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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莺语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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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申时,袁齐修与杨在湄在细韵阁会面。
“怎么样啊,杨兄,颍州那边的形势如何?”袁齐修问。
杨在湄喝了口茶,说:“刘昱晖的颍州乐会呀,去了不少人,有几个厉害的角色。”
“都有谁呀?”袁齐修急忙问。
杨在湄说:“你别急,我想想。额,有云梦派琵琶宗师贺宗昌、养正斋的安忆、沅江丝竹会的王思荀,还有李近楼的徒弟,叫什么我忘了,还有一个鼓瑟的叫冯旻。”
袁齐修有些没底气:“啊,他们都很厉害呀!”
杨在湄笑道:“还有一个厉害的。”
“谁?”
“哈哈,就是我这个探子呀!”杨在湄笑道,“没关系,反正组乐队的又不能是他们,是他们的徒弟。他们技艺精湛并不代表他们的徒弟很好呀。”
袁齐修说:“那你听过他们演奏了,你觉得怎么样?”杨在湄想了想说:“还——可以吧。”袁齐修摇了摇头:“唉,也不知道这个还可以,是个什么程度的还可以。”
杨在湄说:“哎,你这里都来了些什么人?也跟我说说,让我有个心理准备,毕竟以后要共事的。”
袁齐修说:“都有谁呢?就是我们都很熟的秦汀洲、琴芳斋的成咏、寿州钟山的弟子查鼐、吹笛子的张懋、李玄翁及其弟子闵偲娥。”
“这些人,听起来都很不错呀,看来咱的魅力也挺大的嘛!”杨在湄打趣道。
袁齐修却有些担忧:“乐会来的人确实都是高手,但却不知真正肯留下的人有哪些。”
这时,刘昱晖已经从颍州回到了阜阳,与李玄翁见面。李玄翁见到了刘昱晖很激动,两人寒暄了片刻。李玄翁说:“刘老弟呀,你说说,你这何必呢?非要跑去颍州办乐会,完了之后又得赶回来,你这不是瞎折腾吗?”
刘昱晖笑道:“李兄,我有我的考虑。既然袁齐修这家伙在这阜阳大张旗鼓地办了吐哺乐会,我又何必跟他抢地盘呢?干脆离远点,互不打扰。话说他这吐哺乐会办得如何?”
李玄翁笑道:“嗯,倒是来了不少高手,不过留下来的怕是没几个。有个鞑靼来的琵琶高手,不过在我的劝说后,袁齐修已经把他赶走了。”
刘昱晖叹气道:“唉,那我可真为他感到惋惜呢。嗯,还有哪些人?”李玄翁把去吐哺乐会的人都说了一遍。刘昱晖点了点头:“哦,我知道了。不知道袁齐修知道了你是我的人之后,会不会暴跳如雷呢?”
袁齐修与杨在湄又把参加吐哺乐会的人都联系了一遍,当然有些人没联系上,但基本确定了秦汀洲弟子桑子桐、张懋弟子吴容、杨在湄的弟子蓝菁、袁齐修的弟子陆红筠将会加入袁齐修的乐队。之后,袁杨二人一起回到了莺语堂,正好看见了刘昱晖和李玄翁,他俩正在花园里边散步边说话。
袁齐修气得直哆嗦,要去找他们算账,杨在湄拉住了他:“就你能有探子?他让李玄翁道你的乐会上打探情况也很正常。”
袁齐修愤愤不平道:“哪有这么出风头的探子!用他们做探子,就是在气我!”
