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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凤杯残月(1) ...

  •   夕阳西下十分,我们回到了宫里。每当此时,弋王殿下都会来我的御章宫进行例行的谒见。
      刚成亲的两个月里,他每日都会来我的内殿坐坐,情况好了,我们还能说上两句话。可时间长了,他连我的大殿都不愿进,只在宫门口微微颔首。这算是什么?他明摆着不给我台阶下,我也不必再用自己的热脸贴人家的冷尻了!
      可是,他不知道,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站在正对御章宫凤熙门的帘枫阁看着他。今次也不例外,他身后还是那些我熟悉的太监和宫娥,低着脑袋恭顺有礼地排成銮驾。他今日穿着那件银白色蛟龙袍子,束着一条明如皓月的镀银腰带,上镶蓝宝石数颗,一时光耀万分。
      他看着我的御章宫,那眼神因为夕阳的关系,显得有些温柔。我苦笑了一下,隔着那帘子冲他淡淡一笑。他自然是看不见的,我却不想掩了此时的心情,只当是对他这淡然一顾的回礼——我们之间的情分,也不过如此了。
      他离开后,我起了身,吩咐立在一旁的素棉道:“不必准备晚膳了,我今晚要在御花园内走走,叫沧珠吩咐下面人散了消息去,好让各宫人及时回避。”
      素棉应了声,便退了下去。
      我看着那浩浩荡荡的銮驾,内心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很轻。他的背影看起来瘦削淡薄,不似他二十几岁的年纪,反倒像是清俊的少年人。那身影逐渐远离,消失在夕照的斑驳中。
      我久久未动,只是看着那个方向出神。也许,是寂寞了太久,所以再装作若无其事,也是不可能的吧?至少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会偶尔失神,偶尔想起很多不该想的事情。
      如果回到两年前,我未出嫁的时候,那该多好。我想如果我不曾嫁给他,那么我定还是在某个山寨内打打杀杀,说不定还能掳了山大王,自己当个扈三娘一样的人物,那多威风啊……只可惜,我再剽悍,也不是个能够违抗家命的主儿——又或者是,皇命。
      我本是章家嫡亲的小姐,章家的家主章世崎是我祖父。他从小在诸多兄弟姐妹中最疼我,我也因此成了家中最受宠的女孩儿。从小我就按着祖父的要求习武,他说:“谋划天下的人不能轻易死,所以我们一定要能保护自己。”所以从小我不仅学习如何纵横谋略天下,更学尽百家武功。到后来,他将我送上秋夕山璧怜真人处,让我学习真正能够克敌互己的绝世武学。
      按常理说,只有章家的男孩子才能有如此待遇,但是祖父疼惜我天资聪慧,所以特地命专人教养。后来我师成,行迹于江湖,结识各路豪杰英雄。像白灏玉、林无杉抑或是那个轩箫公子,都是我浪迹天涯的那段岁月里认识的人。
      可是,一道家书犹如雷霆万钧,我被祖父急召回京。那时我才知道,自我出生的那一刻起,便定亲给了将门世家王氏的二公子王卿延。可是就在前几天,他竟然死了!给人一剑贯胸杀死了!
      皇帝念我年纪尚幼,随即将我赐婚给七王中唯一尚未立后的弋王。因为是赐婚,婚期是皇帝定下的,就在三个月后。剩下的时日我只得留在京畿家中学习婚典礼仪,却魂不守舍,没人的时候就会发呆,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我和王卿延青梅竹马,却不想几个月未见,他竟然让人……我从前虽不知我们之间有婚约,但感情也是极好的。他待我至真至诚,我亦对他青眼有加,却不想……他武功高强,曾师从剑圣言天高,习得一手擎龙剑法,若浪迹江湖,定可横扫武林!论才智、心性、品貌,他皆是数一数二的人物,这天底下,还能有谁能那么轻易地杀了他?那样的他,竟然转瞬被人夺去了性命,我无论如何也不信!
      那个时候,我恨那个痛下杀手的人,更恨我自己没有机会见他最后一面。
      如果卿延不死,那他定是继承王家大将军位的人。到那时,朝廷的半数兵马尽握他手中,换句话说,诸王的猎风铁骑不过是个幌子。那时,只怕以他的智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未尝不可吧?
