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庙堂之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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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桌前，盯着叶国的疆域地图观察周边的局势。与之相隔一平原的强劲对手、也是潜在盟友李国，现在正在陷入太子与九皇子的皇位之争中；相隔数座山丘的西华兵马剽悍，只是近年来气候不大好，庄稼常常歉收，因此不得不暂时向叶国低头；北部的蛮夷流寇因为城墙的缘故不能完全越过防线，但其出其不意的打法常常令边关将士倍感其扰；南部的倭奴还算稳定臣服，还需恩威并施。
现在叶国的都城是在燕和城，距离倭奴太近，我的计划是联合一些臣子劝说皇上将都城迁到靠北一些、位于叶国中心的文华城，这样一旦李国九皇子登基，将兵马转移到戈丹平原，都城也会更加安全。而纵使李国太子登基，文华城是一个山城，地形崎岖，也是易守难攻。
迁都不仅仅是出于安全的考量，燕和城位置偏南，并不利于叶国对整个中原地区的统治。中原的商业越发繁荣，俨然已经成为第二个小皇城，可中原诗人们的越发不受约束。不仅对现有政权大加嘲讽，甚至连黄口小儿都会念诵民间流传的所谓反诗。而在南边，王都的奢靡生活日复一日，腐蚀着皇室子孙的雄心壮志，却将百姓的脊梁越压越弯。只是燕和城四季如春，气候宜人，相比文华城的四季分明，冬季寒冷，这些慵懒惯了的皇族怎么会舍近求远，赴北弃南呢？
我用手指甲笃笃敲着桌面，想着朝内官员的腐败问题。朝内官员大概分为三种。贤良而有能力的；有能力而于道德有失的；无才无德，仅凭父辈或祖辈的庇荫承袭官职的。第一种可遇而不可求，多有风骨，其中不乏两朝或三朝老臣，他们清廉奉公，两袖清风，但对于迁都大约谈不上积极；第二种大约是多数，但可以用其才而不用其德，是人就会有欲望，以利诱之，也可掌控其中；第三种是少数，只能尽量避免不被他们构陷，避其锋芒。
贤良有才之人既无心贪腐，也从无此忧；后两种人的腐败问题最为严重，而有才无德之人，其心思缜密，往往不易抓住破绽，故不能轻易打草惊蛇，只能引蛇出洞，徐徐图之；而无才无德之人便是更可气了，虽然无才无德，却有身份护持，轻易动不得，动辄提起先辈马背上的功勋，书阁里陪读的功劳，真不知他们的先祖若泉下有知会不会被气得活过来。
正在思量间，芸秋端着茶点走了进来。今儿个是绿茶糕和伏梨块，绿茶糕碧绿色，四方形状，梨则切成小块，用桂花蜜浸泡了放在碗中。我尝了一口，绿茶糕有些苦味，细细品尝却是有着回甘，舌尖蔓延着淡淡的甜香。吃完一块才发现上面刻着字，“怡”“安”，心下霎时被感动盈满。
“芸秋，你有心了。”
“奴婢心想，老爷给小姐取这样的名字，便是希望小姐能够平安喜乐，愉悦自得，芸秋也希望小姐能够得偿所愿，生活能如桂花蜜一样甜美，而不要终日苦楚”
“嗯，这桂花蜜梨块确实很甜呢。”
绿茶糕的淡苦味和桂花蜜梨块的甜味很好地中和在一起，并不刺激味蕾，想是芸秋这样的细腻心思才会想出的精致点心。下午还要和一些大臣议政，芸秋已经帮我将朝服洗净晾晒熏香完毕。
穿着朝服坐上软轿，将今日所需讨论的议题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西南水灾，中原诗人写诗诋毁朝廷，边关将士的轮岗制度，以及六部人事的改革问题。似乎每个问题都可以讨论，但最要紧的军力疲弱、国库空虚、朝中腐败、四野虎视眈眈的问题却似乎被大家不约而同地遗忘了，或者说，在皇上的威权之下，未经许可，没有人敢提起。
