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遣樊笼累》琬可琢

11、第11章 奔月曲

　　七月十八，郁嘉乐和桑子桐一起去参加他们这一乐队的晨会。这个时候，袁齐修还未从东溟先生那里过来，花厅内气氛有些凝重，乐工们和师父们都面面相觑，神色紧张。
　　一阵脚步声传来，袁齐修来了。他进来后不吭一声，大家都更紧张了，小心翼翼地呼吸着，生怕发出了声音会惹袁先生不高兴，引火上身，即使袁齐修平日里并不是爱发火的人。
　　空气仿佛静止了片刻，袁齐修终于说话了：“大家都别太紧张，我来宣布这次的考题。这次我们要合奏的曲子名为《奔月曲》，由我们自己作曲，自己练习，八月十五日我们与刘先生的乐队将在徽州程府中秋晚宴上分别演奏，由一家之长程大位程老爷选出胜出的一队。大家都听懂了吗？”
　　“听懂了。”乐工们回答道。
　　杨在湄想了想，问道：“这个程大位很懂音乐吗？他喜欢什么样的曲子呢？”
　　袁齐修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个商人，听说对数学很感兴趣，好像还编了个什么书来着，叫什么，哎，我也不是很清楚，不知道他对音乐的认知如何。”
　　“我们以后比试都是这种形式吗？”成咏问。
　　袁齐修道：“堂主没有明说，不过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吧。”
　　“我的娘呀，这赢还真的要看运气呀。”陆红筠小声地对君秋说。
　　“不要讲小话，小丫头片子！”袁齐修训斥道。陆红筠听了惊恐万状，马上闭嘴，坐端正。
　　秦汀洲有些愁容：“这个，如果做事先没有准备的话，只用一个月时间准备，似乎有些仓促呀。”
　　袁齐修也想了想，安慰道：“不要紧，我们跟他们是一样的，我们时间紧，那刘昱晖他们还不是时间紧。”
　　“若是他们真的提前准备了这一类的曲子，那他们的时间就会比我们充裕了。”秦汀洲皱眉道。
　　袁齐修：“算了，别想这么多了，我们从现在开始就要抓紧时间准备了。”
　　“那个，作曲，我们怎么办？是怎么个作法？”成咏问。
　　袁齐修遐思片刻后，说：“乐工们先散会吧，都先去练一下练习指法的曲目，师父们就留下，与我一同商榷一下作曲的事吧。”
　　“唉，师弟呀，你真是幸运呀，不用参加这一次的比试，唉！”桑子桐唉声叹气道。
　　郁嘉乐笑道：“什么呀！这次我是不用去，下次我不就要参加了？再说了，我们来这个莺语堂，不就是为了成为一名杰出的乐师吗？就别把它想成是一次比试嘛，就当它是一次普通的表演嘛。”
　　桑子桐苦笑道：“我是我师父硬拉着我来的嘛，哪像你，非要自己跑来。再说了，它就是一次比试，怎么可能当成普通的表演看待。而且我合奏也不是很有经验。”
　　“还要和茂兰君成为对手。”郁嘉乐无疑是雪上加霜，说得桑子桐更加怅然忉怛。
　　乐工们走后，袁齐修与秦汀洲等人都在为作曲的事着急。
　　张懋忧心惙惙道：“一个月，先要谱曲，再要练习，一个月远远不够啊！”
　　袁齐修点头道：“谱曲都不只要一个月，堂主偏偏只提前一个月公布试题，这可真是的。不过没有一点难度不就测试不出能力了吗？堂主做事就是别出心裁呀！”
　　秦汀洲说：“袁兄，这《奔月曲》是在中秋晚宴上演奏的，是跟圆月有关，往昔我们也演奏过不少有关于月亮的曲子，把那些旋律拿来借鉴一下或许就没有那么难办了。”
　　“《月儿高》，《水调歌头》，《人月圆》，《月照庭》，这些吗？好像真的可以耶。”张懋点头道。
　　袁齐修说：“这还不够，《奔月曲》应该与嫦娥奔月有关。”
