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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2凤杯残月(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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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回到御章宫,已近拂晓。我酒量并不好,一壶醉花阴已让我跌跌撞撞。青衫每天早上必会在御章宫门口亲自监督宫女扫尘,这也是历来的规矩。
她见我步幅不稳,忙搀住我,道:“小姐,你可回来了!”
我冲她点了点头,笑道:“嗯。我回来了。你们去给我准备浴汤,我要入浴。这醉花阴虽是好酒,我可不想来个宿醉。”
青衫见我说话语无伦次,只好应付地点头答应。她回过头吩咐身后的小丫鬟道:“快给王后准备醒酒茶。”
“哟,我御章宫什么时候有醒酒茶了啊?”我笑嘻嘻地说着,扯了一把青衫脖子上的珍珠坠子。
她知道我是真的不清醒,忙叫太监扶了我入内殿。
我虽然晕头转向,却还是揪着那个问题不放:“青衫,你说,我宫里哪里来的醒酒茶啊?我怎么没听说?你出去买的啊?呵呵……”
“小姐,是弋王殿下昨晚派刘公公送来的,说您准需要它。”青衫说着,吩咐周遭的人准备我入浴的用品。
我一听是宣楚萧叫人送来的,酒立马醒了一大半。我沉了脸色,冷声道:“他送这个来干什么?他难道不知道,多在我耳边念几声他的名字,比什么醒酒药都来得有效?”
青衫没有说话,只是为我解下繁琐的青缎彩蝶袍。
泡在热烘烘的水里,一阵困倦袭了上来。我有些迷糊,耳边却传来沧珠活泼的通传声:“娘娘,儒颜夫人来了,还在宫门口候着呢。”
我知道准是昨夜宣楚萧去她那里告诉她,是我让他吩咐她准备出席晚宴的。这糟她来,一是为了道谢,二是为了耀武扬威。不过以她的恩宠,对我该是怀着怜悯的。毕竟我这个弋王后妻不像妻,后不成后。
“告诉她,我病了。还是请她回去吧,我可不敢让她在我这里久等。”若是柳扶风有什么闪失,只怕我和宣楚萧的交易是做不成了。在这件事彻底敲定之前,我还是不要招惹他心爱的女人。
“是。”沧珠点了点头便推出了浴室。
我看着迷蒙的水汽,不禁有些失神。昨夜,我有七分的把握宣楚萧会答应我的要求。可是转眼酒醒,我心里却空落落的。说不上是为什么,只是在听到柳扶风时,突然会很不自在。
这也难怪,她是我丈夫最心爱的女人。只是我清楚,我不是在吃醋。我很清醒,一直都很清醒。
可能是我自己乌鸦嘴,那一天之后,我真的病了。
太医说是我感染上了风寒,需要十天半月的调养。我心里盘算着,只要能让我在除夕夜之前康复,这点儿风寒也无所谓了。可是这病来得凶猛,我的所有防线兵败如山倒,身子好像失去了支撑,一下子虚了起来。
我整日躺在床上,无非做两件事。第一件事是看书,第二件事是吃药。这些天我胃口不好,也不怎么吃饭。
青衫、素棉见我日渐消瘦下来,都急得团团转。沧珠看着我憔悴万分,竟哭了起来。为了这个,我还花了好大的功夫安慰她,这才让她止住了眼泪。
说起来,我从小习武,身体应该是很结实的。可是这一次病得如此严重,却是我记事以来的第一次。我不知是为什么,心却渐渐沉了下来。在疾病面前,什么地位、宠爱都好像天边浮云,太过飘渺。
有时夜里,我会突然发冷,不自觉地抱着棉被蜷缩成一团。可是当我感到一丝温暖的时候,心却剧烈地疼痛起来。
我会想起从前的某个雨夜,我也是得了风寒,浑身发冷。那个时候,我身边没有棉被,没有暖和的衣裳,却有一对温暖有力的臂膀紧紧抱着我,给我温暖。那时我被重湖山庄的人追杀,只能每日躲在渔船上。简陋的渔船遮不住寒风,我却一点儿也不冷。因为我知道,那种温暖不是浮在皮肤上的暖,是一直传入心底的暖,让我感觉很安全。
可是现在,偌大的床上只有我一个人。
我看着漆黑一片的房间,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东西,却终究不能。突然,耳边响起一声轻唤:“凝蕙,凝蕙……”
是卿延!我惊喜地坐起身来,只看见卿延正站在我床前温柔地看着我。我伸出手去想要抱住他,可是却扑了个空。
我一下子跌到了床下,疼得龇牙咧嘴。
我抬起头,看见卿延在眼前站着,却冷冷地看着我,张口说:“凝蕙,你明知是谁杀了我,你明明知道那个人是谁!这天底下,还有谁能轻易地杀死我?可是你却……凝蕙,你对不起我!”