朝中的大臣仍是老样子，态度上大致又可分为三派，一是凡事务求即刻解决，态度较为迫切的激进派臣子；二是态度较为缓和，主张缓缓应对甚至不作为的保守派臣子；三是遇事于我毫不相关，任尔东西南北风，自成一派的臣子。激进派以年轻的入官场不久的年轻臣子为主，保守派则以年老的，饱经风霜越发谨慎的臣子为主，至于和稀泥的臣子则是年龄长幼不一。
我在和他们议事的过程中充分地感受到了这帮臣子打太极能力的高深莫测，一句话竟能翻来覆去地说出花儿来，在各个人之间踢皮球。你问他六部人员冗杂该如何处置，他只道人员冗杂着实棘手，稍有不慎则朝局震荡国家不安；你问他边关将士的轮岗问题该如何解决，他却说边关将士虽然辛苦，但我朝将士素有保家护国之心，且轮岗制需要从长计议。从下午谈到傍晚，我只觉得自己大半的耐性都被耗光了，将茶盏往桌子上一放。声音不大，但恰好可以让周边的臣子听见。
四周霎时安静下来。
“诸位大臣的差事当得越发好了”，一个吃得肚子溜儿圆的臣子说“臣等理当以夏相为楷模”，我轻笑一下，“楷模本相倒不敢当，只求不要愧对自己当初殿试之时对圣上答的条条状状。诸位都是诗书圣贤，理当知道食君之禄应担君之忧之理，我知道你们坐了一下午都累了，可是这一下午议事议出了什么？车轮话转着圈在诸位间说，何趣之有？”
“况且，大叶如今的情况，诸位难道真的是半分也不知么，皇上圣明，自能洞察先机，但前朝后宫，朝堂江湖，诸位即是皇上的耳朵、眼睛，怡安在此恳请诸位，照镜多省己身，让皇上耳常聪，目常明，提点皇上，让我大叶国山河永昌，子民安居”
“臣等谨记”。我拱手，久久才起身，看到有几位臣子的眼神变得更加坚毅，而有几位，依然散漫。无论如何，只要有所帮助就好。回程的路上，我挑了一条闹市的街道返程，偶尔掀开帘子，有民众跪下呼喊，“丞相千岁千岁千千岁”，我无言，心下却想，世间除了无情的树木石头，又有谁能活千年。而我能做的，只是在短暂如烟火的生命中，度过属于自己的流年。
怔忡间，一个尚未来得及跪下去的衣衫褴褛的妇人吸引了我的注意，眼见着官差的棍棒就要伴随着严厉的呵斥声打到这对母子的身上，我急忙喝住了他们，弯腰走出了轿子。“大人，小民无心冲撞大人，求大人饶命”，她带着女儿在地上不断磕头，我赶忙让她们起来。询问中才得知，原来她们母子是江州人士，从水灾中逃难而来，已经四天没有吃东西了。我吩咐下人给了他们一些随身带的点心，和一些散碎银子，那妇人千恩万谢地接受了。临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丞相大人，恕小民冒昧，您是女子？”我哈哈一笑，“是啊，和你一样呢”。
回到夏府，芸秋做了冰糖银耳莲子羹，银耳软软的，嚼起来却有弹性，莲子带着莲心一起吃，微苦却能下火，只是想到路上的那对母女，吃了几口就不怎么吃得下了。晚膳是红烧鲤鱼，蒜蓉蒸虾，雪梨荸荠，鸡枞菌汤，荤素搭配，倒是难得的好滋味。只是我仍在考虑朝廷上的事情，匆匆扒了两口饭便要进屋，芸秋拉住我说道，“好小姐，再吃两口吧，你平时最爱吃我做的点心，今日连我做的银耳羹都没怎么喝，晚膳再不吃，身子肯定要熬坏的。吃鱼能明目，至少吃两口。”
我起身时确实感觉到有些眩晕，晃了晃脑袋，细微的动作立即被芸秋察觉，她扶我坐下，“小姐前几日刚刚得了风寒，病刚好便不爱护自己的身子。”“芸秋，我今晚还有很多折子要批复，皇上他年纪大了，这些折子今晚都要看完，你帮我冲一碗燕麦牛乳羹来，我缓一会儿就好”芸秋见拦不住我，只好扶我进了屋，我半靠在椅背上，开始看折子。窗外又开始下雨，风吹得烛火晃动，明暗不定。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庙堂之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