　　张懋说：“我们笛子有一首《月中仙》，与月中仙子嫦娥有关。”
　　成咏也说：“《月中桂》是描绘月中景象的，不知算不算。”
　　“当然要算上，嫦娥奔月后见到的景象，自然是要表现出来的。”袁齐修说。
　　秦汀洲又有些犹豫了：“不过，真的要这样的话，这些曲子别人也许都听过，会不会不太好？”
　　袁齐修叹气道：“唉，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死马当活马医吧，现在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再说了，肯定是要在原曲上做一些改动啦，改动太小了确实不大好。”
　　半天没说话的杨在湄听后，笑道：“那袁兄，我们先将这些曲子记下来，谱曲的话我觉得我应该还是可以的，就交给我试一试吧。”
　　袁齐修铭感五内，笑道：“那就辛苦杨兄了。”
　　刘昱晖也在和李玄翁、王思荀等人一起商讨《奔月曲》的谱曲一事。
　　“哈哈哈，还真被我们碰对了，王兄与安先生所作的《嫦娥奔月》终于可以被人欣赏一番了。”刘昱晖笑道。
　　王思荀笑道：“我还真没想到呢，真的很巧啊，当时在苏州和安廷振先生谱曲的时候也只是好玩而已，没想到将来还会有妙用啊！”
　　赵子恒也点头笑道：“这回我们可是省了不少时间，不过我觉得有些地方还需要再改一改。”
　　王思荀点了点头说：“嗯，是还有一些瑕疵，当时时间也是不够，就没来得及修改，再后来就忘了这谱子，最近才想起来的，就让孩子们练了练手，要不各位兄弟把这些瑕疵找出来，让这曲子更完美？”
　　刘昱晖笑道：“这容易，我们的玄翁兄可是谱曲大师，让他来施展一下才华吧！”
　　李玄翁笑道：“这件事我自然是很愿意做的，不过大师可是真的不敢当哪。”
　　“就别谦虚了吧，李兄。”安忆笑道。
　　“诶，别别别，实在是担不起，我先去研究一下怎么改改谱子吧，我，我先走了，告辞。”李玄翁边说边溜出了房间。
　　郁嘉乐因为不参加比试，所以练习的负担并没有那么大，午饭过后，他便在花园里溜达溜达。
　　“郁嘉乐！”
　　郁嘉乐听见有人在远处喊他，四处张望，只见闵偲娥小跑过来。今天，她穿了件嫣红绣花袄裙，显得更加娇艳。
　　“咦？你没有去练琴吗？”嘉乐问。
　　偲娥喘着气，摇头道：“刚刚吃完饭就去练习呀？我一般吃完饭是有一段休息时间的，每天都是这样，雷打不动。再说了，我师父还在改谱子呢，没得练的。听说袁先生没有安排你参加合奏呀？”
　　“嗯，是呀，我才学没多久嘛，弦子一个月没练了，也生疏了不少。”
　　“所以你索性就把弦子丢在一边，专心把琴和琵琶学好再说。不过到后来，你可能还会从中选一样主攻的。”偲娥说。
　　郁嘉乐突然觉得有没话说了，就随便说了一句：“马上八月桂花就要开了。”
　　偲娥最喜欢的是兰花，但也爱桂花：“‘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我很喜欢这句诗，三秋桂子，嫩蕾初绽，芳泽馥郁，沁人心脾。”
　　嘉乐点头道：“桂花遇风便会飘落，落到地上，金黄一片，如铺锦织绣，夜晚时与月光交相辉映，实在是好看。”
　　偲娥笑道：“现在想着，就好像闻到了它的馨香一样，整个人都十分舒爽呢！”
　　嘉乐这时又觉得闵偲娥这些话有些做作，不过却不让人厌烦，却丝毫没有想到自己的无心之言给了闵偲娥很多的灵感，之后被李玄翁所采用。
　　“我们这首曲子呢，就把重点，放在描绘月亮上，奔月的情节呢，就少一点。”袁齐修在傍晚的夕会上说。
　　“可是《奔月曲》不应该是重点在奔月上吗？”成咏问。
　　“重点不一定要多，多了反而冗杂了，就这样着墨不多，却如同画龙点睛，也是很好的。”秦汀洲说。
