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青城》含章君

8、秀色可餐

　　两人，一伞，缓缓走在青石小路上，伞外是缠绵细雨，伞下是二人世界。
　　雨伞虽大，严非还是往沈肖那边偏了些，他闲闲的说道：“真是何处不相逢，本就一直想跟沈老师好好赔个礼，没想到还能这样雨中漫步，奇遇啊。”沈肖不以为意道：“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说起来还是我占了便宜，再说赔礼的话就太过了。”严非道：“也不是全为了赔礼，主要是沈老师气质出众，总让人想交结做个朋友。”沈肖淡然道：“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大学老师，没什么特别之处，严警官高看了。”严非奇道：“沈老师太谦虚了。首都中医药大学的博士，也自称普通？”沈肖怀里抱着教案和芍药花，看起来很斯文，然而他微微偏头，眼尾扫了一下严非，颇有几分质问的气势，严非赶紧解释道：“别误会啊沈老师，咱们两所学校这么近，我以前是见过你的，你可是当时的风云人物，不记得都难！”沈肖收回目光，嘴唇抿了抿，问道：“只是见过吗？我怎么觉得你了解我挺多的？”严非打着哈哈：“就怪沈老师当年太优秀了，总让人忍不住留心，一来二去可不就知道得多了！”他四下看了看，岔开话题：“记得从前这边有许多野猫，今天怎么一只也没见到？”沈肖道：“下着雨呢，估计是跑到临时猫舍躲着了。”严非点头道：“原来如此。下次吧，给它们带吃的。”沈肖讶然：“还有下次？看来这东墙真是有形无实了！”严非语气悠悠的说道：“有佳人兮，在彼东墙。多高都得翻呐！”沈肖轻轻叹了口气：“唉，真为本校的男同学们感到危机！”他这声叹气是自然发出，显得软软濡濡的，尾音飘散在雨声里，听得人心痒痒，严非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眼神明亮，别有含义的看着沈肖：“并不会，也许是女同学们会感到惋惜呢......”这句话从含义到语气都有点儿挑逗意思了，可沈肖久经沙场，什么状况没见过，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笑笑道：“那这位佳人真有福气，就是不知道严警官有没有本事，成为家人结为夫妻啊？”他这咬文嚼字的功力信手拈来，把严非的表白化于无形，反将了一军，严非刚才只是那么一瞬间的冲动，很快恢复了常态，他语气随意的道：“梦想总是要有的呀，反正一定会实现的。”沈肖扑哧一声，状似随意的转过头去看路旁的花丛，然而严非已经看见了：沈肖居然慢悠悠的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睫毛颤巍巍的忽闪了两下，像是蝴蝶的翅膀，在严非的心里扇起平地波澜。这人儿！不是一向温良恭俭吗，怎么私底下这么会撩人？严非心里认命的想：也许沈肖天生就是来撩他的，不然自己怎么每次都心动不止？沈肖又没事人一样的转过来看着严非，似乎唯恐严非不生气：“加油，我看好你！”严非面上微微一笑，心里默念：“稳住，我不郁闷，我不冲动......”
　　这条路口的小门就是倚云台的侧门，从门口刷卡进去，就从校区进入小区了，两人走到门口，沈肖似乎毫不留恋的刷卡进门准备离开，严非看着他，忽然有一个念头在脑中升起：若是这次和沈肖分开，恐怕下次相见，就依然是个点头之交的陌生人了！他猛地伸手抵住了吱吱拗拗自动回弹的小铁门，沈肖回身看向他，隔着融融细雨，隔着缠着几支牵牛花的黑色铁门，严非的目光里仿佛有着浅浅的哀伤，他手里的黑雨伞还是向一边倾斜的姿势，半边肩膀的衣袖微微的滴水，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他似乎释然的笑了一下：“也没什么，沈老师，就是忘了和你说再见。”手指紧紧握了一下门栏，又缓缓的放开了，就在小铁门即将关闭的时刻，沈肖忽然心软了一秒钟，就是这一秒钟，他像是刚想起来，语气轻快的邀请道：“严警官，中午了，我请你吃午饭吧？”
　　从倚云台东门出去，沿街一排门市几乎都是各式特色饭店，这里人来人往，两个年轻男人共撑一伞很是显眼，沈肖见雨也小了不少，就从伞下走出来，对着身侧信手一挥：“严警官，想吃哪一类的？别客气。”严非不紧不慢的收起伞，飞快的扫了一眼，前面店面尽收眼底：“沈老师推荐吧，我来请。”沈肖狡黠的笑道：“说起来也算是你请客，我手里还有你不肯收的一千元，我们就用这个大吃一顿，不用完不罢休！”严非听了也笑道：“那真要用完为止，我宁愿去吃十块钱一碗的麻辣烫，咱们两个起码能一起多吃几十次！”沈肖这次没有掩饰，漂亮的桃花眼直接白了他一下：“ 严警官，你要是再拿我寻开心，我可就吃独食了！”他随后也不再问严非的意见，在前面走走停停，选了一家新开的蟹肉煲，双手合掌道：“OK，就这家了！”严非向上看了一眼，不知店主人取名是什么用意，一家海鲜店居然取名叫做“佳期如梦”，多像客栈！沈肖也跟着抬头一看，也有点惊奇：“这是什么寓意？”严非乐了，拉着沈肖就往里走：“管他饭店还是旅店呢，有沈老师同行，都是求之不得啊！就这家喽......”
