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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2凤杯残月(3) ...

  •   大约半月过去,我的病才算是彻底好了。眼见的就要过年,宫内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除夕宴又在儒颜夫人那里举行,似乎是意料之内的事,所以也没有什么风波。
      我的病刚一好,柳扶风就带着一干夫人来我这里询问起了病情,虽然也算是关心,但怎么看都是七分虚情假意。
      沧珠就很不喜欢柳扶风,每次她都对我说:“那个柳扶风有什么好?长得漂亮又不能当饭吃?难道不会老?说话还装模作样好像很温良贤惠似的,真不知道男人为什么会喜欢这个调调的女人?”
      “那你就去问殿下啊,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男人!”我每次都这样回答她。
      我没办法跟她说其他的,因为一开始她的这种疑问我也有,同样,我也想不太明白。可是后来,我发现有些事不需要追根问底,因为它根本没有答案,只要认清现实就可以了。
      一天,我正在和丫鬟们整刺绣。从小到大学了许多东西,却丝毫没有做女红的天赋,我觉得听挫败的,于是就叫那些会刺绣的小宫女们教我。反正平时也没有什么事情做,我是个闲不下来的人,权当是消磨时间也好。
      宫门口的太监来报:“秉王后,皇上来了。”
      我有些惊讶,却还是站起了身,道:“快快恭迎。”
      我猜他最近会不断增加来我这里的频率,直到某一天决定在我这里过夜。这不过是做给其他夫人们看的,并不是他更加关心我,我也不必自作多情。
      我在心里默念着节拍:“一揽风,二拂兰,三吹落雪,四挥流云,五弄箫鼓,六艺俱全。”再抬眼,他已站在我面前,仍旧是淡淡的眼神看着我。
      “臣妾见过殿下。”我低了头,尽量温柔地说。
      他说了,他喜欢温顺的女人,不是为了刺激我,而是让我主动投其所好。他是想试探我,看我究竟有几分诚意。
      “免礼。蕙儿,进来身子可还好?”他说着,拉住我的手。
      我手背上的伤已经好了,可是留了一道淡淡的疤痕。可我知道他一定看见了,却没有问缘由。当然,还有一件事,是我大病初愈之时才发现的。
      我有些心虚,敷衍地应了一声,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手。
      我的无名指上,那一枚象征弋王后身份的风涯指环消失了。按临朝礼节,王后的指环应当是成亲那天诸王亲手戴在她手上的。而那枚戒指,应是当年皇帝戴在诸王母亲手上的。也就是说,风涯指环是先帝的妃子风涯妃传于我的。
      可是我却把它弄丢了!在发现了这个事实后,我很快意识到这枚指环很可能就是在那日我出宫与人打斗时被那个詹墨书不小心一鞭子抽掉的。她的鞭子上有着小细钩,这样的意外也不算太出乎意料。
      我下意识将手缩到宽大的袖子里,冲他道:“臣妾去给您倒茶。”
      “不必了。”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回避,揽住我的肩,携着我说:“我想你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他将脸缓慢地凑过来,说话的时候热气扑在我的侧颊,可声音却清晰得可怕,每一个音节、喘息都被无限地放大,轻柔的语调中有种不可推脱的倔强。
      我不知为什么觉得很热,别扭地晃了一下肩膀,却被他带着温热体温的手轻轻按住。
      他的语气带着淡淡的玩味,道:“蕙儿乖,听话。我们是夫妻,这样子并不算什么。”
      我抬头想瞪他,却和他来了个脸贴脸,离得那样近,我们的鼻尖几乎可以贴在一起。我吓了一跳,倒抽了一口气,他也被我冷不丁的动静怔住了,眼神有一瞬的凝滞,好像有些尴尬。
      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好像僵住了一般,道:“那你要去哪里?”
      他先解除石化,松开了揽住我的手,道:“帘枫阁。”
      我愣了一下,随即带着试探看着他。难道他知道什么吗?那个正对着御章宫门的地方,可以俯视大半个弋王宫。
      我带着他上了帘枫阁。此时是夕阳西下十分,是平常他谒见的时刻。可是今天却与从前不同,他不仅来了,还让我带他来了帘枫阁。
      我道:“你来这里要干什么?”