杨在湄劝道:“既然知道实在气你,你就更应该消消气,别让他们得逞啊。”
这时候,刘李二人也看见了袁齐修和杨在湄,他俩却没有如此惊讶,而是镇定地对袁杨二人笑了笑。在袁齐修看来,这是笑里藏刀。
郁启福昨日回到客栈后,就数了数钱,他大概还有一吊钱,这还是一路上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想要在短时间内凑足五两银子几乎是不可能的。他还是去街上弹了弹弦子,唱了唱曲,得到了大约二十钱。他纠结了一个晚上,辗转反侧,目不交睫。“到底应该怎么办呢?”他有想过去找秦汀洲,让他举荐自己,因为这个人看起来比较好说话,说不定会同意。可是,昨天错过了他,今天又去哪里找呢?郁启福十分后悔没有抓住昨天的机会,可后悔是没用的。他最终还是决定鼓起勇气去找袁齐修。
他到了细韵阁,可袁齐修早就走了,郁启福走累了,就决定在细韵亭休息休息。
细韵亭里除了郁启福之外还有两个人,他俩好像是到这里游玩的。其中一人介绍道:“你道这细韵亭的名字是谁起的?正是咱们的句曲山人。他在去凤阳探望父亲的途中,路过此地,在这亭子里休憩,忽然听闻悠扬细腻的琴声传来,想起唐诗中有‘蜂簇野花吟细韵’一句,便将此亭命名为‘细韵亭’。”
“去哪里找袁先生呢?”经过一番思考,郁启福决定直接去趟莺语堂。
莺语堂离细韵阁一点也不近,等到郁启福走到莺语堂门口,太阳都开始落山了。郁启福在门前徘徊了许久。
看门的小厮看他在这里晃悠良久,便问:“你有什么事吗?”
他才鼓起勇气问看门的小厮:“请问袁齐修先生在吗?”
小厮说:“袁先生吗?他回来了,在里面呢。你找他做什么?”
郁启福感到有了希望,说:“额,我,我——哎呀,我来找他是有件事情想让他帮忙。”
小厮说:“哦,那好,我现在去跟袁先生说一声。”说罢便进门去了。
过了一会儿,那小厮出来对郁启福说:“袁先生让你进去。”然后就领着郁启福找到了袁齐修。
“噢,原来是你这小子呀!我记得你,那个拿着符兄的请帖去乐会的,是吧?”袁齐修说。郁启福点点头:“那个,我,我想进莺语堂,但是我没人举荐,也没有——”
“哎,等等,”袁齐修打断了他,“是符景纯要你来的,对吧?”袁齐修问。
郁启福说:“是啊。”
袁齐修笑道:“既然如此,也不能算没人举荐。就算是符景纯举荐你的吧!不过,我记得你说你师父是符景纯的熟人,那你师父是谁?”
郁启福回答:“我师父叫崔蓬。”
袁齐修思索着:“崔蓬?嗯,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可是,我还是没钱教学费。”郁启福面露难色。
袁齐修想了想,问:“如果我让你进来,你愿意加入我的乐队吗?”
“当然愿意!”郁启福激动之心如火炽燃。
“唉,那我这次就算帮符景纯一把了。”袁齐修无奈地笑道。他还在为没有见到老朋友而感到失落。
郁启福兴高采烈,难以自制。
“喂,你别高兴得太早,要是你表现得不怎么样,我就赶你出去的。”袁齐修提醒道。
郁启福在高兴之余,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那您能教我弹琴吗?”
袁齐修道:“嗯?这个嘛——唉,我有一个陆红筠就够费心了,现在又要管一个乐队,哪有精力再教你,你就弹你的弦子吧!”
郁启福见状便不再强求:“那,我今天就不再打扰您了。告辞了。”说罢便动身。
“等等,”袁齐修叫住了他,“今天不早了,要不你就在这里歇一晚?”袁齐修见这个小伙子长得挺俊,又比较乖巧,心里有点喜欢。
郁启福不好意思:“不了,我还是先走吧。”
袁齐修笑道:“就留这儿,也可以省点钱呐。”
郁启福不好意思再次拒绝,便答应下来。
郁启福在莺语堂里转了转,这里有个花园,还挺大的,其中有一条蜿蜒的卵石小道。正值夏日,这里佳木葱茏,绿荫葳蕤,蔓草茵茵。此时暮色渐浓,天际红云叆叇,夕阳的余晖给扶疏的绿木镶上了金边。今日之事,如梦一般,而未来还不可预知。
不时有乐声盈耳,这大概是莺语堂的乐师们在练习吧,郁启福聆听着,心情一阵舒畅。“诶,你不是那个弹弦子的小伙吗?”突然从树木间钻出一个人来,吓了郁启福一跳。郁启福定了定神,仔细一看,玳瑁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原来是闵偲娥。
“闵姑娘,你也在这里呀!”郁启福少不得要说上一句。
闵偲娥嫣然一笑:“是啊,是刘先生留我师父和我在这里的。对了,我记得你姓郁,对吧?这个姓很少见呢。”
郁启福点点头。
闵偲娥想和郁启福亲近,本以为郁启福会很热情地和她聊起来,谁知他并不善言辞,也没什么话讲,感到很无趣,也很遗憾。可是,她还不想就这么尴尬地离去:“郁公子,要不我们一起逛逛?”
