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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贺府宴 ...

  •   年关将近,阜阳密云村异常忙碌。这里是有名的灯笼作坊,村民们世世代代以务农和做灯笼为生。这几日,一个个红艳艳的、喜庆无比的灯笼会从这里,流向阜阳的每个角落,甚至会被送到京城,给京城高官的府邸增添节日气氛。
      “师父,为什么要带我们来这儿啊?我们要买灯笼吗?”郁嘉乐对秦汀洲带自己和桑子桐来这个灯笼村这件事感到不解。
      秦汀洲没有回答,只是笑道:“你看,他们在做灯笼。红色象征着幸福光明,圆形象征着团圆和乐,灯笼点亮时通体透红,象征着阖家团圆、其乐融融。”
      有村民见到他们来了,便凑过来问:“你们要买灯笼吗?”
      秦汀洲问:“你们这儿的灯笼为什么卖得这么好?”
      那村民笑道:“咳!我们呐,还跟别处的灯笼不一样,要是按照其他人的那样做太麻烦了,传统的做法有二十多道工序,那还不把人累死啊,而且灯笼也显得很臃肿,没有新意。我们这里就改进了一下,省去了没有必要的工序,既省钱又省力气,还能翻出很多新花样来。你看,那边一排,就是我们这里刚刚设计出来的新样式。”
      郁嘉乐问:“那省了步骤质量不会变差吗?”
      那村民摇头道:“诶,我们这里省的都是些不必要的步骤,我们做那些剩下来的工序时是丝毫不敢偷懒的。你看,这个灯笼分为灯环、灯簧、灯盘、别棍、布面、灯穗几个部分,我们做的时候就要经过穿丝、裁布、印花、缝布、绕绳、套灯、拉金条、晒灯等步骤,这些我们都是认认真真做的,绝对不会懈怠的。”
      秦汀洲笑道:“好,我就订你们家的灯笼,二十八的时候送到莺语堂。”
      “好咧!”那村民开心地点点头。
      “师父,我不太明白,既然那些工序都不必要,为什么以前的人,或者说是其他做灯笼的人还坚持按照那些步骤去做呢?”嘉乐说。
      桑子桐也说:“是啊,他们岂不是很傻?”
      秦汀洲说:“那我就给你们讲个云耕禅院的故事吧。云耕禅院的创建者云綮老人很喜欢狗,每次做早课时他都会将狗拴在身边让狗也听听佛经。后来,云綮老人圆寂了,但他的弟子们都以为将狗拴在身边做早课是一种必要的仪式,于是就将这种仪式延续了下去,此后云耕禅院的每一位住持在做早课时都会在身边拴一条狗。”
      “所以,师父您是想说那些没必要的工序就跟拴狗的这个仪式一样,本身没有什么意义,只是墨守成规罢了,对吗?”嘉乐歪着脑袋问。
      “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我们乐师也要这样啊!”秦汀洲说道。
      除夕夜来临,莺语堂内还算热闹,嘉乐向来都不怎么爱凑热闹,他只喜欢在一旁看着别人欢声笑语,听到好笑的地方自己也笑一笑。看着莺语堂里喧闹的场景,他不禁想起了在晏府的日子,他可以用很纯的乡音喊着同伴们的乳名,赖皮、二狗子、丑货、苕货,这些熟悉的名字仿佛是昨天刚刚喊过一样,在他的脑海里这是那样的清晰。
      “师弟,唉,不好玩,好无聊啊!”桑子桐走到郁嘉乐身边说。
      嘉乐笑道:“怎么茂兰君回家过年啦,你就整天无精打采的?你原来也是一个重色轻友的人哪!”
