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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平蕃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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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东溟先生考核郁嘉乐等四人的日子大概还有半个月,他们四人这半个月以来每天都忙得很晚,因为不光要准备《平蕃曲》,还要继续平时的练习。
“唉!终于可以回去睡觉了。”夜幕笼罩大地,走在回屋的路上,桑子桐拉着郁嘉乐的手疲倦地说道。
嘉乐狠狠地点点头:“嗯……”
“嗯?这是——”嘉乐看见他俩屋门口有个人影。
“郁嘉乐!桑子桐!”这熟悉的声音,果然是闵偲娥。
桑子桐听到了闵偲娥的声音后立刻停下了脚步,变得愣头愣脑的,似乎是在犹豫不决,他侧过头望向嘉乐,好像在等嘉乐作出决定。
嘉乐说:“干嘛停下?走啊,好不容易可以回去睡觉了。”
桑子桐垂下头,两只手抓住嘉乐的胳膊,用小声嘀咕的音量说:“我,我不想见到她。”这不像是在对嘉乐说话,倒像是自言自语,但是很显然,这个“她”指的是闵偲娥。
嘉乐摇头道:“总是要面对的,师兄,我们去把这件事情了解了吧,以后还是好好地正常相处就行了。”
桑郁二人将偲娥请进了屋。
“非常抱歉,我不该如此口无遮拦,不该告诉阿楠的,是她报告给了郑峦前辈。你们,你们能够原谅我吗?”偲娥问。她尽量掩饰着自己的情绪,努力地自己面无表情,努力地抑制住想要向外涌动的眼泪。
嘉乐望向了桑子桐,只见子桐也像偲娥一般,嘉乐心里有些难受:“你们两个,别这样,我……茂兰君,我,我不会怪你的,我有时候也这样的。师兄,你……”
“你呢?”停顿了好久,嘉乐终于用风吹落花般轻的声音问道。
子桐还是愣愣的,小声说道:“我不知道。我不想怪她,可是——”
“桑子桐,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我再也不会将这样的秘密说与旁人听了。”偲娥目不转睛地看着桑子桐,眼泪已经夺眶而出了,这可能是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着这个一看她就会脸红的男孩子,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对他说话。
“好,我原谅你,其实我没有怨你,我打心底不想怨你,我,我怨不起来啊,茂兰君!”桑子桐越说越激动,他站了起来,望着闵偲娥,泪如泉涌,他的情感终于爆发了出来。
郁嘉乐这是不知所措了起来,他还缺乏应对这种情况的经验。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是望望子桐,再瞅瞅偲娥。
“额,师兄,你——额,茂兰君,额,你们——”嘉乐实在是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安慰了。
最后,闵偲娥终于镇定下来,擦了擦眼泪,快速吸了一口气,让人听得到鼻涕在鼻腔中吸动的声音。她轻微地尽力地笑了笑:“那,我先回去了,这么晚了还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呢。”
三月廿一。
莺语堂的大厅内十分肃穆,寂静之中却能让人感受到隐形的、如风卷起的澎湃潮汐般的诡异涌动。东溟先生的目光如苍穹的流星,耀眼划过,长长的划痕让众人都感受到一阵凉意。
“开始吧。”
堂主之令一下,一阵乐声响起,如潮水般倾泻而下,给干涸的河岸一记耳光,又如炫目的火焰照彻隔世的寒骨,使冰凉的血痕重新有了温度。