郁启福觉得自己现在也没什么事,没有理由拒绝,便答应了。
他俩就在小道上徐徐走着,闵偲娥本还想与郁启福将点什么,可是她看郁启福没什么兴趣,就没好意思开口。傍晚的蚊子越来越多,闵偲娥不一会儿就被咬了好几个包,郁启福倒是不招蚊子,最后闵偲娥终于支持不住,跑到屋里去了。
其实郁启福并不是性情冷淡之人,刚刚见到闵偲娥时,他也是心中如暗涛翻涌,只是他听过闵偲娥的演奏,觉得技艺超凡,再加上闵姑娘色佳天下,所以很难将她当作同龄人看待,从而对她恭谦有余,不够亲近。
郁启福在莺语堂歇了一夜,一觉醒来生怕这是个梦,赶紧拧了自己一下,确定是真实世界后,他顿时有了龙马精神,马上跑去找袁齐修。这时候袁齐修正在见秦汀洲,所以小厮让郁启福先候着,郁启福便站在门口屋檐下。
秦汀洲问:“为什么你们组建乐队不用莺语堂的旧人?队员们本来就熟悉不是更好办事吗?”
袁齐修摇头道:“现在那些旧人都是由堂主直接管着的,堂主说不能因为我们俩竞选而耽误了正事。那些旧人是要到处去演出的。”
“也好,这些小娃们也好调教一些。袁兄,你不是正烦我们乐队没有拉弦乐器吗?呐,我给你物色了一个。吕子雍,拉提琴的,今年正值弱冠。”秦汀洲说。
袁齐修点点头:“嗯,你推荐的人必定不错。”
袁秦二人聊了半晌后,秦汀洲准备离开,袁齐修决定送送他。袁齐修一打开门,就看见郁启福,吓了一跳。秦汀洲见袁齐修这种反应,忙走到门口。郁启福见秦汀洲也在这里,更加激动,不管不顾地求秦汀洲收他为徒。为了表示他的渴望,他连忙跪下,扯住秦汀洲的大腿。
秦汀洲见状笑道:“哎哟喂,你这动作也太大了吧!快起来哟!”
袁齐修也笑道:“呵!你这小子,昨天让我收你为徒,今天又想当老秦的徒弟,可真是求知若渴呀!”
郁启福憨笑道:“啊,是啊!”
秦汀洲笑道:“好好好!你先起来再说吧,到屋里说啊,来来来!”
郁启福跟着秦汀洲进到了屋里。袁齐修见秦汀洲暂时不走了,就又把门关上了。
“你想学琵琶,也想学琴,对吧?”秦汀洲问道。
郁启福点点头。
秦汀洲点头道:“嗯,学琵琶需要童子功的,要从小开始练习。不过,你从小学习弦子,也算是有点基础。”
袁齐修说:“你要是进了莺语堂,既学琵琶又练琴,很是辛苦的。”
郁启福不知有多辛苦,心中多少有些惴惴不安,但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受不受得住这种辛苦呢,更何况乐此不疲呢。他斩钉截铁道:“我不怕辛苦,只怕你们不教我。”
秦汀洲笑道:“傻小子,像我们这种真正喜欢音乐的乐师,遇到像你这种求知欲强的孩子,怎么会拒之门外呢!”
“只不过你还是跟你以前的师父说一下比较好。”袁齐修说。
郁启福说:“他晓得的,就是他跟符先生提出让我离开戏班的。”
秦汀洲道:“这就好办了,我们不讲就那些个规矩,今天,你就可以拜两个师父。”
“啊?”郁启福有些惊喜。
袁齐修却皱眉思索了一番,对秦汀洲说:“一徒拜二师,难免会招人非议,不如让他只拜你为师,但是我还是教他弹琴。”
秦汀洲:“别人非议?好,好,我本是不在乎那些的,但既然袁兄这样提出来,那这样也可以。”郁启福听后赶紧向秦汀洲磕头,拜他为师。
过后,三人一同出了门。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呀?”郁启福问道。
袁齐修道:“去何兢师傅那里,让他给你做把好琴,还有琵琶。”
郁启福有些不好意思:“啊?不用这么大张旗鼓吧,莺语堂里没有琴了吗?还要专门去找琴匠?”
