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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细韵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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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启福多番辗转,终于在六月十六到了颍州。正值季夏,夏季已经快过了,但烈日似乎更加猖狂,阜阳像个火炉,地面仿佛都在冒着烟,人几乎要被烤化了,满是汗渍的衣服都要被烧灼出一个洞来。
郁启福终于看到了细韵亭,他走了过去,停在亭前。这时的他像落汤鸡一样,浑身是汗水,额前的头发紧贴在脸上,样子十分狼狈。他大口地喘着气,想吸入稍微凉爽一点的空气,奈何事与愿违,他吸进的是与体内一样炽热的空气。
此时已经卯时六刻了,细韵亭中只有两个人。郁启福进亭询问,二人有些难以置信地瞧了瞧郁启福,问:“你也是来参加吐哺乐会的吗?”郁启福说:“是啊。”“你的请帖呢?”其中一人问。郁启福把请帖交给他,他看了看便说:“请随我来。”于是这人就将郁启福带到了离细韵亭不远的一座阁楼里。原来这个楼叫做细韵阁,吐哺乐会就在这里召开。这人将郁启福带进屋,屋里中间有一大块空地,应该是表演用的,左右两侧已坐了不少人,只是还有虚席,席间还放着不少乐器,两侧的第一排坐的都是长者,而后面很显然坐的是他们的学生。大厅正前方坐的是一位正值壮年的男子,应该就是吐哺乐会的开办者袁齐修。
郁启福进来后,众人都望向了他,并窃窃私语起来。袁齐修见他还是个小孩,便用些轻蔑的语气问:“小孩儿,你是一个人来的?”郁启福点点头。袁齐修感到奇怪:“把请帖给我看看。”看后恍然大悟道:“哦,你是符景纯的徒弟呀,他人呢?他怎么不来?”郁启福说:“他说他要看着蒲汉堂,来不了。还有,额,我不是他的徒弟,我,额——”
“蒲汉堂,又是蒲汉堂!你说什么?不是他徒弟,那他把请帖给你?”袁齐修恼道。郁启福想了想说:“我师父是符堂主的熟人,嗯,我想来,符堂主他不想来,所以就给我了。”袁齐修气得直摇头:“什么呀!这也可以随便给别人。”说罢就不管郁启福了。
郁启福在厅内尴尬地站着,涨红了脸,左顾右盼,不知所措。这时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伙子跑过来将他拉到了坐席上:“我师父让你和我们坐一起。”“你师父是谁呀?” 郁启福问。那小伙回答:“我师父可是大名鼎鼎的秦派琵琶创始人秦汀洲。喏,就是我们前面那位。”这位秦汀洲带来的弟子只有这小伙一人,郁启福从后面观察着秦汀洲,刚才站着的时候已经看过了他的正脸,这人已至中年,浓眉大眼,精神抖擞,年轻时一定是个万人迷,但从背后看,他的背有点驼。
正在看时,他忽然转过身来,郁启福吓了一跳,急忙转移视线,但秦汀洲已经发现了:“小伙子,你在看我?这没什么的,我经常被人看,你也不必掩饰。”这说得郁启福更害羞了,赶紧点了点头,只是越点越低。
秦汀洲对那小伙嘱咐道:“子桐啊,你待会儿上场要记住我刚才跟你说的话呀,紧张是正常的,就算砸了也不要紧,台上的功夫确实需要日积月累的历练,为师知道你弹奏的实力。”那小伙点点头:“弟子明白。”
“子桐?”郁启福小声念道。那小伙听到了笑笑说:“我叫桑子桐,你呢?”郁启福也说了自己的名字。
由于还未到开始的时间,他们就在细韵阁里等了一会儿,这期间还陆陆续续的有人到来。
终于到了辰时,袁齐修已经宣布正式开始。“莺语堂堂主东溟先生年事已高,本想将堂主之位传给其子王仁丑,奈何王仁丑已涉入官场,不愿再料理莺语堂事务。东溟先生打算在我和另一位弟子刘昱晖当中挑选一人做下一任堂主,于是他让我俩各自组建一个乐队,两队比试六场,谁赢了就让谁做堂主。所以今日袁某请你们来这里就是想让大家助我一臂之力,帮助我组建一个实力强大的乐队。”