      可是,他永远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而我,也永远不可能有机会给他报仇了。因为只有三个月的时间,我就要嫁给弋王了。
      太阳渐渐落了下去,西边的天空也逐渐由橙红变成诡异的紫色。我无奈地勾起唇角,走下了帘枫阁。卿延,也许是我对不起你吧?可是不论是你,还是那个弋王,我终究一个都留不住,不是么?
      素棉见我下了楼,忙上前道:“小姐,您是准备现在就去呢,还是——”
      “现在就走吧!”我深吸了一口气,想把自己从回忆那窒息的气息中拔出来,“对了,备一壶醉花阴,我也想尝一尝‘举杯邀明月’的滋味。”
      “婢子遵命。”素棉知我虽远离江湖两年有余,却犹带着江湖人洒脱爽利的性子,最喜欢饮酒消愁。
      我带着素棉和青衫来到御花园后的连枝藤下,找了个石桌石凳坐了下来。这天朗气清,明月高悬,果然是饮酒时节。
      我抬头看了看那一汪明月,道:“素棉,青衫,你们俩先回宫吧。”
      青衫愣了一下,道:“小姐,天色渐晚,你一人待在这御花园中,我们几个可都放不下心。”
      “好啦,我说可以就可以。你们先回去吧,去准备准备除夕夜咱们御章宫的晚宴。”我坐在石凳上,拿起夜光杯端详了一会儿,“就算他不会点我操办他的除夕晚宴。”
      临朝祖制,每逢除夕之夜,皇帝和诸王都会从各自的后宫中钦点一位妃子置办除夕晚宴。这不仅象征着王者的垂青,更是一个后妃证明自己后宫地位的有利保证。
      想来我这正妻既然不争,他其他那些女人是为了这举办宴会的全力抢破了头吧?我在他的诸位妻子中,是入宫最晚的。我已经目睹的两次宴会都是由他最宠爱的儒颜夫人操办的,可见柳扶风的宠,足以镇住后宫剩余那些自不量力的花花草草。今年,想必也是如此吧?
      我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道:“你们回去吧。”
      素棉和青衫见我眉头不展,就知道我真的是有心事,便不再坚持,带着自己的小宫女朝御章宫走去。我看着她们的背影,摇了摇头。她们一定是担心我又在为无宠的事情烦恼了。
      不过,不烦恼也不可能,三年之期就要到了。明年三月初九,便是我嫁给弋王殿下整整三年。
      后宫的规矩,若是三年内我怀不上孩子,弋王便可随意娶其他女子,我不得再以王后身份出面干涉。这也就注定了自那时起,我在后宫的地位更难保。算一算,这将近三年的时间,弋王的确未娶其他女子,想来也是看着我的脸面。可是三年之期一到,又会是什么局面呢?
      一个儒颜夫人就宠冠后宫,若是再来几个佳人美女,只怕我的御章宫就要变成实实在在的冷宫了。到时候,我这个王后的位置都可能不保,更不要谈什么恩宠了。
      我说过,章氏女子从不言败。我章凝蕙一把饮冰剑可以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却在这生儿育女的事情上乱了手脚,传出去岂不是消化?但是……这件事,确实不是三刀两剑可以解决的问题,十分棘手。
      要在短短三个月内得到弋王的恩宠,以我对他的了解,要让他对我动心,难若登天。况且我这两年多来对他不冷不热,现在却突然邀宠,他就是傻子也该知道我是被逼急了,火烧眉毛了才知道原来只有他的恩宠才是我的救命仙丹。若他现在将我一军,我怕是可以直接被废,送回京畿的章家大宅了。
      但,知难而退绝对不是我的风格。
      虽然我没有儒颜夫人的绝代倾城、清流夫人的才气纵横、夕翎夫人的可爱乖巧,但是我有纵横捭阖的无双手段!
      弋王表面温良无害,可是如今当朝盛锦帝软弱纨绔,不思朝政,就连宣家嫡亲的七国也动乱不断。
      我赌,那弋王绝对要夺天下。只要我肯答应帮他谋天下,这一夜恩宠还不是手到擒来?