《平蕃曲》,平定边疆之曲一起,瞬间将人带回到那个戍边战士的人生中。在戈壁的风沙中,一个渺小如草芥的身影投向更大的背景。尖锐的长啸穿越山河,铁马金戈的驰骋惊天动地,战士心中虽有思乡之情,但更多的是保卫边疆的豪情壮志。手握宝剑的将军眼中的火焰,使将军仿佛变成了高踞芸芸众生之上的神,为接下来的厮杀搏斗、舍身报国做好了准备。“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血性男儿怎能作窜伏山林的逃亡者!大漠狰狞恐怖的黑夜即将来临,纵然是孑然一身也应当死守。
“节奏一定不能加快,一定不能越来越快啊!”第一段已经演奏完毕,接下来是第二段,桑子桐那时猜拳赢了,便担下了这一任务,可是他不是很有信心,就算是练习了千百遍之后,正式演奏了,他还是心里没底。
琵琶轮指声起,再加上拉弦,一种苍凉之感随之而生,仿佛是一阵风起,地上砂砾颤抖碰撞,在干瘪的沙生植物周围咆哮。笛声一起,便让人想起“羌管悠悠霜满地”的凄凉之境。一抹清冷的阳光照射着关外的大地,地上的石砾熠熠发光,宛如能生出火来。这截然相反的寒凉与火光,在深如海底的静寂中强烈地冲突着,犹如一种撕裂人的声音,让人觉出被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所忘却的悚然。确实是撕裂人的声音,提琴故意拉出了许多杂音,刺耳得紧。四周的戈壁滩、风蚀柱、风蚀蘑菇一派苍茫,肃立对峙。天色青青,一尘不染,似穹庐笼罩着四野。
窦宪、耿秉已然不在,我们如今只能从史书中知道他们零零星星的事迹。在《平蕃曲》中,逝者被摆上虔诚的祭坛,听众可以沿着历史的车轮印同遥远而又近在眼前的灵魂对话。岁月正不尽地轮回,光阴在不停地流逝,历史中的英雄们如梅花一般零落成泥,被岁月碾作尘,碾作微不足道的尘埃。
寂静,又是寂静,就像演奏之前一样。
众人都在等东溟先生的评价。
桑子桐拿他那不停颤抖的双手没办法,只能悄悄地紧紧抓住郁嘉乐的后背,手上的冷汗竟浸湿了嘉乐的衣服。
“嗯,太过了。”
“嗯?”袁齐修一惊,这是个什么意思?什么叫太过了?
“气氛渲染得太过头了,显得很刻意。”东溟先生接着评价道。
嘉乐心中一阵寒凉。完了。
“你们编曲还很差点火候。”
袁齐修想张嘴为那几个额头冒出冷汗的小鬼辩解几句,可是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总之,像这样的曲子拿出去表演是不行的。”
桑子桐的眼泪已经模糊了双眼,他的师父秦汀洲也皱紧了眉头:“这老头倒是说快点呀,到底想表达什么呀?”
“所以,你们还得继续在莺语堂里磨砺磨砺呀。”
四个小鬼还愣在那里呢,没有反应过来,还在屏气凝神。
秦汀洲笑道:“都傻了吗?堂主让你们留下来了啊!”
“真的吗?太好了!”吴容激动得跳了起来。随后其他人也跟着欢呼了起来。
回到自己屋里,桑子桐嘴里还在念道:“太好了,太好了……”
突然,他扑向了郁嘉乐,郁嘉乐来不及躲避,就已经被他紧紧抱住,他嘴里还在说着:“太好了,太好了……”
“哇!喂!快松开,松开呀!”郁嘉乐挣扎着,可是也怕摔倒,又觉得让桑子桐发泄一下也好,毕竟已经紧张了这么长时间,就让他这样抱一下吧。于是,郁嘉乐也情不自禁地抱住了桑子桐,或许这样可以让他的心情更快平复下来吧。
“哇!你,你们——在,干什么?”吴容本来是想和郁嘉乐和桑子桐好好庆祝一番的,发现门没关便直接闯了进来。
桑子桐突然惊醒,马上松了手,郁嘉乐趁势将他推开了。
“没,没干什么。”桑子桐红着脸说道。
吴容将目光转向了郁嘉乐,仿佛是想让他也给一个交代。
郁嘉乐无奈,便说:“我们抱了一下,能留下来我们太激动太高兴了,怎么了?这也没什么吧?”
看着郁嘉乐如此理直气壮,吴容也不好往那方面想了,便直接切入正题:“额,我摘了点枇杷带过来,正好有了好事,吃点甜的,庆祝庆祝。”
“那谢谢了。”郁嘉乐说。
吴容又看了看桑子桐,只见他还在那里羞愧得不知所措呢。
吴容笑道:“怎么了?你不会——”
“吴容!”郁嘉乐打断了吴容,说:“他估计不喜欢吃这个,走,我们吃去。对了,你在哪里摘的?我怎么没发现哪里有枇杷树?”
