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声依旧》晓星沉河

2、01流光暗渡（2）

　　青衫她们见我下来了，一下子拥住了我，急声道：“小姐，你实在是太勇猛了，头一次见小姐使功夫，真不愧是璧怜真人的关门弟子！”
　　“你们低调一些行不行？如此招摇过市，迟早惹祸上身！”我嗔了她们一眼，随即伸出手揉了揉手背，道：“这个伤口还不知道瞒不瞒得住。若是被好事者看见了，指不定又编出什么奇形怪状的谣言来，真是麻烦！”
　　“呀，小姐，你怎么受伤了？”沧珠一下子惊叫起来。
　　我看了她一眼，她只好把剩下的话咽回到肚子里。
　　素棉微蹙着眉抬起我的手端详了一阵，道：“回去得用清玉生肌膏涂抹才成。”
　　我点了点头，冲沧珠道：“小丫头，叫你多少回了，出来之后不要一惊一乍的！当心下次我不带你出来玩儿了！”
　　沧珠低着头温驯地点了点，我见她委屈模样，不禁笑了起来，道：“小傻瓜，吓一吓你就成这副模样了？你这胆量以后还怎么行迹江湖啊？”
　　沧珠不解地看着我，道：“小姐以后还要行迹江湖么？您难道不要弋王殿下啦？”
　　素棉和青衫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唯有我非但没有笑，反而愣了一下。不知怎的，沧珠的说法的确幽默风趣，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却无论如何也没有笑意。
　　她们俩见我什么异常，连忙止住笑意。
　　我却撇了撇嘴角，故作自在道：“没错啊，我是打算不要他了。他那么多女人，少我一个也不算少嘛。”
　　三个丫头对视了一下，沧珠皱着眉头，伸了伸舌头。
　　我垂下眼帘，带着她们走到了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
　　沧珠忽然跪在地上，道：“小姐，沧珠错了。沧珠不该在您面前提殿下的。您要是生气，就责罚沧珠好了。”
　　我忙把她拽了起来，说：“你这是做什么？我要是责罚你，岂不得责罚上上下下整个弋王宫？御章宫是有实无名的冷宫，这句话谁不知道？我能不让你说，却能堵了别人的嘴么？”
　　沧珠委屈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可是小姐，我们几个，真的看不下去。”
　　我无奈地翻了个白眼，道：“你们看不下去算什么？我都不急，你们倒一个个为我抱不平了？得啦，咱们既然都出来了，何必提那不顺心的事儿？俗话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小姐，沧珠也是好意。”素棉扶过沧珠，柔柔地说。
　　我叹了口气，道：“我何尝不知道你们是好意，可是有些事偏偏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不是么？武学尚有达不到的境界，更何况为人妻呢？”
　　我深深地看住沧珠和素棉，又对着一旁的青衫道：“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是这么想的吧？青衫，你跟我的时间最长，那个时候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所以告诉她们两个傻丫头，有些事，就算是我，也无能为力。”
　　青衫叹了口气，道：“婢子知道了。”
　　正说着，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了两个穿着深蓝袍子的少年，腰间除了常见的玉佩外，还挂着两柄剑。他们正朝我们的方向走来。
　　我打量了他们一会儿，最终实现定格在他们的佩剑上。那剑虽然样式寻常，剑鞘处却雕成一只青龙模样，分明是青龙堂的人！看来这次他们来了不少人，或许白灏玉本人也来了。想必他们是冲着方才我打伤他们的同党而来吧。既然如此，躲是躲不掉的。
　　其中一个少年人见我注意到了他们，加快步子走上前来，道：“这位夫人，我家老爷想请夫人到枫丹楼一叙，不知夫人可否赏脸？”
　　我盯着那少年看了片刻，又看了看他后面的那个，笑道：“我与你家老爷非亲非故，你家老爷何故寻了我去叙旧？”
　　那少年人倒不语塞，对答自如：“我家老爷说，您若是看见了我们，自然知道我家老爷的身份。到时，您自会跟我们走。”说着，抬头看了我一眼。
　　青衫在一旁见这少年人语气不善，道：“我家夫人乃妇道人家，不便与男子私下见面，您还是请回吧。”
　　少年人看着青衫，嘴角浮起一抹笑，道：“夫人都不怕在大庭广众下抛头露面，去见一位老朋友又有何妨呢？”
　　这小子果然不简单。青衫一时语塞，怒瞪着那少年。那少年只是淡笑不语，
　　我笑了笑，只得道：“哦？看来小兄弟你是有备而来，我不得不跟你走了？”