      我挑了嘴角,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醉花阴,心却不自觉地凉了下来。
      到现在,我已经要处心积虑地逼他来我这里了么?是啊,能逼我做到这一步的人,除了我那位心机深重的夫君,还能有谁呢?除了冷笑,我想我们之间不会再有其他的笑意。他能给我要的风平浪静、锦衣玉食的生活,我就得还他一个宣家的天下。
      这交易也算是公平了。
      一杯醉花阴下肚,酒入愁肠,相思满腹,无人诉。我闭了眼,忽然觉得命运苍凉,飘渺得我煞费心机,才能捉住它的尾巴。
      正想着,就听见有窸窣之声。
      我警觉地睁开眼睛,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独饮伤身,王后倒是有兴致。”
      我连忙站起身,冲来人道:“殿下。”
      弋王拂开眼前的枝蔓,冲我淡淡一笑,道:“不知王后今日怎么有心情来这里赏月喝酒?”
      “今日月光如水,臣妾怕白费了如此良辰。”我淡淡地看着他,说道。
      他挑了眉,一双幽深乌黑的眼眸盯住我。他的眼中似乎嵌着一汪水,看似柔柔一片,实则却藏着几分力道,让你不敢放肆。月光照进他的眸中,带着奇异的光彩。
      “那本王陪王后饮酒,何如?”他倒顺便得很,径直坐到对面的石凳上,“伤了身,也不好啊。”
      我知他无缘无故绝不会接近我,于是也懒得跟他打太极,端直道:“宣楚萧,你就说吧,有什么事儿?”
      “王后这话说的,本王闲来无事,难道就不能和自己的王后对饮么?”他似听不出我话中的怒意,笑眯眯看着我。
      我瞪了他一眼,笑道:“殿下,这儿就只我这一只杯子,您要陪我对饮,怕只能对着这酒壶喝了。”
      弋王失笑出声,抚掌道:“蕙儿啊,这既是你的杯子,便也是我的杯子。我们既然是夫妻,共用一只杯子又何妨呢?更何况,这杯子……”说着,他在我手中轻轻一抚,杯子便已在他手上。
      我吃了一惊,手上被他抚触过的地方地方好似着了火。我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一缩,却不想镯子碰到了白天的伤口,我倒抽一口气,皱了皱眉。
      弋王将我一切神色看在眼里,笑道:“你还是那么厌恶我碰你么?”说着,伸出手抚上我的脸,另一只手则将杯子放在他唇边。他轻轻地用唇碰了一下杯子,道:“更何况这杯子,还占了我的蕙儿的香气,岂不比美酒更美?”
      我强忍住脸上的异样,笑道:“我可以把这句话当作是殿下对臣妾的赞美么?”
      他头一次见我笑脸奉承他,有些吃惊,轻挑剑眉道:“王后名满京畿,怕还在乎本王的一点点赞美么?”
      我知道他是在激我。当年名满京畿的怕不止我一人吧?卿延……
      我握紧了袖中那只受伤的手,伸出另一只手抚上他的手背,将那只手从我脸上移了下来,紧紧握住,轻声道:“殿下的赞美和别人的,是不同的。”
      他凝视着我,好像要读出我的真实想法。我一脸笑容端视着他,端的是毫无心机。我们就这样看着,尽力获取彼此的心思,时间却就这样过去。
      直到感到他手心蒙了一层细汗,我莞尔一笑,顺势移开视线道:“宣楚萧,你有什么事,还是说吧。我想没有事情,你是不会找我的。”
      他愣了一下,旋即松开我的手,斟了一杯酒,把玩在手中不做声。
      “别装了,是为了除夕晚宴的事儿吧?”我挑了挑眉笑道。
      他不置可否,只是看着手中的夜光杯。那眼神也说不上是什么,可我却隐隐觉得有一丝落寞?
      落寞?怕是我花了眼吧?又或者说,是我眼中藏了一丝黯然神伤?罢了罢了,心知肚明的事情,心知肚明的结果,何必再装模作样?
      我站起身,看着空中一轮明月。月光如水,柔柔流泻在连枝藤上。连枝藤象征夫妻一体、结为连理。我和宣楚萧在连枝藤下喝酒,不知算不算一种讽刺。
      我叹了一口气,道:“今年,还是扶风姐姐吧,你向来是最宠她的,这都是大家看在眼里的。”
      “蕙儿,你就不想么?”他轻声问道。那语气不像是斗心思,倒真的是一句无心的询问。真是难得,他还能说出一句毫无防备的话。可是不管这话说得有几分发自真心,我都不会说我想。
      我转过身看着他道:“我是你的王后,自是和其他夫人不同。我不要那些浮浪虚名,我只要你的人就是。”
      “我的人?”他笑了起来,一口闷下那杯醉花阴,抬起头看着我,“蕙儿,你要我的人?可是本王已经给不了你我的人了。”
      “那我也不拐弯了。宣楚萧,我们来做个交易吧!”我从脖子上卸下一枚玉佩。
      宣楚萧看着玉佩,道:“你这是何苦?”