　　杨在湄点头说：“那这谱子就算过关了。”
　　“杨兄真是辛苦了，果然改动了不少地方。”袁齐修道。
　　杨在湄笑道：“其实还要看一下演奏出来的效果如何，如果不太好，还要继续做修改的。”
　　“是啊，也不知道演奏会是怎样的情况。这些孩子，我还是有点担心的。”秦汀洲皱眉道。
　　晚上，郁嘉乐和桑子桐就要睡觉了，桑子桐问：“你今天挺闲的，都干了些什么？不会还像我们一样练了一整天的琴吧？”
　　郁嘉乐说：“哦，我今天去花园转了转，还碰见了茂兰君。”
　　“啊？唉，要是我今天也跟你一起去了花园就好了，唉！”桑子桐后悔道。
　　“不过，听她的语气，好像他们乐队的曲谱已经写出来了。”郁嘉乐说。
　　“什么！这么快？不是吧！”桑子桐
　　“应该是这样，茂兰君说，她师父还要把谱子改一改，也就是说，谱子已经写出来了，只是还有一些小缺陷。”郁嘉乐说。
　　“我的天，不知道我们的谱子什么时候写好。”桑子桐说。
　　郁嘉乐笑道：“咱们袁先生可是个不愿服输的人，他肯定能抓紧时间完成这个任务的。”
　　桑子桐已睡眼朦胧：“嗯，睡吧睡吧，嗯。”他边说边翻了个身，睡去了。
　　翌日，乐工们都已经拿到了乐谱，大部分人都觉得很好上手，基本上练习了一天就比较熟练了。袁齐修见如此，便安排了明天合奏一次。
　　“什么？就算我们都练得可以了，也没必要这么快吧？”桑子桐抿嘴道。
　　吴容说：“傻子啊你，刚刚谱好的曲，不合奏一次，怎么知道效果呢？万一比试的时候合奏起来很难听，那就惨了。”
　　“那我还没有练熟呢，我明天出错了怎么办？”桑子桐担心道。
　　“那你就继续练，练熟位置吧！”秦汀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桑子桐身边，十分严厉地说出了这句话。
　　桑子桐吓了一跳，师傅平时都很温和，但今天突然这样讲话，桑子桐只得继续练习，所以很晚才去睡觉。
　　“师父今天对你怎么样？”桑子桐问郁嘉乐。
　　郁嘉乐觉得很奇怪：“什么对我怎么样啊，每天明明都是一样的呀，怎么了，师父今天打你了？”
　　“没到那种程度，但是我觉得，师父今天对我很凶。”桑子桐很郁闷。
　　郁嘉乐笑道：“咳，要比试了嘛，师父自然会对你严厉一点，要是我也要参加，师父对我也会这样的吧！”
　　第二天早晨，袁齐修手下的乐工都聚集在了花厅中，并坐到了相应的位置上。
　　“好了，所有人都到齐了，可以开始了。”袁齐修坐下，宣布道。
　　众乐工都演奏了起来，没想到完全没有想象中的感觉，平淡无奇，还有很多地方雷同，至于嫦娥奔月的那一段，完全没有表现出嫦娥御风的飘逸之感，过于生硬。
　　“这是因为乐工们练习得时间过短，还是乐谱有问题？”张懋问。
　　袁齐修非常失望：“都有吧。你们再将奔月的那一段演奏一遍，陆红筠、桑子桐、君秋，你们弹拨乐的要弹得柔和一点，泛音弹准一点。吴容、蓝菁，你们得有那种缥缈的感觉知道吗。？
　　“再来一遍吧！”秦汀洲也说道。
　　这一次比之前稍微好了一点，才练习一天，没有感情流露也是正常的。
　　“谱子还是需要再改一改，我再拿去研究一下吧！”杨在湄说。
　　“不，”袁齐修现在很烦，很不耐烦得说，“秦兄拿去改改吧。”
　　秦汀洲和杨在湄都很难堪，秦汀洲说：“额，要不我们俩一起再讨论讨论？”
　　袁齐修摆手道：“好好好！你们再讨论讨论。”
　　杨在湄有些气愤：“还是袁兄自己再看看吧，想改哪里改哪里。我再不改了！”
　　乐工们看见师父们都快吵起来了，都不知所措，人心惶惶，又无可奈何，谁都不敢出头劝解。