他的胸口插着一柄长剑,那剑闪着寒冷的血光,剑鞘处镶着一朵兰花。他的伤口不断地流血。那血好似泉涌,汩汩地流了下来,滴在我的脸上,手上。
我惊恐地睁着双眼,哭道:“卿延,不是的。卿延,不是这样的。我真的不能杀他,我真的不能杀他!因为,因为……卿延!”
我猛地睁开眼睛,颤抖着双手抓住了什么东西,剧烈地晃动起来。我哽咽着:“我真的不能杀了他,卿延你原谅我吧!”
“王后要杀谁?”一个冷冷的声音自我耳边响起。
我一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而我现在紧攥在手里的,正是宣楚萧的手。我抬眼看了看他,他穿着平常衣服,头发披在肩上,就像是百姓家的少年,清俊而淡雅。
“怎么,本王的手就那么好抓?”他道。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一直抓着他的手,忙放开,清了清嗓子道:“你怎么在这里?”
“你猜。”他勾起一抹笑看着我。
我想坐起身,用力用胳膊撑了一下,却发现好像有些困难。宣楚萧叹了口气,伸出手扶住我的胳膊,将我扶了起来。
我扫了他一眼,道:“你为什么来我怎么知道?”
他笑了笑,手却没有放开,道:“三更半夜,我念及王后的病情,自然忙不迭地赶过来了。”
我心里一沉,冷笑道:“我都病了六七天你才过来看一眼,只怕是从哪个女人的床上刚下来吧?”说着一把打掉他扶住我的手。
他有些吃惊我病床上还不忘向他动手,道:“醋劲儿这么大?”
“你少自视甚高了。我是怕你这么‘忙不迭’地赶过来,有人不高兴明天来我这儿大闹一场,我这病就好不了了。”我说着,冷冷扫了他一眼,只见他袖口处系了一条粉色丝带,上坠着一片柳叶,“当然,柳姐姐估计也不希的来我这里闹。”
他扫了一眼自己的袖口,这才知漏了馅儿,有些尴尬,却仍旧懒洋洋道:“是你有求于我,不是我有求于你。”
“可是,你既然来了,就说明你答应了,不是么?”我定定地望着他。他的脾气我再清楚不过。他既然肯来我御章宫,就说他同意了我那天晚上的提议。
“蕙儿,你的目的还没有达到,所以不要这样对我说话。”他说着,看着我的脸,道:“你瘦了许多。”
“谢殿下关心。”我低下头,看着绣着鸳鸯的棉被。
“这才对。我喜欢温顺的女人。”他笑着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扰你养病了。”说罢欲抬脚走人。
“那你什么时候来?”我问道。
他愣了一下,停住脚步,背对着我道:“你病好了再说。”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又是背影,我似乎永远只能看着他的背影。
可是,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现在就看他什么时候准备把我要的给我,我才能把我手中的筹码交给他。
宣楚萧走后,素棉推门走了进来,道:“小姐,你终于醒了。青衫和沧珠都急坏了。”
我笑道:“怎么?听起来我睡了很久。”
素棉道:“您不知道?您昏迷了一天一夜!昨天早晨我叫您起床,却怎么也叫不醒您,这才发现您是昏迷过去了,于是让人通报了殿下。殿下一大早接到消息便赶了过来,还穿着加长的衣服。您虽然昏迷着,却一直在出汗、发抖。殿下一直握着您的手,您却一只剧烈地颤抖。”
我吃了一惊,难道宣楚萧昨天早上就来了?那他岂不是守了我一天一夜?真是难得。
“不过,他握着我的手?我怎么不知道?”我问道。
“您不知是怎么了,好像是冷,后来浑身开始发抖,我们怎么叫您都不醒。后来殿下索性坐在床上,把您……把您抱在怀里,您这才不发抖了。”说着,素棉略带羞涩地看了我一眼,“我们还是第一次看见殿下担心的样子,紧紧抱着您,一刻都不松。”
我闭上眼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许,也许是他觉得欠我的吧?可是宣楚萧,你欠我的,你以为你还得清么?
“小姐,我想问一下,您后半夜一直叫着卿延少爷的名字,是不是做噩梦了?”素棉小心翼翼地问道。
“哦?”我挑了挑眉,道:“我还说什么了?”
“您……”她迟疑了一下,“您还说,您知道是谁杀了卿延少爷,可您却没办法替少爷杀了凶手什么的,听起来很恐怖。殿下脸色都变了,很不好,我们都吓得不敢说话。”
我听后有些疲惫,也懒得再想这个问题,于是挥了挥手对素棉道:“罢了,叫人煎药来,我可不能再赖在床上了。这病再不好,就没有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