      “喂!你说什么呢!什么叫色,你知不知道啊?”子桐听了怪罪嘉乐口无遮拦。
      嘉乐不再说笑,又陷入了沉思。什么叫做色呢?他可能并不清楚,但是这貌似是个不太能放在明面上讲的东西,酒与色,常常被看做是奢靡误国的东西,纵情声色很明显的是个贬义词,但是这也是一个不会不存在也不能不存在的东西。
      “既然你觉得无聊,那我们一起去练练琵琶如何?”嘉乐问。
      桑子桐一脸不可思议地说:“啊?这都除夕了,你还想着练习哪?待会儿就有烟火看了,云起和玉川正在鼓弄那箱子烟火呢。”
      “云起不就住在颍州吗?他怎么不回去?”郁嘉乐问道。
      桑子桐说:“因为他爹爹也在这里呀,安忆先生也不会去的,他跟刘先生的关系很好的,经常同榻而眠。”
      “什么鬼?同榻而眠?”嘉乐说。
      桑子桐笑道:“这有什么?俩人关系好嘛,就睡在一起,晚上好聊天,我们也可以这样呀,反正我们本来就睡在一间屋子里。”
      “不要!”郁嘉乐回绝了。
      桑子桐说:“那好吧,我们待会儿一起去看烟火吧。”
      郁嘉乐点点头:“好,一会儿就要开始了吧?”
      “嗯。”
      “啪!”漫天烟火,金光闪闪。有的如树叶婆娑,熠熠发光;有的如烛光闪烁,梵宇栋栋,香烟霭霭;有的如波光粼粼,鱼翔浅底;有的如万马奔腾,排山倒海。仿佛光怪陆离大千世界,都被这节日的烟火展现了出来。在烟火五色光辉的映照中,郁嘉乐气韵清朗,神采俊逸,只是眉目间不时掠过一丝丝迷茫忧郁。烟火过后,余烟袅袅。月隐云中,白烟弥漫,只有灯笼的红光抹去了夜晚的黑暗,带来了光明。
      “嘉乐,桑子桐,快快快,去拿红包啦!”陆红筠跑来说道。
      桑子桐听后忙拉着郁嘉乐去领红包。
      秦汀洲见桑子桐和郁嘉乐来了,笑着将红包给了他们,并说道:“你们的家离这里很远,难得回去,不过没有关系,这里就跟你们的家一样。子桐呢,是从小就跟着我的,跟我一同从蕲春来的,我也对待子桐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嘉乐,你也不要拘束,我的徒弟就跟我的孩子是一样的,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或者,跟袁先生说也是可以的,别看他平时那么严肃,其实人挺好的。”
      嘉乐点点头:“知道了,师父。”
      “唉,真的很羡慕偲娥,家乡很近,她爹爹老早就来接她回家了。”蓝菁抿嘴说道。
      “她家是在哪儿来着?”陆红筠问。
      司楠笑道:“颍上茂兰君的名号你没听过吗?她家在颍上啊。哎呀,真希望她能和家人一起过一个快乐新年。”
      陆红筠瞥了司楠一眼,很不屑地说:“她的名号很响吗?我之前就没听说过。”
      司楠说:“你之前在徽州当然没听说,毕竟是个闺阁中的女孩子嘛,名声哪会传到那么远?”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这么快就二月了,柳树又抽出嫩芽了。”宋逸斋坐在蛇山黄鹤楼下的搁笔亭中对崔蓬说。
      崔蓬点头道:“是啊,真快。孔夫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如今坐在这儿,看着滔滔江水,我也很想发出这样的感叹。”
      “只是你这句感叹就无法流传千古了。”宋逸斋打趣道。
      “咳!宋老,你最近有什么新曲子吗?”崔蓬问道。
      宋逸斋笑道:“嗯,最近嘛,我想休息休息,你最近有什么打算吗?”
      崔蓬说:“我准备离开晏府,去组建一个自己的戏班子,只是不知道谁愿意跟着我干。宋老,您可认识什么人吗?”
      宋逸斋说:“你认识的人还不够多吗?从你手上溜走的也不少吧?”
      这句话深深地触动到了崔蓬的心,他心里一阵难受:“他们,都是被我送走的。有抱负的人,怎么会把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到弦子上呢那些孩子,我早就看出他们的不满足了。”
      宋逸斋摇头道:“弦子怎么了?要精通也不容易呀,虽然说难得登上大雅之堂,但是它的弹奏也是变化无穷,让人心醉的呀!”
