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青城》含章君

7、烟雨东墙

　　青城南面临海，东北多山，气候十分湿润，夏季尤其多雨，因此也被称为雨城。
　　今年的雨格外的缠绵，进入5月以来几乎每天都有一场雨，出行的人们习以为常，都会随身携带雨具，但也总有迷糊的学生，这天中午下课，细雨又如期而至，几个女生忘带雨伞，躲在飞檐下互相撒娇埋怨着等雨停，沈肖收拾好教案走出来，认出是自己班级的学生，就把手里的大黑伞借给了她们，女孩们一起道谢：“谢谢英俊的黑骑士！”沈肖也乐了：“快去吃饭吧，下午不是还有课？”女孩们撑起伞，不禁发出“哇～”的一声惊呼：那伞真是大，几个小姑娘挤一挤也不赖，年轻人总是活泼爱玩闹，得到一把大雨伞也值得欢喜雀跃一阵，走时还不忘打趣沈肖：“沈老师，最美不过下雨天，祝你也遇到帮忙撑伞的黑骑士哟！”沈肖笑着对她们摆摆手，站在台阶上等了一会儿，看雨小了些，把教案拢进工装西服怀里，抄小路向校区后门走去。

　　雨下起来的时候，严非也轻车熟路的顺着青中大的东墙跃进校园。一直以来烽火校区的学长们都传下一句七字真言：防暑防挂防青刑，这最后一防指的就是防止青刑的男生们拐走本校的妹子。青中大的门禁一向很严格，东墙也固然很高，奈何有佳人在内，又怎能防得住一群飞檐走壁的单身狼！是以这些年校内的漂亮女生没少和青邢喜结连理，这东墙也一直有人在跳。严非今天跳墙之前，先是在自己母校转悠了几圈，他这几天有点神经衰弱，每当闭上眼，都会回忆起那晚自己开枪的情景，嫌犯穷凶极恶，现场情况危急，他的紧急处置完全正确，并且堪受表彰，但是一直以来在严非的心里：他的职责和目的都是尽可能将嫌犯缉拿归案，交由法律审判，而不是以暴制暴用生命的终结完成惩罚。十年来他在训练场上开了无数枪，拿了很多次的A等，但从未设想过在现实中以此结束任何人的性命！当时开枪时，他是毫不犹豫的，可在击毙罪犯之后，他的脑海一片空白，周围同事的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之后他完全本能的收枪、按指示机械的行动，直至收队坐进车里。旁人也许佩服他面不改色严肃沉稳，甚至可能已经把他认可为“是个人物”。可实际上他已经头痛耳鸣，恶心欲吐，产生了严重的应激反应了。在第二天，严非按例接受心理测评，回答了一些相关的问题，得出的评语是：有紧张情绪，无创伤心理，建议放松休息。沈时宇随即放了他两天假期，严非二话没说，回家倒头就睡，可那种明明无咎却依然伤感的情绪始终萦绕在胸中。人在迷茫的时候，总会下意识的去自己感到温暖的地方寻找答案，严非也是如此，早晨起来，他就徒步而行，一路走到了母校，“青城刑警学院”几个石墨色大字就刻在校门前巨大的条石上，门口的岗亭内身着警服的学生一脸肃穆的站岗，五星红旗和蓝色的校旗在空中猎猎飘扬，即使站在门外也能听到训练场传来的集训声......这里是英雄的成材之所，是少年的铸魂之地，这一切熟悉的场景，都在唤醒着严非当初报考警校的初心：惩恶扬善，心存光明！