　　店里新开张，设计的很有品位，每一桌都是用鲜花和鱼缸装饰的隔断，两人就在靠窗的一处坐下，店家小妹殷勤的送上几样精致的开胃果品，拿着菜牌还没说话先红了脸，一双眼睛看看严非又看看沈肖，不知该递给左边这位帅气一点的还是右边这位漂亮一点的，严非右手向沈肖一伸，绅士范儿十足，沈肖接过菜牌，说到做到，点了一个最贵的至尊锅。等待上菜的时候一时无话，沈肖随手拿起桌旁的杂志看了一会儿，感到对面的严非很安静，他从杂志的上缘打量对方，严非很随意的靠在椅背上，头偏向窗外，眼睛闭着，像是很疲惫，刚才那些半真半假的玩笑似乎只是逢场作戏，现在才是他真实的状态，身体的劳累让人力倦，心里的压抑使人神疲，严非看来是身心受创，需要疗伤。沈肖一直没有好好看清严非，清醒状态的严非其实气势很强，看起来像是笑面，却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有时俊朗的皮相上喜欢装装斯文，底子里依然是侵略性的本质，这是一只真正成熟、正处于强壮时期的猫科动物，惹上他或被他惹上都会很麻烦.....然而，大家都是男人，某种程度上势均力敌，也没什么可怕的。
　　飘香四溢的至尊锅端上来，严非也醒了，刚刚他小小的打了一个盹，感觉精神好多了。沈肖把面前的柠檬水顺手推给了严非，严非双手搓了搓脸，伸了个舒服的懒腰，他在香气腾腾的雾气里想：真不是做梦，居然和沈肖共用午餐！他早起滴水未进，此刻五脏神归位，把柠檬水一饮而尽，沈肖边拆餐具边随口问道：“严警官看起来有点累，最近是不是很忙啊？”严非“嗯”了一声，他心情一好，又想逗逗沈肖：“沈老师，你不是也进修过心理学嘛，猜猜看，我最近经历了什么？”——沈肖现在已经不需要再质问严非为什么又知道自己的事了，反正严非也不掩饰了。他轻轻“哼”了一声：“首先，我进修的是医学心理学，不是犯罪心理学。不过我看你不修边幅，心力交瘁的模样，像是了费很大的心力；而你现在又无所事事的思春怀旧，应该是事情已了，而内心却无法平静吧？所以......”他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睛：“你该不是卧底归来吧？”严非：“......”他的心事有两件：卧底、开枪。做卧底：既不酷，也不潇洒，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心理上经历着双重煎熬，破案只是终止，何时能够释怀才是终结；开枪：救人杀人，是无奈也是使命，但本着对生命本身的敬畏和珍重，也是他所不愿。现在被沈肖随意轻松的说中了其一，他反而觉得不是那么沉甸甸了——他们作为人民警察所承受着的那些不被人知的压力，不就是为了让大多数像沈肖这样的市民轻松安全吗。他看着沈肖佩服的竖起大拇指：“不愧是知识分子，分析得真是厉害！来，奖励你一只大螃蟹！”沈肖并没有追问自己的分析是否正确，本来他也是随口说起，不过是正巧听沈时宇透露过有卧底破案的事情得来的灵感。两人暂停聊天，开始专心吃饭。