      崔蓬苦笑道:“登不上大雅之堂?那倒也不能这样说,毕竟是给唱曲的伴奏,主要是独奏这一块儿,弦子独奏确实是显得单调了,这就是个致命的弱点。”
      “唉,不说这个了,我帮你拉拉人吧。觞欣楼的几个优伶好像有离开的意思,我去问问。”宋逸斋拍拍崔蓬的肩膀说。
      崔蓬说:“宋老,那就麻烦您了。”
      “不过弦子的技艺也是需要传承的呀,那些孩子学些别的可以,只是希望他们也不要忘了弦子和你这个师父呐!”宋逸斋说。
      二月十五,距离贺府老太君的寿宴还有五日。莺语堂里的排练越来越紧促。
      “嘉乐,还是跟以前一样的问题,万事开头难,你开头一定要把握好速度,开头要慢,才能慢慢快起来,有一个循序渐进的感觉。其他人再不要出现演奏错误这样的问题,细节上的小问题还是可以慢慢改的,但是重大错误不能再犯了,听到没有?”袁齐修又开始了他喋喋不休的教导。
      秦汀洲说:“你们都正值青春大好年华,演奏的曲子听起来应该活泼一点嘛,子桐,嘉乐,干嘛这么拘谨?”
      桑子桐抬起头望向师父,说:“师父,这,这怎么活泼一点?不严谨地盯着手看,万一弹错了怎么办?”秦汀洲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听起来。这谱子里这么多灵动的推拉,泛音,你们可以让手拿起的动作更加迅速一点,这样泛音会更好听。”
      “那推拉的时候手也要动得快一点吗?”郁嘉乐问。
      秦汀洲摇头道:“这就要你自己去体会了,我感觉你第一段里的推拉做得还是比较有感觉的,该慢的时候绝对不能快。”
      刘昱晖那边也在抓紧排练。傍晚排练完后,赵子恒对支灵荟说:“灵荟,走,叫上你的伙伴们,我们一起去江边散散步。”
      赵子恒、支灵荟安云起、明玉川、冯旻等人走到江边的时候,太阳已经快从地平线上消失了,但还是挥洒着它的残红,扩散到了眼睛能够看到的整个天空。半个太阳已落入水中,好像可以融化一般,把江水给染成了红色和金色。这种暖色也可以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就像冰凉的血痕能够让人想起体内涌动着的热血一般。
      渐渐地,不到半个时辰,太阳沉入了江底,天空无论怎么挣扎,都躲不开必将被夜色笼罩的宿命,唯一能让她感到欣慰的是,还有皓月与明星能够带来光亮。这天的月亮是圆的,如白玉盘般皎洁,银白的光亮仿佛是月亮撒下的银粉,落入江中,江上不断有微微的波澜,就像有无数镜片在江中晃动,银装的江水格外迷人。
      二月的春风,春季的江水,江上的明月,这恰好与《春江月》的主题相契合,感受到春江月之魅力的乐工们,将更加有竞争优势,郁嘉乐的对手更加强大了。
      有过了四天,二月十九的晚上,这可能是他们最后的演练时间。除了不断的练习之外,师父们也只能给徒弟们打打气了。秦汀洲说:“嘉乐,这首曲子其实是非常适合你的,你没必要这么紧张。”
      郁嘉乐笑道:“师父,我没有很紧张。”
      秦汀洲听后点点头道:“哦,我忘了,你以前也没少表演呐。”
      “嘉乐的演奏很具有表现力,对曲子情感的把握还是比较到位的,你也不用再跟他强调什么了。”杨在湄走过来笑道。
      “就这样吧,有颗平常心就行了。”秦汀洲拍了拍嘉乐的肩膀说道。
      二月二十清晨,袁齐修和刘昱晖就带着他们各自的乐队出发了,因为虽然都在颍州,但是莺语堂距离贺府还是很远的。
      他们到贺府的时候大概是申时,贺府的下人们正忙着准备夜宴呢。这东边窜出一个抱着碗碟的小丫头,西边悠悠地走来一位扫地的老嬷嬷。贺府里有条人工开凿的河,河中还有一艘画舫,正对着戏台,据说老太君就准备坐在画舫里聆听他们的演奏。
      夜宴开始了,但一开始还没有轮到他们,先是贺府自家的戏班子唱几出戏。看着花旦和老旦在上面唱着,郁嘉乐不禁想起了在晏府的日子。每次演出结束后,夫人太太们都会赏他们果子、糕点,有时还会往台上撒钱让他们捡。嘉乐皱了皱眉,难道如今他还会是这种捡钱的小厮吗?
