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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3谦谦君子(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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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后,隔三差五,宣楚萧都会来我这里坐一坐。我们多半时间都会待在帘枫阁,因为他说:“这里可以看得更远。”
我知道他的意思,既然他已经开始履行他的承诺,那么我就要尽快在章家活动。我向他承诺,我会修书一封,告之祖父我已将玉佩交予弋王之事。
因而今日,我专挑了一个僻静的偏房,开始给祖父写信。
对于我来说,上一次握笔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记得嫁给弋王那一天,我需要在皇室金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以证明我生是宣家人,死是宣家鬼。握笔的时候,我郑重无比,因为知道这名字一旦写下,就再无法抹去——因为嫁给诸王和嫁给皇帝一样,除非有玺印再次赐婚,不然此生不得再嫁。
更何况,我能有再嫁可能的时候,已然不会再嫁。一生就那样被三个金字锁死,不能不说这是一种无奈。但那时,我尚未见到弋王——宣楚萧,心里尚存一丝希望,有朝一日我可弃他而去,从此浪迹天涯,剑扫江湖。然而当盖头掀起时,心中唯一一丝希望也如同流云,风吹即散。
提笔愣愣看着一张白纸,只觉得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这是我嫁到弋国给爷爷写的第一封信。爷爷是这世上最疼爱我的人,也是我最亲的亲人,和他说的所有的话我都觉得不需要修饰和伪装。我笑了笑,只当时和人闲话,也没有考虑措辞,将自己的所思所想所见所闻原封不动地写了下来。
祖父:
久不通函,至以为念。孙女凝蕙不孝,嫁至弋国将近三年才修书一封。今日修此书,为的不是问候祖父安好,而是将一些事情与爷爷讲分明。
孙女身在弋国,生活起居自是荣华,和在京畿家中毫无二致。然孙女在弋王宫内一直不得宠爱,想必这等传闻我自不说,也有风声吹入您耳,在此我也不多做赘述。近日我与弋王殿下达成共识,将您交给我的章家传家玉佩交予弋王,他许我恩宠与地位,我许他谋略手段,以求天下。望祖父遵守昔日诺言,助楚萧一臂之力。宣家子弟,楚萧最贤,您看的分明,想必不会犹疑。孙女自当在弋国和您相辅相成,只求早日看得时机,挥鞭向帝都。乱世既来,不论是楚萧还是孙女,都不是坐以待毙之人。盛锦六年将至,风起云涌,指日可待。
再者,孙女在嫁给弋王殿下那一刻起,便决定抛却前尘,可终是不能。前些日子,孙女下定决心和从前一切一刀两断。爷爷想必也听说过一些江湖风语,说有个倩兮女侠刁蛮鬼怪,却有侠肝义胆。孙女不才,正是我擅用乳名,在外混迹出这样一个名号。孙女决断,此后再和倩兮二字毫无关联。孙女性子一如祖父,落地开花。
祝
身体安康
请凝蕙向父母亲问安,女儿不孝,久不通信,望谅
孙女 章氏凝蕙
腊月初五
当我将信交给宣楚萧派来的太监时,我就知道,不论我如何掩饰,他是不可能再毫无动静。就比如,如果我分明对他说出“倩兮”二字,他脸上一闪即逝的惊讶,不可能逃过我的眼。而他看到这封信,会作何反应呢?
我叫住了那个跑腿的太监,道:“不用劳烦公公了,我亲自给弋王送去。”
那太监诚惶诚恐,我看都没有看他,也不带任何随从,径自朝着呈阳宫走去。一路上路过的宫娥太监都侧目看我,也难怪,我是第一次主动去呈阳宫,这些各宫安插的眼线还不忙不迭回去给主子报信,说我这不争的王后终于忍不住要出手了。
到了呈阳宫口,守门的侍卫一见是我,都吓得跪在地上。想来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像是寻衅而来,没有带一个随从,走的风尘仆仆,脸色必然也带着三分邪气。本该是心平气和,却带着一点跃跃欲试的心思,想要看看宣楚萧在看了信后信也不信我,还能说些什么言辞。
我径自走了进去,火红的凤袍加身,我偏不信镇不住他们这些无名小卒。想起方才那些宫娥的眼神,我顿感这后宫是该好好整顿了。
刚走到正殿,就看见宣楚萧的亲信刘公公守在门口,面色如常。平时这个老太监都是跟在他身边的,除非现在他身边有别人。我嘴角一勾,远远看着那老太监。他也发现了我,似乎抽了一口气,顿时有些尴尬。
我雄赳赳气昂昂走了过去,道:“公公,我要见弋王。劳烦您通报一下。”
老太监眼神一晃,道:“殿下现在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娘娘您还是先不要进去得好。”
“哦?”我媚眼一扫,挑着眉道:“公公是不是平日里不常见我,所以就不知道我这个王后的性子?”