“不好意思啊,袁先生,我来迟了!”突然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来到了厅内,打断了袁齐修的讲话,他身后还跟了一位拿着琵琶的小姑娘,那小姑娘用琵琶遮住了面容,只看得出她梳着垂鬟分肖髻,头戴闪闪发光的玳瑁制的发钿,身着藕色碎花褙子,腰上系着素色腰带。
袁齐修见来了这么个人,惊喜万分地站起来迎接,并将位置让给他:“原来是李玄翁大师大驾光临,快上坐。”李玄翁摇摇头:“你是东道主,你应该做那个位置上,我就随便捡个凳子坐得了。哦,还忘了向你介绍,这是我徒儿闵偲娥。偲娥,快给袁先生问好。”
他身后的姑娘听后走上前来行礼问好,这时她露出了面容。这姑娘风仪修整,不必剃眉抹黛,眉梢自显灵秀,微微一笑顿觉笑靥风致韵绝,并且落落大方,声音清朗,人见人爱。郁启福本想和桑子桐讨论几句,谁知转头一看,桑子桐正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闵偲娥,像只木鸡似的呆了,嘴巴张着就只差流口水了。
袁齐修愣了一会儿,笑道:“不愧是颍上茂兰君,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其人美且偲’,闵姑娘果然是人如其名啊!”原来闵偲娥在颍上已经有不小的名气了。闵偲娥道:“袁先生过奖了,小女愧不敢当。”李玄翁笑道:“袁先生,今日我们迟到了,不如就让偲娥先演奏一曲,当做补偿如何?”坐在一旁的秦筝名手成咏笑道:“那要弹得好才算,弹得不好还要别的补偿。”李玄翁笑着点了点头。
闵偲娥拿了凳子坐下,试了试音,确认弦音准确后深吸几口气,调整了一下鼻息。
“嗒嗒嗒!”开头就让人听出了味道来,这是《浔阳夜月》的开头,她弹奏的声音虽不小,但却不是铿锵有力的感觉,反而是一种飘飘然的感觉,仿佛是远处传来的鼓声。“鼓声”渐大渐密,有如雨滴落在青石板上且雨越下越大,而不到片刻时间,“鼓声”又立刻减小,最后恢复平静。鼓声已息箫声又起,她的轮指十分均匀并且连贯,颗颗饱满,杂音很小,忽略轮指间微小的缝隙,几乎可以以假乱真,让人误以为是真的箫声。她所弹奏的引子部分让众人都赞不绝口。
引子过后的第一、二段倒没什么特别的,甚至有些呆板,画面感不强。但弹到第三段时给人以柳暗花明的感觉,快慢结合,强弱结合,时快时慢的节奏让人联想起风中的花草。瑟瑟的风呼过,花草猛地一震摇摆,接着又像舒展身子似的不停摇曳,只是幅度越来越小,摇得越来越快。还没等它们停下,有一阵风吹过,它们便又摇曳起来,如此循环往复。
曲中不时会夹杂着几个泛音,空明的泛音就宛如编钟的远古之声,虚幻而又缥缈,层迭恍惚,恰似水中月镜中花,结合全曲,这应该是在描绘岸边花草、明月在水中的倒影,看似真实,用手捞,却空空如也。
推拉的声音犹如害羞的小孩,有人想摸摸他的头,他就身子一闪躲了起来,不一会儿又出来。推拉之声能让人感受到虽以夕阳西下,江上并不平静,还有扁舟在江上游荡,并使江水泛起阵阵涟漪,有时还会有浪花轻轻拍打小船。
突然,声音突然激昂,接着就像打节奏一样抛出一串琴音,席间有没听过的人小声议论道:“这是要一排一排的船排队吗?”殊不知这是归舟破水,掀起波涛拍岸的意境。这是乐曲已接近尾声,归舟慢慢驶入夕阳,渐行渐远,乐声也越来越小,最后万籁俱寂,一切归于平静,夕阳的余晖也隐去,只留下,静谧的夜晚。
闵偲娥此曲宛转悠扬,众人听后都给予了掌声,有几人点头表示嘉许。李玄翁说:“偲娥弹得确实优美,但听到席间的小声议论就知道,这乐声还无法达到让每个人都身临其境的地步。”闵偲娥低头道:“偲娥以后还要努力练习,一定不会让师父失望的。”