      这回该袁齐修一队先上场,嘉乐心里的激情战胜了愤怒,他不想再做一个低三下四的小琴师,他要让观众真正地折服于他的音乐,当然这很难,对于袁齐修这样有些名气的乐师很难,对于他这样的无名小卒更是不太可能,不过这种想法倒是不错。
      《春江月》一开始便是几种乐器齐鸣,给了人一种宏大的感觉,让人仿佛置身于辽阔的江水旁,风是从山峦间的空隙中吹来的。而后,声音徐徐地降下来,只留下郁嘉乐的琵琶的声音。嘉乐用了几个泛音开头,泛音按准了听起来流动性强,就像鱼儿在水里吐了几个泡泡,又像水滴从树叶上落了下来,这样的声音就是代表着大自然的天籁之声。接下来,引子部分还没有结束,干脆利落的四指轮证明了他这几个月来的辛苦练习有了一定的成果,旋律也让人感到身心一阵舒畅。泛音的琶音听起来就像是月光洒在湖面上,形成一阵阵波光的景象,后面的长轮大指的声音也与其他四根手指的声音基本无异。
      第一段马马虎虎地就过去了,麻烦的是第二段,之前一直苦练的就是第二段,因为第二段的和弦变换频繁,四根弦都要按,在练的时候,秦汀洲经常毫不留情地将嘉乐的手指紧按在弦上,痛得嘉乐哇哇大叫。今天,没有了师父的帮助,嘉乐要一个人完成任务。子弦卡在了食指一个关节上,嘉乐忍住不松,中指、无名指、小指都在同一个品的高度,嘉乐的手还算灵活,这样按住也可以变换无名指的位置。
      第二段旋律很优美,像一位闲人在江边信步,踏着青石板,迎着月光,享受着春风的吹拂。和弦虽然难按,但是很悦耳。当然也要有高超的技术才能让和弦的声音悦耳,要不然这样频繁的变换一定会使乐曲断断续续。
      后面一段加上了其他的乐器,笛子的声音很尖锐,容易盖过琵琶的声音,于是袁齐修干脆就让曲子产生这样的效果,让琵琶的声音若隐若现,宛如月亮在云中若隐若现。虽然是若隐若现,飘飘渺渺的感觉,可这一段琵琶的弹奏也不能将就,指法也是千变万化。“轮四根弦?一起轮?”当时听说后,郁嘉乐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但是还是接受了。他尝试了很多方法,将杂音减到最小声,最终的效果也就是现在听到的这种效果,在笛声还有其他乐器声音的覆盖下,人们听到的将是浪淘细沙的声音,而不是指甲与弦触碰发出的破铜烂铁之声。
      之后,还有拉弦与轮指相配合,给人以清水沐足、春风拂面之感。
      这次的演出可以说是非常成功的,郁嘉乐的进步人们有目共睹,秦汀洲听了演奏十分高兴,待嘉乐一下台就抱起了他,这个怀抱给了嘉乐温暖与希望,好久都没有人抱过他了,他贴在师父的胸前,师父怀里的热气都涌进了他的身体,转而化作了暖流直冲上眼眶,凝成了泪珠。
      “孩子,你很棒呀!不管这次结果如何,我都很满意。”秦汀洲轻抚着嘉乐的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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