“哦,就在我师父屋前,有一棵很大的枇杷树,现在都挂满了枇杷呢,你不经常从那里过,也难怪你没发现。”
终于岔开了话题,郁嘉乐松了口气。
把吴容送走后,郁嘉乐坐了下来。
“对,对不起。”
“啊?”面对桑子桐的对不起,郁嘉乐显然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太激动了,就忘记你不喜欢跟其他人有身体接触了。”
“咦?我不喜欢和其他人有身体接触吗?”好吧,还确实是这样。每次桑子桐想挽住他的手臂时,他都避开了,而且是像条件反射一样无意识地避开了,只是他自己没有太在意而已。
郁嘉乐笑道:“没关系,抱慰,挺好的。”抱慰,这可能是郁嘉乐自己发明的词汇吧,所表达的含义再清楚不过,拥抱他人,予以安慰,这种拥抱没有丝毫别的成分在里面,仅仅是为了安慰。
桑子桐道:“谢谢。”
这是汉南派宗师容尚勤的灵堂。
符景纯着一身孝服跪在容尚勤的牌位前,欲哭无泪。
容尚勤的儿子走上了仕途,并且从小就对音乐不感兴趣,无意学习继承容尚勤的琵琶技艺,所以容尚勤收了前来拜师的符景纯为徒,并严守先祖留下的戒律,只收了这一个徒弟,将一身本领尽数交付给了符景纯。
“从今往后,不准出去表演,不准收徒弟教授乐器演奏,不然你我父子二人恩断义绝!”父亲的话在符景纯的脑海里回荡,符景纯甩了甩头,仿佛筋疲力尽了一般,身体向前一倾,幸好他及时把手往地上一撑,不然就直接趴地上了。
“可若是听父亲的话,汉南派在我死后不就失传了吗?师父如此信任我,我却连他最后一面也未能见到,如今我怎能,怎能——”
撑在地上的手指弯曲了,逐渐形成了两个拳头,两个硬邦邦的拳头。
跪在师父灵位前的符景纯十分痛苦,他正在苦苦纠结,进退维谷。
既然不能做出决断,那么还是维持现状吧。符景纯决定回家了,回去再好好想想。
一晃就到了四月,符景纯回去了之后,蒲汉堂冷清了不少。给病人诊到一半就跑路了的医者必然不是好医者。
宋维玉抱怨道:“你说你,做事能不能考虑一下后果,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个样子!你是一个郎中,就算你不想做,但是在其位谋其职,只要你还是个郎中,就应该担起你自己的责任呐!现在好了,师父的面没见到,生意也黄了,你满意了吧!”
符景纯静静地听着,就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在听着母亲的训斥。
“你每次都只顾自己的感受,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有没有考虑过老娘和阿蒲?你说现在怎么办?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声望,就被你这样毁了!你真是太糊涂了!”
“是啊,是太糊涂了。”符景纯心里想道。
四月的莺语堂与往常并无分别。
“大事件!我今天知道了一件大事!”吴容说。
蓝菁疑惑道:“什么大事?我怎么没听说有什么新鲜事情发生了?”
见个个都望着自己,吴容笑道:“据可靠消息称,堂主亲自改编了《平蕃曲》,并且再让老人们排练呢。”
“老人?”桑子桐疑惑道。
吴容笑道:“哦,就是比我们这一批先进来的那些乐工啊,好像要去王府表演呢。”
郁嘉乐听后不可思议道:“王府!我的天哪,王爷竟然都要听我们莺语堂的曲子了,太了不得了吧!”
“但是我们在这里也听不到了。”吴容露出了可惜的神情。
郁嘉乐兴奋道:“我们可以去听他们排练吗?”