李玄翁和闵偲娥入座后,袁齐修打算让几位名家的弟子都来表演一番。秦汀洲示意桑子桐上前去表演,桑子桐却扭扭捏捏地不想上去,怕与闵偲娥的差距太大,遭人笑话,但他只是对师父说:“才刚听完一个琵琶,又来一个不太好,让其他的先表演吧。”于是接下来上场的是成咏的弟子君秋。
君秋演奏完毕,评论一番后,一位刚及弱冠的年轻人抱着琵琶地要表演,袁齐修笑着答应了。这人说:“我是休宁的查鼐,师从寿州钟山,今日师父赴了他人之约,便要我独自前来。”
查鼐自信满满地弹奏了一曲。一曲奏罢,满座皆惊,秦汀洲惊喜道:“我曾听过钟山先生的演奏,如今看来,你现在是远远地超过了你师父,真的是青出于蓝了呀。”
查鼐过后,袁齐修便要自己的弟子陆红筠上场,接下来便是桑子桐。桑子桐本身就紧张,现在又听了闵偲娥、查鼐的演奏,更加紧张。中间弹错了一点点,他想起平日里师父教导他弹错了也不能停,便继续弹,但是他突然忘记后面是什么了,只得信手乱弹,等到想其后面的谱子才结束了这噩梦般的信手乱弹。弹完了,众人鼓掌表示鼓励,袁齐修只是说了句:“表演的时候不要分神啊!”就完了。
后来又有吹笛的吴容等人表演。
“哎呀,有个大个子鞑子带着琵琶来了!”那个带郁启福来细韵阁的人气踹嘘嘘地跑进来说。袁齐修大惊道:“你把它带来了?那人说:“不不,没有,他还在细韵亭等着呢!”“快叫他走!我又没请他!”袁齐修没好气地说。
这时秦汀洲对袁齐修说:“诶,等等,袁兄,我到想听听他弹琵琶,说不定很有趣呢。草原的人弹琵琶应该和我们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吧。”袁齐修决定给好友秦汀洲一个面子:“额,那好吧,就带他进来好了。”
不一会儿,那个领路人就带进来了一位身着鞑靼服饰、脸面横阔、四肢粗壮的汉子。经过简单的自我介绍后,众人了解到他是鞑靼人,叫拉克申。但众人对这些并不关心,成咏催着叫他快点开始弹。拉克申见有人催,而且众人颇有嫌弃之色,只好缄口。
拉克申的琵琶看起来十分简陋,琴头上没有任何雕刻、花纹,轸子是用兽骨制成的,大概被削成了六棱柱,这样调弦定音时更方便,琵琶背、面板和品的材质看起来可能是铁梨木的,这样的琵琶与李玄翁、秦汀洲他们的简直没法比。
拉克申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反倒有些狂妄和目中无人。他擦了擦汗,撸起袖子便开始演奏。他没有介绍自己所要弹的曲子,但懂得人一听就知道他弹的是《海青拿天鹅》。这首曲子反应的是北方游牧民族利用海东青捕捉天鹅的场景,秦汀洲听了十分惊喜,鞑靼人对这种狩猎生活应该深有感触,弹《拿鹅》应该会比这些汉人更加得心应手吧。
这乐声中杂音很多,应该是琵琶做工太差的缘故,扫弦时更是像屠宰场里所发出的声音,不过拉克申的技艺过硬,这个乐曲添了杂音后没有丝毫的违和感,反而有了一丝生气,有了乐曲本该有的肃杀之感。轮指时杂音较少,声音较为柔和,拉克申弹得不是很用力但是很实,可以听出他的基本功很扎实,这乐声给人以苍茫之感,仿佛带人走进辽阔无际的嵯峨原野,只见风吹草低,碧色连天,白茅遍地,茫茫无边,满目萧然,偶有带有一丝悲绪的嘶哑虫鸣点缀着呼啸的风声。大幅度扫拂时的杂音,就如敲击破铜烂铁时的声音,栗深林而又惊层巅,正好似海东青舒展双翅盘旋在半空中,搜寻猎物时的唳声,更似天鹅在拼命逃跑后仍被追上,被绝望打败后的嘶哑吼叫。
拉克申的轻重缓急、音量音色掌握得很好,这次的表演他似乎驾轻就熟,不会任何脑筋就能扣人心弦,让人身临其境,进入这物竞天择的角斗场。秦汀洲没有说任何话,脸上也如止水一般没有任何惊诧的神情,但他的内心已经波涛汹涌:“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顶多是弹得像模像样,而他一出手就能引人入胜,就好像这曲子是他原创的一样!真不愧是生在草原上的鞑靼人!”