      他笑眯眯道:“蕙儿,这地方你天天来,我不过是想看看你每天都会在这里做什么。”
      我吃了一惊,脱口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知道,呈阳宫还有一个揽芝阁和这里遥相对应。”他说着,抚上我的肩,将我带到那一处阳台上,指着正南方向的呈阳宫,“你看,就是那里。”
      我循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果见一个与帘枫阁规制相当的阳台,却是朝北,与这里正对。
      我心里颤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道:“你平时会在那里么?”
      “有时在,有时不在,说实话其实很少在。”他倒答得毫不避讳。
      我点了点头。也对,他日理万机,整个弋国上上下下那么多事都需要他处理。现在是乱世,临朝的框架还在,却已经散了。他要夺天下,就要花大把大把的时间招募贤士,帮他铸造一个新的江山。
      又或者,他一旦得空,也会去他那些红颜知己处吧?除非实在烦闷,他不会像我一样天天在这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这是我每天做的唯一一件和他有关的事情。
      “我不像你那么忙,我天天都在这里。”我说着,指了指御章宫门口,“我每天都会在这个时候看那儿。”
      “哦?”他挑了挑眉,道:“看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似地说:“看你每天在我宫门口停那么一下下,然后离开。”
      我感到他放在我肩上的手一僵,久久没有说话。
      我低下头,期待着他的反应。我已经不打算管那么多了,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我都会接受。
      “很傻吧?”我轻声问。
      他却突然揽了我,一把将我搂入怀中,道:“傻是傻,不过我喜欢。”
      他喜欢?我埋在他的胸膛中,露出一丝冷笑。他说这话的时候,果真是不敢看我的眼睛。因为我们心知肚明,他是说谎,而我此时的温顺也不过逢场作戏。
      “不用你笑话我,也不用装你很感动。”我还是清楚,我在他心里有几斤几两。
      “蕙儿,哪怕是演戏,我们也得演得像一些。”声音温柔得仿佛可以掐出水来,说的话却是比毒药还毒。
      “您这麽费心,我会不习惯。”我抬起头,正视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永远都是深不见底犹如最深湛的湖泊。今日最后一丝日光消失在他眼眸中,我不知道为什么竟笑了起来,以至于忘记了他的怀抱虽然表面温暖,内里却是蚀骨的寒冷。
      “时间到了。”他说着,松开拥住我的臂膀。
      我点点头,道:“我知道。”虽然语气轻巧,心里却沉得仿佛一字千斤,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早看清了一点:让他爬到我的床上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现在一样要去别的女人那里,一样要爬上她们的床,而除非他哪天真的愿意了,我才可能有机会把他留住。
      但不是现在,现在还太早。
      我站在台子上,看着眼前茫茫宫殿,突然很想出去。也许,我终究不适合做这个弋王后。宣楚萧若是想废了我也好,哪怕我后半辈子锦衣玉食的生活不要了,我也甘愿,只要给我自由。想想都觉得自己很矛盾,明明为了富贵把自己出卖,现在却又想着逃出这个黄金打造的牢笼。
      但我没办法,每当我看见宣楚萧淡然冷漠的眼神我都会觉得很冷,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冷,冷到蚀骨,冷到一闭眼就可以听见自己的伤心。我伤心自己的无能为力,伤心自己的身不由己,伤心自己懦弱没有反抗的勇气。

      我记起出嫁前祖父把我带到他房中对我说的一席话。
      他说:“蕙儿,你是我最疼爱的孩子,所以我旁敲侧击,让皇上把你指给了七王中最有能力的弋王。”
      “爷爷,为什么?”我那时不明白权利交锋时的险恶,犹自沉浸在卿延离世的悲伤中。
      “这是在为你的终生做打算。”他慈祥地看着我。
      我不知为何,心里一颤,急急道:“爷爷,打算……蕙儿这辈子还需要做什么其他的打算?”