吕子雍道:“可以是可以,不过现在的话应该还没有练好呢,现在去听也不会听到完整的曲子吧。”
“那我也想去听,毕竟是前辈们的演奏啊。你们想不想去听?”郁嘉乐道。
吴容说:“我嘛,其实对曲子不是很感兴趣。”
“额,我不太想去。”“我也是。”蓝菁和陆红筠直接说。
吕子雍摇头道:“他们那群人看咱们这些小辈那种轻蔑的眼神让人很不舒服,我不去。”
郁嘉乐有些失望,便只能望向了桑子桐,希望自己这位师兄能够与自己同心。不幸的是,这位师兄露出了非常犹豫的神情。
郁嘉乐道:“去嘛!我的好师兄!”
桑子桐只得点头道:“好吧,去吧。”
“是这里吗?”走到一处叫做八极楼的地方,桑子桐问道。
郁嘉乐道:“应该就是这里了,都听到声音了。”
桑子桐问:“那我们应该怎么听呢?”
郁嘉乐没有马上回答,带着桑子桐在八极楼四周转了一圈,不巧的是,他们碰见了闵偲娥。
闵偲娥蹲在一扇窗户下面,正在专心听着,一瞥眼,看见了郁嘉乐和桑子桐,她显得有些犹豫,不过还是向他们招了招手,示意他俩过去。
三人一起蹲在窗户底下,听着莺语堂的前辈们排练。
“怎么样?”桑子桐悄声问郁嘉乐。
郁嘉乐道:“调子没怎么变,现在他们还没有合奏,我也不清楚。”
闵偲娥道:“刚才已经合了一遍,不过有点杂乱。堂主将曲子改得平缓了些,和你们的那首相比,这一首更舒缓。”
郁嘉乐不解:“舒缓?为什么这首曲子还要舒缓?”
闵偲娥道:“每个人对曲子情感的把握不同,或许这样改只是堂主的个人想法罢了,不过也有可能是那个淮王喜欢这种风格。”
郁嘉乐道:“哦,是淮王啊。师兄,你听说过那个淮王吧?”
桑子桐道:“嗯。”在闵偲娥面前,桑子桐还是有些不自然。
“淮王喜欢音律和美女,这是家喻户晓的了。听说最近和句曲山人走得很近,句曲山人经常去淮王府做客。”桑子桐道。
闵偲娥点头道:“据说让莺语堂的乐工去淮王府表演也是句曲山人提议的。”
“句曲山人?我好像听过这个人,不过不是很了解,他是宗室吗?”郁嘉乐问道。
闵偲娥道:“嗯,他是郑恭王长子,郑恭王去世后本该由他继承王位的,但他竟然七书让国,辞爵归里,潜心著书,那套《乐律全书》就是他编撰的。”
郁嘉乐道:“哦,是他呀。听起来是个乐痴呢。”
闵偲娥笑道:“其实有很多宗室都是这样的,像以前的宁王不也是音乐奇才吗?”
桑子桐道:“宁王?就是那个臞仙吗?”
闵偲娥笑道:“是啊,就是编撰《神奇秘谱》的臞仙。”她有恢复成以前那个风致韵绝的茂兰君了,她的笑容再次拨动了桑子桐的心弦。
不过,这时的桑子桐更大胆了些,他呆呆地凝视着闵偲娥,没有丝毫的羞涩之心,仿佛是在欣赏一幅静止的美人图。闵偲娥也发现了,却没有躲避他的目光,而是若无其事地继续听着楼内的弹拨、吹奏、打击之声。
“唉,我们什么时候也能去王府表演呢?”桑子桐用左手撑着脑袋,手肘搁放在有些发麻的大腿上小声问道。
闵偲娥笑道:“像我们这一辈的,应该还差得远呢,想要去王府,估计还要再莺语堂待个三五年吧。”
“对了,今天司楠没有陪你一起来吗?”郁嘉乐问道。
闵偲娥道:“阿楠吗?刘先生在教导她练新曲子呢,她每天都很忙的。怎么了?平时她也不常跟我一起出来晃悠,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起她了?是还在在意那件事吗?”
郁嘉乐摇头道:“不,没有,我只是有点担心你跟她因为那件事闹别扭了。”
闵偲娥笑道:“没有,我们很好的。”说是很好,可是心里难免会有隔阂滋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