　　这家的蟹肉煲配方真是不错，香辣鲜咸，让人食欲大开，两人带上透明手套大快朵颐，严非这人看着痞气，好在从小家教还不错，吃相很文明，连吃了好几只大螃蟹后，他停了下来向后舒服的靠在椅背上，开始欣赏沈肖吃东西，沈肖出身书香门第，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斯文得体，连拿放筷子都是轻轻的，盘子里的蟹壳也放得规规矩矩，他的双手一看就是文人的手，白皙修长，指端微尖，指甲颗颗饱满，呈健康的淡红色，若是有幸握手，手感一定很好，目光上移到沈肖秀气文雅的脸庞，严非忽然发现在沈肖左眉靠近眉心的位置长着一颗很小的痣，掩在秀气的眉毛里不易显露，然而一旦被发现，就会随着沈肖的一颦一笑平添几多风情。沈肖在严非毫不掩饰的目光下轻轻摘下手套，用餐巾纸轻轻按了按嘴角，问道：“看我做什么？”严非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新起的胡茬，神神在在的答道：“秀色可餐，大概如此。”沈肖轻笑了一声，倒没有不好意思，也向后优雅的靠在椅背上，眼睛清清亮亮的看着严非，目光对视中，很多不必言说的话都彼此了然。服务小妹适时端来了一大瓶淡红色的樱桃酒，细声细气的说道：“开业酬宾，老板自酿的樱桃酒，请品尝。”又羞涩的走了，严非眼睛一亮，笑吟吟的给两人斟满，说道：“沈老师，这酒来的正好，诚心敬你一杯，今天是我这些日子里来最开怀的一天了！”沈肖和他碰了一下，啜了一口：“我的荣幸。”现在是樱桃应市的时节，酒是新酿的，还保存着新鲜的樱桃味道，酸甜适度，很值得品品。严非连喝了两杯，看沈肖只喝了几口，劝道：“味道不错，沈老师怎么不多喝点？”沈肖摇头道：“果酒都有后劲儿，小饮怡情，严警官还是别喝太多了。”严非笑着又把手里的第三杯一饮而尽：“这算什么，你是没见过我们喝大酒的时候，那才叫场面！”他把玩着手里的空酒杯道：“况且人生实难，须及时行乐。何况，有时候往往是一醉难求。”沈肖微微皱眉，他心里想到了大哥沈时宇，也是喜欢喝酒做一梦浮生状。他不禁问道：“警察工作很辛苦吧？”严非摇摇头：“辛苦，是任何一个行业的共性，这不值得抱怨。只是我们面对的负面事件太多，有时难免会唏嘘和困惑。”沈肖盯着他的脸，轻轻问道：“会有心魔吗？”严非郑重的想了一下，慢慢答道：“会有吧，不断的自我质疑与自我斗争......”沈肖仔细看着严非，他正趋盛时，年轻的脸上满是英气：“严警官如此年轻，也有心魔？”严非不想多说，转而又为自己倒了一杯，看着沈肖道：“心魔不足惧，心病却难医——我有一个八年的心病，有机会还想请沈老师帮忙医治医治。”沈肖有点疑惑的看着他，语气似乎还有点关心：“严警官才多大？居然有这么多年的心病......”紧接着话风一转：“怕是治不好了吧！”严非哈哈大笑，酒杯利落的他手里凭空转了个圈又被握住，一滴未洒，他将酒杯举向沈肖道：“治不好就留着！今天有沈老师秀色当前，足以解忧 ！”沈肖将面前的酒杯推向一旁：“严警官，看得出来你最近的确是情绪失常，不然干嘛总调侃我？”严非笑着哄他道：“沈老师，别生气，我道歉。”沈肖嗔道：“可你根本毫无诚意。”严非“嗯”了一声：“我的确下次还敢......”
　　从“佳期如梦”出来，居然又下起了大雨，雨点噼里啪啦的砸在地上溅起不小的水花，沈肖本打算就此告别，可情势所迫，还得由着严非把他又送回小区，到了单元楼下，沈肖回头道：“这次真的再见了，严警官。”严非微微低头，一双眼睛哪还有什么忧伤，他语气亲昵道：“沈老师，能重新加个微信吗？”沈肖微微一笑：“青中大的东墙又拦不住你，严警官还是再多跳几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