“奴才不敢。”那老太监妄图四两拨千斤。
“我这个人,就喜欢坏别人的好事。若是有人爱管闲事拦着管着,只怕结果不好啊……”我说着,一把拨开他,阴沉呵道:“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我是谁!不要以为平日里我不教训你们这些奴才,就连说话都敢给我脸色!”
“老奴只是秉承规矩办事,殿下议政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他仍旧不改那低眉顺眼却带着三分高傲的语气。
“在议政啊?那我更要看看了。嫁过来这么久,还没见过我夫君议政,真是太稀奇了,不是么?更何况我也是从小在男人的权谋间长大的,倒是想见识一下我夫君的谋略!”说着,我甩都不甩那个自以为是的老太监,推了门就跨了进去。
一进门看见空空如也的大殿,我就回头白了那个太监一眼,道:“是啊,议政呢。”说着一拂袖将大殿的门“轰”地关住。
接着,我轻悄悄走到东暖阁的门口,一幅珠帘坠地,将我的视线变得模糊。时不时从中传来三两声巧笑,我听出那是柳扶风的声音。这个女人真当那么迷人么,竟把宣楚萧也能栓得紧紧的?
真是难得,厉害!
我不知自己是什么表情,亦不知下一步该做何动作,只是轻轻用手挑开一帘珍珠,静静看着里面的动静。
宣楚萧穿着随意家常的衣服,白衣胜雪,乌发垂肩,眉眼虽是淡淡,却难得温柔。他本就生的一副好模样,眉目深邃,鼻梁硬挺,嘴唇有些薄。人皆道是,薄唇者薄情,用在他身上也未尝不可,只这薄情终究是对不同人而言的。正所谓厚此薄彼,有薄情一面,自也有浓情一面。我和眼前他轻揽的女子,正是最好的印证。
他正一只手揽了那个如柳般清秀的女子的肩,动作轻柔,长长的手指落在那女子的香肩,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原来他揽过女子时动作是那般的暧昧,我竟从来都没有发现。
我低了眼帘,看着手中那一张单薄的宣纸,心中掀起了一道道波澜。现在对他而言,这一纸书信,是否来得太不是时候?
正在此时,宣楚萧对那个柔软清丽的女子道:“扶风,你可知有这样一句话——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我不动,只是看着他笑颜如水,轻轻浮动,目光流连在女子脸上。
那女子听见这有名的情话,羞红了脸,眉目却蹙了起来,静静偎在那里,轻轻点了点头。我看着有些怅惘,柳扶风一动一静皆是动人心魄,无怪乎宣楚萧宠爱有加。他随即执了那女子的手,一笔一划写了起来。那样子极认真,仿佛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柳扶风虽道是淡淡笑着,眼神却渐渐暗了下去。
难为她还能做此似漫不经心的表情。一个男子对这另外一个女子说“曾经沧海难为水”毕竟不是什么可喜可贺的事情。只是我静静站在那里,思忖着宣楚萧的“曾经沧海”究竟是何模样。
他,也失去过什么吗?我想着,不禁苦笑起来。
和我的疑虑一样,柳扶风待宣楚萧手把着手写完这两句诗,柔柔问道:“殿下是和谁曾经沧海么?”那语气也不能说是平静,毕竟是带了醋意的,但是却问得让人毫无疑问是因为关心他、疼惜他。
他听后一愣,大概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句诗,敷衍道:“本网曾经遇见过这么一个女孩子,可是很快就失去了。我们在一起啊,连一年都不到她就走了,而且,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她呢!现在想想,也不算得什么‘曾经沧海’,只是一直忘不掉罢了。”
我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信纸,看着珠帘后的宣楚萧,心中泛起一丝苦涩。只是一点点,我压抑住自己的情绪,继续听了下去。毕竟,有些话,宣楚萧永远也不会告诉我,那我便只好自己偷偷来听了。
“那既然不是曾经沧海,又何必记得那么深呢?殿下是真心喜欢那个女孩子吧?她现在在哪里呢?”女子情意绵绵地说着。
“她啊……嫁人了。”宣楚萧说着,松开揽着柳扶风的手,看着暖阁南面那一扇窗外,此时寒冬腊月,除了常青的连理藤,怕是没有别的绿色了。窗外是光秃秃一片,喝着深色的宫宇,显得愈发沉闷。
“嫁人?”柳扶风吃了一惊,她一定没有想到,原来是自己心目中的万人迷弋王殿下被抛弃了,“她不喜欢您么?”