　　“夫人说笑了，在下不敢。”那少年倒也谦逊有礼，忙低了头恭声道。
　　“你们还有什么不敢的？”我也不甘示弱，瞪着他却笑道：“那我这三个丫鬟，是跟着我呢，还是让她们在这里等着？”
　　少年人还是低着头，道：“老爷吩咐，夫人一个人去。”

　　我吩咐青衫、素棉和沧珠在方才擂台对面的古柳下等我，千万不可乱跑。这引城虽然繁华，却也人流繁杂。若是惹上了麻烦，以我们现在的身份，着实会出大乱子。
　　我跟着那两个少年没走多久，便看见街边一家挺大的酒馆，上书三个遒劲大字——枫丹楼。多次出宫，这引城我也熟悉得很，却偏偏没见过这间酒楼。
　　那少年人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解释道：“这是前些日子才修建的，夫人不知道并不奇怪。不过您放心，我们没有恶意。”
　　我笑道：“你倒是机灵得很。”心想，白灏玉能派两个人来接我，自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看来他这次是不打算抛头露面了，估计是偶然看见了我，所以才叫人来找我好好“叙旧”。
　　进了枫丹楼，那个机灵的少年便退下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他方才和那个机灵鬼一起来接我，却始终没有说话。我疑惑，他不会是个哑巴吧？
　　正想着，他一伸手，示意我上二楼。我提了裙角走上楼梯，他跟在我后面，清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神色冷淡疏离。
　　好像，真的好像我第一次遇见的他——在秋夕山下凌湖旁的鹊霜桥上，他斜倚着桥栏，长身玉立，发丝飘散在清鲜的风中，如同江南烟雨中一点墨迹，淡淡的，却让人感到很舒服。只可惜，这样的美好早就消散了。如今怎么想念，都只是回忆罢了。
　　还没上到二楼，就听见一声轻笑：“倩兮，我猜是你没错！”
　　我一听那声音，连忙来了生气，快步上到二楼。
　　只见偌大的大堂内竟只白灏玉一人。他穿一身白袍，梳着一丝不苟的头发，还是一副奶油小生模样，和平常人印象中的武林英豪形象大相径庭。他正用他那双充满玩味的丹凤眼斜睨着我，仿佛我这一身妇人打扮吓到他了。
　　“白灏玉，你装神弄鬼把我找过来做什么？”我一见他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便没好气。
　　“哟，这才两年不见，你什么时候嫁人了？也不知会一声？”白灏玉笑着指了指我的一身行头，“怪不得刚才星儿来报说按我的描述请来的是个夫人，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怎么了？我是嫁人了，不过没邀请你白少来参加婚宴，可真是罪大恶极啊！”我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反正我确实嫁人了，不过他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更不知道我嫁给了谁，不然也不会这么把我叫了来。
　　“不会吧？威震武林的倩兮女侠居然嫁人了？哎呀，这可真是武林一大奇闻啊！”白灏玉一脸惊讶的表情，好像我嫁人和皇帝遇刺一样惊天动地。
　　“有什么奇怪的？女大不中留嘛，总不能打打杀杀一辈子吧？”我说着走到他旁边的桌子，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你别站着呀，说说怎么来引城了？”
　　“先别说我，把你的问题解决了先。”白灏玉满脸的“求知欲”，想必是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了。“我就说，怪不得盛锦三年，你力挫那平湖七十二恶棍之后，就销声匿迹了。我原以为你又跑哪儿玩儿去了，原来是嫁人了啊！”
　　“人家是‘平湖七十二散人’，你少‘恶棍’、‘恶棍’地叫，好像自己多善良似的？”我白了他一眼，接着刚才的话题，道：“不过你说的没错，把那七十二个不中用的打趴下之后我就回家老老实实嫁人了。”
　　白灏玉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突然想到了什么，指着我一脸诡笑：“说说，你是不是嫁给那个‘轩箫公子’了？他也是那个时候人间蒸发的，你说怎么这么巧呢？”
　　我听到“轩箫公子”这个名字，心里一阵凛冽，真气大动，冷了脸色沉声道：“不要在我面前提他！我，只原谅你这一次。”
　　白灏玉见我是真的动了气，笑了笑，道：“发生了什么事啊，怎么生气成这样？给我这个做大哥的说说，看我能帮上忙不。”
　　“你是谁大哥？我才不做你妹子。再说了，什么事都没发生。反正我现在嫁人了，我丈夫对我很好，夫家也要求得很严，不能和你在这儿孤男寡女的闲扯。言归正传，你到底为什么来引城？还带了不少人马。”