      “蕙儿,你知道,现在的皇上昏庸无能,一心都放在他那些诗词曲赋上,爷爷不能让祖宗打下的江山就这样葬送在那个傻小子手上!”爷爷说着,叹了一口气。
      “爷爷,您怎么……”年幼的我惊诧于爷爷的野心。
      “傻闺女,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啊!现如今和宣家血亲的七国,表面安好,暗里却不知交锋过多少次,混乱异常,眼看着乱世就要来了……爷爷不愿看这天下转眼改了姓氏,更何况诸王的野心昭然若揭。”
      “爷爷,您的意思是……”我从小学习谋略,爷爷的想法我才了个大概。
      “没错,那弋王少年英雄,是七王里最有可能取皇帝而代之的人。我要你嫁给他,以后去做这天下的女主。”爷爷说着,抚了抚花白的胡子,拍了拍我的肩膀,道:“我知道你现在正是伤心时候,可是你却必须嫁给他。”
      “爷爷,我不稀罕当什么天下的女主,我不愿嫁给他……”我几乎带着哭腔乞求着爷爷。
      “闺女,你既然姓章,就该知道,从小要什么就有什么,是要付出代价的。”说着,他卸下自己腰间的玉佩挂在我的脖子上,道:“爷爷把这个交给你,等你觉得必要的时候就交给弋王那小子,到时候,爷爷定然助他得天下!”
      这算是变向寻找新的靠山么?弋王是爷爷相中的人物,也就是我的夫君。我没有选择,只能接受这个残忍的安排。可是我不甘心!
      “爷爷,你凭什么说弋王就可以夺天下?万一他和他那个傻弟弟半斤八两,我这辈子不就毁了?我才不要嫁给他!”我哭着问道,语气倔强。
      “傻蕙儿,爷爷什么时候骗过你?更何况,你还不是乖乖地学了三个月的礼数,嫁给谁不是嫁,你要嫁的可是名满天下的弋王——宣楚萧。”爷爷抚了抚我的额头,爱恋的看着我。他静默了良久,忽然转了口风,道:“你可知王卿延是被谁夺了性命?”
      我一听和卿延有关,急急地问:“爷爷你知道内情?!”
      爷爷高深莫测地笑了笑,盯住我,道:“那柄剑上刻着一朵兰花,就像是故意留下的讯号似的。闺女儿,这江湖上可有人武功高强到可以一剑杀了卿延?”
      我的心里咯噔一声,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那一刻,心里有一种悲伤排山倒海而来。我看着眼前的雕梁画栋,忽然觉得模糊起来。回忆就像是潮水迅速湮没了我,许多我未曾注意的细节都一点点浮了上来。我浑身一颤,惊恐地看着爷爷。
      爷爷见我的失态,忙将我扶了起来,道:“既然你知道,就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蕙儿,弋王是个可靠的人,爷爷不会看错,所以你一定要相信爷爷。到时候,你若是不愿意,我们都还可以从长计议。”
      从那时起,我的心里就被割了一道口子,好深好长,再不曾愈合。那一朵兰花时不时出现在我梦中,和握剑的那个人的脸渐渐重叠在一起。待到我嫁给弋王的那一瞬间,红盖头被掀起的那一刻,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因为我成了人妻,我再也没有给卿延报仇雪恨的机会,一切都没有理由了。
      卿延……是我负你。
      我闭上眼,感受着寒冷的风吹在我脸上,顿时让我清醒了许多。我叫章凝蕙,是弋王后,我要做的是辅佐弋王夺取天下。
      再睁开眼时,远处那个揽芝阁也亮起了一盏灯火。那灯火在风中摇摆,映得阁楼也微微晃动,好似水上浮萍,那么飘渺。
      一个黑影静静地伫立着,与我遥遥相望。我依约可以分辨他的眉眼,淡漠的,棱角分明的。那一双眸子如同闪电,在抬眼的瞬间摄住我的心魄。
      我迅速别过脸去,心中升起一股恐惧。刚刚他使的功夫……是归魂瞳术?
      他的武功深不可测,这一点我想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是他居然会对我出招!是为了好现在对我施展读心术吧?想知道方才我呆呆伫立那么久是为了什么?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嫌他多心。耳边不断回荡着梦中卿延的声音:“凝蕙,你对不起我!你对不起我!”
      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回响——
      这世上再无倩兮女侠,便如同轩箫公子一夕蒸发一样,连一丝念想也不该再有。
      我和他,都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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