　　“算了算了，给我，我来看看吧，以后还要共事的，别现在就伤了和气。袁兄啊，我们都知道你是因为着急上火才这样的，你也别着急了我们一起努力，问题都会解决的。”最后成咏劝解道。
　　袁齐修平复了一下心情，对乐工们说：“你们都先散了吧，都散了。先别练这个曲子，等我们改好了再练。”
　　乐工们只好都先散了。
　　“哎呦喂，吓死我了，你看到了吧，袁先生那表情，就想要把我们给吃了似的。”蓝菁摇着头说道。
　　陆红筠抿嘴说：“是这样的，师父平日里看起来还蛮温和的，但是其实他很容易就不高兴了，这时候他的脸瞬间由晴转阴，非常可怕，好像下一秒暴雨就要来临了一般。”
　　“咦，听你这么一说，我都不敢再在这里呆下去了呢。”蓝菁面带惊恐地说。
　　陆红筠见吓着蓝菁了，便说：“其实也还好啦，师父这种时候你只要顺着他，过一会儿就没事了。”
　　磨山脚下，有一座烟浪轩。烟浪轩依山而建，光滑的白玉石板层层叠起，叠成步步阶梯，从远处眺望，犹如朵朵白云铺就而成的腾云之路。白玉石板上铺了一层粗糙的青石，好似白银盘里镶嵌了一块块翡翠。踏着石板登上烟浪轩，给人一种步步高升之感。烟浪轩正对着烟波浩渺的东湖。东湖也是个游山玩水的绝好去处，野木环绕，渔舟点点，湖水浮光跃金，静影沉璧，在这秋高气爽、北雁南飞的时节，颇有一种“秋水共长天一色”的苍远辽阔之景。
　　“‘一围烟浪六十里，几对寒鸥千百雏。’唉，这诗可真是贴切呀！”一位身着青衣、身材微微发福的老者对他身边的其他三位老者说道。
　　其中一位身材瘦小的老者道：“好久没来武昌了，今日一见，是好景依旧呀，只可惜物是人非，当年叱咤风云的湖北七音只剩下我们四个了。”
　　另一位脸上长满了斑的老者拍拍瘦小老者的肩膀说：“容兄，我们今日举行湖滨之会不是来忆往昔的，而是来讨论前路的。说实话，我比较担心你这一派。”
　　原来，这位瘦小的老者名叫容尚勤，是湖北琵琶派别汉南派的宗师，而这位拍他肩膀的老者是洪湖派的沈溪。
　　“是啊，我也比较担心容兄，汉南派一向单传，容兄的那个徒弟偏偏碰上个死鬼老爹，不让他收徒弟教乐器，这可真是！”刚刚那位吟诗的老者又说话了，原来他是天门派的贺宗昌。
　　汉阳派李华春说：“其实容兄那个徒弟资质很好，也很好学，当年他也向我请教过的，后来就不知怎么的，他爹偏不让他做这一行。”
　　“啊！他向你请教过？哦，当年，他还在我那儿请教过滑音呢。看来是个好苗子。”沈溪惊喜道。
　　贺宗昌冷笑道：“哼！好苗子又怎样？那个符老鬼，儿子都那么大了，还要管着，真是瞎操心！”
　　容尚勤摇头道：“沈兄，你可别这么说，他这么做也是为了景纯好啊，那次音变，确实死了不少人，说实话，当时我差点也被牵连进去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沈溪问道。
　　“咳咳咳！”容尚勤听后，突然一阵猛烈的咳嗽。
　　李华春担心道：“容兄，你可要当心身体呀。”
　　“没事没事，不碍事，我现在就好了，”容尚勤摆摆手说，“唉，这是还能怎么办，我不能坏了我派的规矩，再说了，我相信景纯，他不是一个能够轻易放弃音乐的人。”
　　贺宗昌叹气道：“唉，你倒是挺相信他，那也只能如此了。话说，洪湖派情况好像也不太乐观吧。”
　　沈溪勉强笑道：“还好，只是那几个小徒弟比较贪玩，我也不像贺兄那样能对徒弟那样严厉，管得比较松。不过那个大徒弟还算勤恳，每天都会练琴，而且他在洪湖那边也算有点小名气了。”
　　贺宗昌点头道：“那还算好。”
　　容尚勤觉得气氛有点沉闷，遍想找点轻松一点的聊聊：“听说贺兄新收了一个女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