　　“哟，这么守妇德啊！看来那个桀骜不羁的倩兮女侠我是再没福气见到了。但是呢，你问的问题我还是可以好好回答的。我这次来引城呢，实不相瞒，是来当保镖的。”白灏玉说着，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屏风，道：“正主儿就在后面。”
　　我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屏风后还有人。更让我惊讶的是，他竟然能把自己的气息掩藏得这么好！我居然丝毫没有察觉。
　　“你怎么改行做镖局了？”虽然我知道屏风后的人似乎没有恶意，但是说话的声音还是不自觉放小了。
　　白灏玉知道我的戒备心理，道：“你不用拘谨，还是正爷注意到了你，我才知你打伤了我的手下。”
　　“正爷？”我看了那屏风一眼，想必就是他口中的“正主儿”了，“不过嘛……你那手下确实讨打，无端端搅了人家的比武招亲倒也罢了，还欲伤人家姑娘，我替你清理门户了，你总不会介意吧？”
　　“干得漂亮！正好那家伙也该修理了，你到替我省了不少麻烦。”白灏玉说着，将我引至屏风前。
　　我不知其意，看了看白灏玉。他不说话，冲我笑了一下，随即下了楼。
　　我正准备跟上去，就听屏风后一个清雅低沉的声音，道：“姑娘，初次见面，正某失礼了。”
　　出来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人叫我姑娘。果然，姑娘和夫人还是有很大差别的。我听了心里有些小欢喜，道：“不知阁下留我在此，有何贵干？”
　　那人笑了笑，道：“在下方才一直在擂台附近，见姑娘英勇行义，佩服异常，因此邀姑娘来此，想问得姑娘芳名，以求日后姑娘能指点一二。”
　　“阁下想必也是听见了的，我已经嫁了人，只怕不方便再和阁下见面了。”我虽然语气温和，言辞却十分明确，只求眼前这位莫名其妙的“正爷”能放我一马，让我赶快离开这里。
　　“这我知道。不过姑娘，我相信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屏风后那人的语气似乎带着几分玩笑意味。
　　我一时不解，愣在那里。
　　只见一袭青衣闪过。那人走出屏风，施施然走到我面前。我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只见那人穿着青色袍子，头发很自然地垂在肩头，眼角眉梢有一丝慵懒浮了上来。他长相秀丽，却并不女气，妖媚中隐隐藏着霸气。一双眼澄澈似水，斜睨着我，道：“姑娘作甚这样看着我？”
　　我这才反应过来，道：“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想告诉姑娘，我们很快会再见到。”他笑着看着我，那眼神很温柔，让我不禁有些害怕。
　　我摇了摇头，道：“我可不想再跟阁下见面了。”他的气息给人以一种不祥的预感，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舒服，尤其是他走出屏风之后，越发觉得不安。
　　“哼哼，小姑娘，这可由不得你了。”他说着，打量了我一番，道：“你一身夫人打扮，这样随随便便跑了出来，你那夫家难道不担心么？”
　　我听出他话中的弦外之音，瞪了他一眼，便“噔噔”地走下了楼。到了楼下，我看见白灏玉一脸“你真行”的表情看着我，道：“啧啧，你都嫁人了，看来这日子是没法儿过了。”
　　“臭白脸儿，你这是腌臜谁呢？”我瞪他一眼，“小心嘴里生疮！”
　　“哎哟，要不咱俩会会？别一见面儿就跟蝈蝈似的斗来斗去，成么？”白灏玉无奈地看着我。
　　我突然想起今天看见了林无杉的事儿，道：“诶，你见过林无杉了吧？他现在也在引城。”
　　“我知道。小杉也是那位‘正爷’请的保镖。”白灏玉叹了口气，“瞧这排场，是够大的吧！”
　　“老天啊，你们这位‘正爷’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啊？不过你一向是不为钱财所动的，怎么，这次破例了？”我斜睨着他，巧笑道。
　　“没错。这次的主儿，要是你，也得答应。”白灏玉撇了撇嘴，指了指楼上，对我做了个口型：“不为了钱财，就是……”挑了挑眉。
　　我大概明白了一二，却旋即一笑：“这天底下，除非是皇帝老子，否则也没人能奈何得了我了。”虽是玩笑话，不过以我现在弋王后的身份，再加上弋王在诸王中的地位和声望，我想那王畿的皇帝不过是个草包，他也得看我三分脸色不是？
　　只是，我这个弋王后当得有名无实，确实挺让人窝火。
　　看来这次的事儿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也许……还有那么点儿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