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安旧梦》云山澜

6、十年南柯

　　如今刚刚入秋，夜晚已经漫上些许凉意，蝉鸣声渐消，白日里却依然有些热。在这样的天气里我心情郁闷，又极容易睡不安稳，常常是快到天亮时分才泛起困意，还没睡上片刻便要上朝或者处理奏章。芸秋晚上睡在我房间的隔壁，她的听力甚好，有时我翻个身她便能醒来。我担心她睡不好，五次三番劝她回自己的房间去睡，可她偏偏说要照顾我。照顾我还能是什么原因呢？记忆翻回五年前，那时候的我才十七岁，正是一生中的好年华。可夏府的那一场动荡不安，却让我的生命自此有了很大的不同。
　　当时正是一个夏日黄昏，太阳雨落在庭院内的叶子上，并不妨碍屋内早早掌上的灯。七岁那年，我从边疆被爷爷捡回夏府，一举便成为夏府的大小姐。爷爷并未对我隐瞒我的身世，和他与我爹娘在边塞的忘年之交。靖和郡主与郡马为了国家，夫妻镇守边疆十余载，我在一个大雪天的黄昏诞生，在苦寒的边疆长大，但因为有豪气壮志的娘亲和细腻温柔的父亲，与两人别无二致的对国家的爱、对民族的忠，我的成长并不孤单乏味。自小虽没有读什么兵法书籍，却常常眼见爹娘练兵训练，倒是养成了对朝堂之事的兴趣。爹爹他不仅通读史书，更是对医术有所涉猎，可他从来没有教过我，我懂事之时看到他治疗伤兵又帮不上忙时，曾经多次问过他。但他只是说，世间学问山高海深，并不是分分寸寸都掌握才圆满，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
　　为了我能在更好的环境里长大，也因为边疆战事吃紧，爹娘恐怕无力照顾我，便让爷爷带我回了叶国内境。而我从七岁那年拜别父母，跟随爷爷来到夏府，开始正式地学习识字。我一直认为爷爷是一个相当伟大且开明的人，他不仅没有用世俗的大家闺秀的理解要求我遵守条条框框，而是让我自由成长，更是让我跟着先生们与芸秋学习自己感兴趣的兵法医术。在这样近乎放养的教育方式下，上山摘野菜，爬树掏鸟窝，下河摸小鱼，春天编花环，夏季做冰糕，秋季采桂花酿桂花蜜糖，冬天从小厨房顺手牵羊拿了红薯和牛肉出来烤。这样的日子，开心爽朗得似乎没有尽头。
　　叔叔舅舅们，碍于爷爷对我的宠爱和照顾，也碍于我自身的争气，从未拿我的身世说过什么事。直到五年前，爷爷在一场风寒中重病离世，任我在佛前祈祷跪肿了双膝都没能留住他，婶婶舅娘和二舅才露出蠢蠢欲动的嘴脸。爷爷生前帮我安排好了一切，所以我还不至于没有安身之所，甚至说，还可以过上相当富足的生活。可惜的是，我无法留在夏府了。收拾好细软行李，准备踏出门槛的一刹那，十九岁的云墨紧紧拉住我的手。我鬼迷心窍一般跟着他走回房间，看到一屋子为了爷爷的遗产明争暗斗到不可开交的人。可云墨跪下了，“爹，娘，姨娘，留下妹妹吧 “还未听到舅娘叔婶们的反应，被我用目光睨着的云墨便继续说道，”还请诸位借一步说话”
　　云墨是大舅的儿子，也是家里的独子，二舅娘和姨娘争抢家产许久，奈何生的都是女儿。两家思来想去，倒不如靠住大舅这棵大树，一来云墨自小功课优秀，文武双全，且有爷爷庇荫，将来官拜朝堂只是早晚的事；二来爷爷向来不喜家宅内斗，与大哥和睦相处，对于二舅和姨娘并无坏处。
　　我依然清晰记得云墨的鼻尖上带着汗珠，靠近我对我小声地说，“忍一下“，随即准备用随身的佩剑划开我的手指。我心中哀恸，暗道不好，准备躲闪，可他在密室里点住我的穴位，将我抱拖到一株快要枯死的忍冬藤边，将我手指的血液挤到藤蔓上。我努力想要动弹一下自己的身体，可只能看着那株忍冬藤逐渐变得翠绿，在场每个人的表情都是惊讶中带着不相信与狂喜，催促云墨用另一株植物再试一试，只有我一个人的心逐渐沉入谷底。
　　此后便是双拳难敌四手，我终于被迫留在了夏府，如云墨告诉我的那样衣食不愁。不同的是，每日的饭食都要经过夏府医师的仔细检验和核对，除此之外，每天还要灌上一大碗黑苦且味道古怪的药。随着夏府的门楣再度翻新，我大概可以猜到，云墨他们向身子不太爽利的陛下进贡了一些“奇珍异药“，至于这药材的来源，除了我和夏家的几位家主，并无人知。
　　是以芸秋只知道我每半个月都会被云墨接走半天，常常是脸色红扑扑地出门，然后一脸卡白地被送回来。云墨还会特意交代芸秋，要给我炖一些补充气血的汤水。起初芸秋还以为我和云墨是有小女儿情事，只是含笑不语，可当她看到我越来越苍白的脸庞，和眩晕时连汤水都喝不下还在干呕时的痛苦样子时，终于忍不住跪在我身前，哭求我告诉她怎么了。我想，云墨并没有交代我不能告诉别人，恐怕他也相信我不会傻到自己吐露真情招来危险，便唇色苍白地摸着芸秋的头发，告诉她我每半个月都要去放一回血，来治病。
　　“治病？“她不解地看着我，双手已然探向我的脉搏，我不声不响地躲开，回了她一句，”是啊，治病”。
　　我没有告诉她，自己的手腕上已经是伤痕累累，几乎没有下刀的地方；更没有告诉她，我感到最疼痛的并不是手腕上的伤口，而是幼时和云墨一起用自己的血救活小兔子的时候，我自以为瞒天过海，他却已经意识到了我的异样。却还是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并且几次有意识试探，在我的睡梦中留给我几道早已淡化了的伤口，还骗了我这么多年。前者自然瞒不过芸秋，纵然我能躲开她想来号脉的手，却无法掩盖自己每次拿起书本时手腕使不上力气，僵硬紧皱的眉头。她也不说话，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只是每次伺候我洗澡，都会多给我一条隔水的胶布，让我能够把伤口暂时包裹起来，不至于沾上水分。每次我想要看书的时候，书本往往已经放在了手边。
　　起初我对于被这样帮助非常地不习惯，甚至感到一种无能的愤怒。可看到芸秋淡然的表情，和忙着给我准备进补的汤水而逐渐消瘦的身影，我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渐渐接受了她的好意，变得淡然平静。

作者有话说

　　码字有点赶....埋下的梗略显强行，希望以后还有大修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