　　细雨打湿了衣服，也温润了严非纠结的内心。不知不觉又习惯性的来到青中大的东墙下，年少时他也常翻墙过去凑热闹，后来遇到沈肖后，过来就只为看他，有时若能远远瞄上一眼，心里就能美上几天，现在想想真是心酸，可若能重来一次，恐怕自己还是会奋不顾身吧？“相思月底，相思竹外，一枝烟雨瘦东墙，真个断人肠。”他自嘲的笑着，沿着百草园走到了荷花塘，回忆中是大三的五月，也是常常下雨，那时的荷花塘还没有正式纳青中大的规划，就是天然的一个草塘子，稀疏的长着几支野荷花，也会有社团的学生过来写生摄影，这一带还有很多小野猫，沈肖就经常过来给它们送吃的，他总是一个人来，还挨个给小猫们起名字，一个大男生做起这种事就特别有意思，他喂猫，严非就坐在旁边酸枣林子里的石头上看他，算是间接锻炼自己的跟踪隐蔽功夫。
　　也是一天午后，严非训练结束就翻墙过来，远远看见了沈肖就在河边喂猫，他心里一喜，沿着小路轻轻走过去，正想着要不要装作问路和沈肖聊几句，突然天色一暗，一大块黑云飘过来，呼喇喇就下起了瓢泼大雨，沈肖把猫粮收起来，转身想跑回去避雨。这一带长满了野草，一下雨就立刻变得又湿又滑，他没跑几步就扑通摔了一跤，严非赶紧跑过去把沈肖拉了起来，大雨滂沱，他一身制服忽然出现，显然把沈肖惊了一下，两人的距离很近，肌肤相接，气息相近，雨水顺着彼此的头发往下淌，严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只看见沈肖脸色发白，浑身湿透，一双眼睛如春水般氤氲，长长的眼睫毛挂着细小的水珠，让人心动又心疼，他赶紧把随身携带的雨伞撑开，这雨伞是青邢发给学生的配置，人手一把，结实耐用，两个男生挤一挤也足够，沈肖单手捂嘴连打了两个喷嚏，才要开口和严非道谢，后面忽然又跑过来一个女学生，举着个帆布书包在头顶挡雨，似乎是来写生的，路过他们时，她回头小小声的喊了句：“沈肖你没事吧？”沈肖赶紧把她一把拉住— —两个大男人在这儿撑伞，怎么能让女同学跑着淋雨！沈肖把她拉进伞里，看了严非一眼，他的想法是自己要出去淋雨，严非怎么舍得！况且大雨对他来说就如同训练科目一样，他把雨伞往沈肖手里一塞，转身箭一样就跑到了东墙，一个漂亮的纵跃就落到墙外了。后来的事严非不用细想也知道：沈肖和那个小女生一起撑伞，还一定会送她到宿舍楼下，也一定会不出意料的被大家看到，还会传出许多绯闻......因为在那个女生跑过来的瞬间，严非就看到了她包里还没藏好的小花伞，同时也认出了她就是当时在车上递给沈肖水果糖的那个腼腆女生。——有时一个人性子柔弱，不代表没有城府，越是不起眼的人也许心思越为细腻。不过严非自己作为男生，并没有过多被截胡的郁闷，也许是他和沈肖注定有缘无分，沈肖那样优秀的一个人，当然也值得被其他人花心思争取。
　　现在想来，严非最郁闷的是当年自己真是怂，连着接下来几年的几次相遇，也居然一句完整的话都没和沈肖说过，真是英雄气短的可以！若是放到现在，好歹也要调戏几句才说得过去——缓缓走到桥边，水面上传来鸟儿清脆的鸣叫，他甫一抬头，一个秀颀的身影正在细雨石桥上静立，一群燕子在水面上穿梭，心上人，在画中。

　　青中大校园多芳草树木，触目所及处皆为景致，或有曲折回廊，或有林荫夹道，沈肖一路走在其中，身上并没有淋湿多少。途中路过荷花塘，平日这里是学生们谈心聚会的好地方，因今日有雨，是以寂静无人。轻轻走在石头小桥上，看塘里花蕾尚未开放，荷叶则大如团扇，一群灰鸭在岸边的苇丛里静静休息，几只燕子剪着雨水在身边低低飞过，发出轻快的鸣叫声，雨丝绵绵，满目清凉，沈肖心里忽然升起两句诗：“落花人独立，细雨燕双飞”。
　　小桥的尽头，开着一大丛红芍药花，不知是被哪个冒失的学生碰断了细细的茎，几支开得正盛的花朵委顿在青石小路上，甚是可惜。沈肖忍不住单膝蹲下一一拾起，这花还很鲜嫩，插在水瓶里至少还能再开几天，他正想着，忽然觉得头顶上方的雨停了——向上看去，是一把熟悉的黑雨伞，撑伞的人高大英武，俊眼修眉，周身散发着内敛的气息，像一只收敛了翅膀的山鹰，沈肖惊讶站起来道：“严非？”一个多月没见，严非与当日的气质相差很大，他今天穿着简单，神情疏懒，眉间都是隐隐的疲惫，连胡子也没刮，像是哪个学院里不修边幅的文艺青年。他大概有183以上，比沈肖略高，微微低了头，忧郁的眼神带着几分温柔，这又让他像一个情场浪子，声音今天有点沙哑，莫名带了点磁性：“陌上人如玉，沈老师，又见面了。”
　　细雨还在下，空气却变得有点闷热，沈肖看看他，又看看头上的黑雨伞：“是啊，真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