袁齐修道:“莺语堂里搁置着的琴,都是别人弃置不想要了的,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去找何师傅做个新的,虽然有人说琴是越弹越好听,但一把没人要的庸琴再怎么弹也不会突然变得好听的。”
郁启福又说:“可是那个拉克申的琵琶看起来很是粗糙,音色很差,但弹出来依然很好听呀。”
秦汀洲笑道:“拉克申的琵琶虽然粗糙,但他技艺超群,而且这首曲子本来就是描绘的亡命追杀,理应由铿锵有力的金石之声。但是我们这里弹得更多的是悠扬婉转、温软动听的文曲,琵琶的声音要足够纯净,否则毫无美感。”
郁启福点点头,继续跟着他们走。
他们到走进一个叫做何氏琴坊的铺子里,里面挂满了各式弦乐器。
里面正在锯木头的身材短小精悍的老头一见他们,就打招呼道:“嘿,袁先生,秦先生,你们来了呀。哟,还有一个小伙子!”
袁齐修笑道:“啊,老何呀,我们想让你制一把琴和一把琵琶。”
何兢笑道:“哟,那你们来得可真是时候!瞧,上好的老红木,正好制琵琶。还有,呐,这是城北郭府大修拆下来的木头,上百年的老桐木,正好做琴的面板。”
郁启福惴惴不安道:“额,这个会不会太贵重了?”
何兢笑道:“没有没有,其实还好,不算贵重。你看这个,小叶紫檀的琵琶,恐怕阜阳没几个人买得起呢。琴嘛,木质年久为佳,上百年还不算好的,上千年的才是最好的。”
秦汀洲拍拍郁启福的肩膀道:“孩子,这都不要紧的,钱是我们来出的,以后还可以再赚回来。可你要好好学,不能辜负我们对你的期望啊!”郁启福点点头。
何兢与袁齐修谈好了,何兢说:“好了,先不用付钱,琴制好了我会派人通知你们的,到时候你们试了琴,满意了再付钱。”
袁齐修笑道:“那就麻烦你了,老何。”
回到莺语堂,郁启福便和袁、秦二人一起吃饭。袁齐修突然道:“郁启福,你这个名字是你父母起的吧?”
郁启福感到莫名其妙,心想这还用问吗,于是点了点头。
“这太土了!”袁齐修说,“不如我给你取个艺名吧。”
郁启福听见袁齐修说他名字土,有些不舒服,便摇头不应。
秦汀洲笑道:“这名字不错呀,添福的呢。不过袁兄取个艺名叫叫也不错,不如说来听听。”
郁启福觉得有个艺名也不错,便好奇地望着袁齐修,想让袁齐修说说他给自己起的什么名字。
袁齐修笑道:“就叫‘嘉乐’如何?嘉宾的嘉,美好的意思,音乐的乐。合起来就是美妙的音乐,怎么样,还不错吧?”
秦汀洲笑问郁启福:“你觉得如何?”
郁启福挺喜欢这个名字的,便笑道:“好,好听。”
袁齐修笑道:“好呀,那我以后就这样叫你了!”秦汀洲也说:“那我也这样叫喽!”
三日过后,袁齐修与刘昱晖的乐队都到莺语堂集合了,袁齐修的乐队由桑子桐、郁嘉乐、陆红筠、吴容、杨在湄弟子蓝菁(箫)、吕子雍组成,刘昱晖的乐队由安忆之子安云起(胡琴)、王思荀弟子明玉川(阮咸)、闵偲娥、刘昱晖弟子司楠(笛)、赵子恒弟子支灵荟(笙)、冯旻组成。
堂主东溟先生王邦直规定,两个乐队有一个月的适应期,一个月后,东溟先生就将出考题,让两队比试。
郁嘉乐正式进入学习状态。他的琴和琵琶还没到手,只得先用别人的旧的。袁齐修让他自己安排好时间,他决定奇数日去秦汀洲那里学琵琶,偶数日去学琴。考虑到在刚开始的一个月里,他基本上都还是新手,弦子也不会常练,会有些生疏,所以袁齐修决定不叫他参加第一轮的比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