      “这玉佩是章家男人的象征,我脖子上戴的这块,就是我祖父章世崎的。”那玉佩的正面可着一个气势磅礴的“章”字,我翻过玉佩,只见玉佩后刻着二字——骞谋。那是我祖父的字,任何明眼人都会知道这玉佩的分量。
      天下有传言:“碧沁明兮章氏玉,翻覆天下已半壁。”话虽说的夸张,可是能握着章家历代家长玉佩的人,夺取天下便有了一个有力筹码。
      “都说章氏谋略名满天下,蕙儿,你这么做,跟家里人商量好了么?”他显然不信我一个小姑娘能有能力号令整个章家。
      “你不信?”我挑了挑眉,“宣楚萧,不要这么玩儿不起!你知道的,我祖父最疼我。”
      “可是蕙儿,本王要的东西,你祖父就是能给,也等不到那时候啦!”弋王笑着摆了摆手,“你的这个筹码,还不够分量。”
      我闭上眼睛,有一瞬的伤心。可是我很快平息自己内心的波澜,换上一丝娇媚的笑容,道:“我记得成亲那天,在我的凤阁,我告诉过你,你这辈子再也别想碰我。但是,如果我说,我此后任你摆布呢?你是一个有征服欲的人,一个曾经距你于千里之外的女人突然投怀送抱,这样的筹码不知道够不够呢?”
      “你?投怀送抱?”弋王一声冷哼,道:“本王不稀罕!”
      我睁开眼一掌派在石桌上,石桌上裂开一道缝隙。
      弋王扫了一眼,道:“怎么?生气了?生气可对身体不好。”
      我柔声道:“殿下,蕙儿说的可都是真的。蕙儿有的,也就只这么多了。”
      “你这算是在求我?”弋王笑着道。
      我一愣,突然明白他说那么多激将的话,不过是想让我求他罢了。这个男人,真的是心高气傲。我道:“那殿下,若是哪天蕙儿跑回家,三拨两弄给您安个谋逆的罪名,到时候咱们可就得兵刃相见了。王后出面作证,在大临朝就算是力证了。要知道现在七国可是皇上眼中的大患,您要是有个什么闪失,还不是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啊……”
      “哟,我就不相信我那个整日只知吟诗作对的傻弟弟能有什么能耐整治我?”他一向不屑于当朝天子。
      “是啊是啊,皇上或许心思不在朝政上,但那并不代表我爷爷不能啊!更何况王家兵权在握,我们章氏和王氏可是世代攀亲,您说是不是啊?”我说着,不自觉握紧了手。
      “你可算是说到重点上了。说白了,你在要挟我。”弋王说着站起身,道:“那你要我给你什么呢?说来说去,你就是想用章家的谋略从我这里换一样东西,不是么?”
      “你说过了,我只要你的人。”我冷冷瞪着他。
      “我也说过了,我给不了你。”他嘴角犹带了一抹笑,眼神却渐渐阴冷下来。
      “我不贪心,只要让我给你生个儿子就够了。”我说着,从桌上拿起玉佩,伸出手给他戴上,道:“你给我一个儿子,我给你一个天下。”
      “你就是生了个儿子,我也不会把自己的一切给他。”弋王冷冷地说。
      “这个以后再说。时间还长得很,我很期待殿下什么时候改变主意。”我很明白,他能说这样的话,就说明我已经成功了七分。剩下的三分,就要看他心底的那点儿心思了。
      “我会考虑你说的交易。”他说完,将夜光杯递到我手上。
      转过身,是一个单薄的背影。我看在眼里,冷笑浮上嘴角,心上却仿佛被人划了一道伤口,又长又深,疼得我皱起了眉头。
      我斟了一杯醉花阴,举杯邀明月。那月华如水,却是残月。月影倒影在杯中,晃了晃,似乎带着某种忧伤。
      我对着那一轮残月,笑道:“我等着,等着你来。”随即一杯酒下肚。
      醉花阴是稀世好酒,醇厚却难免辛辣。那辣一下子刺入我的喉咙,仿佛一把匕首狠狠划过。我触了触眼眶,却是干涩无比。
      酒入愁肠,相思似水,已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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