你是郁嘉乐，我知道的，袁先生给你取了个不错的艺名。那这位，是桑——额，不太记得了，不过这姓很好听呀。”闵偲娥将郁嘉乐的本名和艺名都记得清清楚楚，但没记住桑子桐的名字。
　　“我叫桑子桐，弟子的子，梧桐的桐。”桑子桐自我介绍道。闵偲娥点头道：“哦。”
　　“我们都是莺语堂的，‘闵姑娘’这样称呼未免也太生分了，要是你们觉得叫我闺名不太好，不如以后就叫我的号——茂兰君，如何？”闵偲娥笑道，目光一直停留在郁嘉乐身上。
　　郁嘉乐有点害羞了：“那好，茂兰君，袁先生不怎么午休的，我待会儿就要去找他了，我先走了。”
　　桑子桐还是不敢单独和闵偲娥待在一间屋子里：“那我也走了。”
　　“诶，等一下！就这么走了吗？那么，为了感谢你们将帕子还给我，这些莲子你们就那去吧！”闵偲娥说。
　　“这——”郁桑二人有些犹豫。
　　“哎呦，怎么了嘛，快拿着！”闵偲娥说着就将莲子往郁嘉乐怀里塞。“哎哎！”郁嘉乐拿不了这么多，桑子桐就在下面接着掉下来的莲子。
　　闵偲娥见他们这么搞笑的姿势，“噗嗤”一笑，接着说道：“好了好了，可以走了你们，再会了啦！”
　　下午，郁嘉乐还在练习散音，并学了几个练习的曲子。
　　“袁先生，杨在湄先生有事找您！”一位小厮叫喊着。“诶，好，马上来！”袁齐修道。
　　“那你们就自己在这里练咧，我有点事情。嘉乐，又不懂的可以问问红筠啊。”说完，袁齐修就离开了。
　　“哎哟，这个左手又不用，弄这么累的一个姿势干嘛呀！”郁嘉乐抱怨道。
　　陆红筠笑道：“不要紧的，真正弹曲子只弹散音的时候是很少的，一般左手还是很忙的。不过刚开始练习的时候，这样确实很累，而且不自然。”
　　“就是，又累又不自然，那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郁嘉乐不解道。
　　“哎，我叫你一种方法，不是很累又显得自然一些。”陆红筠道。
　　“啊？”
　　“就是把左手放在九徽这里，轻轻地搁在这里，只要稍稍抬起来一点，不碰到弦就好了。”陆红筠说。
　　郁嘉乐做了做，发现确实如此，但有些担忧：“我这样放着，要是袁先生发现了会不会说我呀？”
　　陆红筠保证道：“不会不会，师父不会管你的左手放置的，差不多就行了，而且这样既不影响弹奏又不影响美观，何乐而不为呢，为什么非要像书上写的那样放置呢！其实，师父弹散音时，也会不自觉地这样放的。”
　　郁嘉乐点了点头，也这样练习，但还是有些担心，直到发现袁齐修也默许后才放下心来。
　　回到自己屋里，郁嘉乐见桑子桐已经回来了，并且正在剥闵偲娥送的莲子吃。
　　“师弟，这个很好吃的，你也快过来吃呀。”桑子桐边嚼边说。郁嘉乐便也坐在桑子桐旁边，拿了个莲子来剥了吃。
　　“呐，是不是很甜。”桑子桐笑问。
　　其实郁嘉乐吃的这个有点老，并不是很甜，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嗯，还可以，不错！”
　　桑子桐笑道：“闵姑娘，哦不，茂兰君的莲子果然很好吃呀，都是甜的呢！”
　　郁嘉乐笑道：“嘿！‘非汝之为美，美人之贻。’她是你心中的静女，她送的莲子，你当然觉得好吃。”
　　“‘静女其姝’，‘静女其娈’，这些好像就是来形容她的。诶，你不这样想吗？”桑子桐目光如炬，就像眼里住着颗星星。
　　郁嘉乐笑道：“我？额，你这样想就好了，何必扯上我！我觉得她也没那么——”
　　“难道你不觉得她就像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仙？”
　　“她是长得好看，但是也没这么夸张吧？我觉得吧，她确实惹人爱，但是不至于像天仙吧！”
　　“难道她看你的时候，你没有心动的感觉吗？”桑子桐问。
　　“哇，你就那么想多一个喜欢她的人啊？”郁嘉乐笑道。
　　“你没有对她心动？那你有过这种感觉吗？”
　　郁嘉乐沉默了，心动？在那龟山上，弹《鹦鹉操》的女子，她的笑靥，她美妙动听的声音，无不挑动了他的心弦，这就是心动吗？
　　“喂，你怎么了？”桑子桐问。
　　郁嘉乐说：“我好像有过。”
　　“嗯？你有喜欢的姑娘啦？”桑子桐似乎脸上带着些好奇和兴奋。
　　“额，我不知道，但是她不是姑娘。”郁嘉乐低头道。
　　桑子桐突然有些紧张：“啊？他是个男的？不要吧！”
　　郁嘉乐摇了摇头，无奈地笑道：“不是男的。她有丈夫了。”
　　桑子桐大惊道：“哎呀！千万不能有这种念头呀！”
　　“念头？不，我没有什么念头，我只知道她的号叫做柳下客，她很会弹琴，其余的我一概不知，今生怕是很难再见了。”郁嘉乐惆怅道。
　　桑子桐说：“哦？她很会弹琴，你是因为这个心动吗？”
　　“或许吧！”
　　“那你也许只是崇拜她而已。”桑子桐分析道。
　　郁嘉乐强颜笑道：“嗯，我也要成为一名优秀的乐师，演奏得和她一样好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