“我不知道。”宣楚萧看着窗外,准确地说,是看着窗户那个方向,却不知道在看什么,喃喃道:“我只知道,她走的时候应该是很恨我的。而且后来,我还做了一件很对不住她的事情。”
“怎么会呢?殿下您宅心仁厚,对谁都是和和气气的,怎么会做出对不住他人的事儿呢?”柳扶风越听越摸不着头脑。
“可是,我唯一对不住的就是她了。她现在嫁的夫君似乎不喜欢她,她过的也并不快活。”说着,他转过脸看着柳扶风,道:“可是,再不快活,她都不会再来找我的。”
柳扶风看着宣楚萧落寞的样子,估计是母性懵懂,一双秋水剪眸柔柔盯住宣楚萧,叹了口气,道:“那风儿愿意来愈合您心里的伤口,您答应么?”
果然,女人在这种时候只会说这种话。然后呢,宣楚萧就会很自然地投入柳扶风的怀抱,然后很自然地,那张龙床上就会多两个人,很自然地……
省略掉我脑中的种种画面,这一次,宣楚萧没有按照我的想象行事,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看着柳扶风,道:“风儿,有些事情,是不能和别人分享的,你明白么?”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里一颤。似乎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对我说过。只是岁月太久远,久远到我快要忘了那个人的面貌。在秋夕山下一面,注定了此后纠葛。江湖深远,是那个人为我取暖。而此时,我们已然咫尺天涯。
我禁不住叹了一口气,却不想惊动了宣楚萧。宣楚萧估计以为我是刺客,机警地问:“谁在那里?”然后快步走到柳扶风身边搂她入怀。
我笑了笑,拨开帘子,道:“是我,是我,殿下不必惊慌。”说着看了看一旁还没来得及恐惧的柳扶风,道:“柳姐姐也在这里啊,真是巧啊。”说完就觉得这话怪怪的,宣楚萧脸色都变了。
柳扶风笑了笑,道:“臣妾见过王后。”说着冲了行了个贴胯礼。
我摆了摆手,道:“你看你,多见外啊。按理说这后妃里,妹妹我是入宫最晚的,还得让你们行礼,我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柳扶风道:“妹妹说的,这规矩是一定要遵守,才能保得后宫太平。”
“姐姐说笑了,咱们自家姐妹,还谈什么礼数?既然都是真心关怀,自是没有礼的约束也能相亲相爱了。”我说着走过去,凑到桌边看了看桌上那副字,又看了看柳扶风。
宣楚萧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被人忽略了,轻咳了一声,想要引起我的注意,至少和他打声招呼。
我这才看向他,道:“怎么?在这儿教柳姐姐写什么‘曾经沧海难为水’,这可是元稹的悼亡词,殿下,您是存心气柳姐姐的吧?”
宣楚萧道:“蕙儿说笑的吧?我是随意写写的,怎么能是气风儿的呢?”
“怎么不是?我刚看柳姐姐眼眶红红的,准是快让你给说哭了!殿下啊,你都夫人一箩筐的人了,怎么连在妻子面前绝对不能提旧情人这条规矩都没学会呢?”现如今,弋国上上下下,也就只有我有胆量和他开这种玩笑,拿他开心了吧?
只是我这句话说的却并不轻巧,因为他的“妻子”,只有我一个人。在妻子面前不能提“旧”情人,那就更不能在妻子面前和“现在的”情人卿卿我我了。
柳扶风似乎也是听出了我话中的意味,道:“王后只怕是有要事要和殿下商量,扶风还邀了几个姐妹闲聊,就不多留了。”说着,看了宣楚萧一眼。
宣楚萧点点头,道:“那就先回吧。让刘国轩送你回宫,小心别着凉了,外面风大。”
从没见宣楚萧这么关心过我。我撇了撇嘴,斜睨了他一眼,随即笑脸如花地冲着柳扶风道:“柳姐姐慢走,咱们改日在我御章宫好好谈谈心。”
柳扶风柔柔道;“那是一定的。”说完,就风情万种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