郁启福也呆在了那里,袅袅余音还在耳畔回响,熊咆龙吟、虎啸猿啼,琵琶四根弦道出了适者生存的另一个世界。风软日丽,烟柳岚树的南方,孕育出了南派琵琶;澎湃黄河、兵燹不绝的北方孕育出了北派琵琶。就在今天,郁启福欣赏到了两种风格截然不同的琵琶曲,对琵琶顿生好感。
曲子弹完了,拉克申见众人毫无表示,满脸失望。就在这时,袁齐修笑道:“拉克申,你确实技艺超群,之前我们对你有些不敬,还望你海涵。”袁齐修态度的大转变也证明了拉克申弹得很好。拉克申很高兴:“那我也能加入莺语堂吗?”
袁齐修有些犹豫,秦汀洲对他笑道:“袁兄,你就答应着吧,他弹得多好呀,或许能帮我们不少忙呢!”“不不不!我不这样认为,莺语堂不应该要一个外族人。你们想啊,我们乐队在表演的时候,有一个鞑靼汉子坐在里面多突兀啊,而且他们的风俗习惯也都和我们不同,平时在一起会有很多不便之处。更重要的是,他是武曲弹得好,他这样一个糙汉子,学习南派的曲子应该很难弹出感觉吧。”李玄翁提出了反对意见。
袁齐修经过反复思量,摇了摇头,遗憾地对拉克申说:“抱歉,拉克申,我们不能接受你进入莺语堂。”秦汀洲也感到很遗憾,还是安慰道:“拉克申,今天你能来,我们都很高兴,其实你清弹就很好了,不需要进入莺语堂与别人合奏的。以后你就清弹,或许比在莺语堂更有发展空间呢。”拉克申叹了口气说:“唉,好吧,那我便告辞了。”说罢便走了。
李玄翁轻轻叹了口气,并欣慰地一笑。
“小伙子,你也去表演一个!”秦汀洲转头对郁启福笑道。郁启福听了这么多技艺精湛的人演奏,顿时漏了怯,连忙直摇头。秦汀洲说:“诶,难道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免费听曲子的吗?”郁启福又摇头。桑子桐也劝道:“你上去弹嘛,你看我,弹得这么烂都上去了,你还怕什么呢?”郁启福心想:“你弹砸了,还有师父带着你,而我弹砸了,就没人管了,错过了一次拜在硕师名人门下的机会。”但是,在师徒二人的怂恿下,他还是上去演奏了一曲《红芍药》。
郁启福有点紧张,不过这曲子不难,而且他已经练得滚瓜烂熟了,所以曲中感叹伤悲的情绪他仍能拿捏得到位。袁齐修原本只是应付着听一下,谁知这小子弹得还有那么点意思,就夸了一句:“嗯,弹得不错。”秦汀洲也对他笑了笑。这时,郁启福也想像拉克申一样问一句能不能进莺语堂,可是又想到自己与拉克申相差太远,不敢当众提问,便打算在乐会结束后找袁齐修问问。
“桑子桐,那个,我想问一下,怎样才能进入莺语堂呢?”郁启福悄声问桑子桐。桑子桐悄声告诉他:“像我们无名小卒想进去,首先要有人引荐,再还要先交五两银子当学费。”郁启福顿时倍感失望:“哦,是这样啊。”他没有人引荐,也没有学费,袁齐修那人也不知通不通达,看来这件事很难成功了。
正午时,乐会终于结束了,众人渐渐散去,秦汀洲也带着桑子桐走了。郁启福在细韵阁里逗留了一下,想单独找袁齐修,但是随着人的减少,他的胆怯不断地在变强烈。为了躲避袁齐修的眼光,他走出了细韵阁,在门口徘徊良久,但始终没有勇气再次走进去找袁齐修,最后还是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