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登堂入室 ...
-
雨下得如同冒烟一般,路上少有行人。严非背着沈肖很快穿过荷花塘,进入倚云台。这倚云台是当年学校几位国学大师设计的公园式小区,楼宇分布按照五行格局排列,楼号并不是按顺序连着的,楼间距很宽,每爿楼前后都是绿树浓荫,间或有溪流花圃,不熟悉的人走在其中很容易迷路,严非上回和沈肖走过一次,路线都印在了心里,很快几个转弯就找到了沈肖家的单元楼下,这幢楼对面有一个弯月状的观景长廊,廊下是自小区中央湖泊引来的河水,此刻水面被暴雨激荡得如同开花一般,荷花荷叶一齐飘摆凌乱,恍若渡劫。
沈肖一路无话,落地后立马找钥匙开门,严非在台阶一边撑着伞,看旁边人家一楼后院的一大片月季开得甚好,各色的花朵顺着铁艺围栏缠缠绕绕熙熙攘攘,在大雨中花枝乱颤,展示着旺盛妖娆的生命力,有一条花枝还颤巍巍的横穿出了铁栏在他手边招摇,他一时手痒顺手就折了下来,“咔哒”一声,沈肖开了门回头,正把他抓了个现行:“严非!你祸害我家花儿干嘛?”严非一愣:“啊!你家的花?这,我觉得是花先动的手……”看着沈肖开了门,他就向后退了几步,准备告别,沈肖保持着开门的姿势,奇怪的看着他道:“你又干嘛,还不赶紧进来!”严非简直受宠若惊,收了伞跟着进了楼道,看着沈肖开门进屋,他在门口解释道:“沈老师,我送你到家就行了,还得给人家药店还伞去。”沈肖白了他一眼,发烧让他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不急在这一时,雨停了再去。”严非还想推辞,然而沈肖显然是懒得和他废话,他出手拉住了严非被雨打得冰凉的胳膊:“别磨叽,快进来!”这力道不大,还带着发烧的热度,语气也不算客气,严非却一下子就被俘虏了!胳膊被沈肖握住的地方一寸寸温热融化,那温软的触感如同微电流一般流向四肢百骸,然后直击心脏。门外门内仅一步之遥,他却郑重得如同授衔加印,登堂入室的一瞬,室内一种淡雅温柔的香气立刻迎面而来包围了他,那是淡雅的花香、醇和的木香和微苦的书香混合的味道,让他只想沉陷其中。
浑身湿漉漉的进门,身上、伞上的雨水淋了一地,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对方像只活脱脱的落汤鸡,好在沈肖家的玄关是一条很宽的大理石过廊,绰绰有余容下狼狈的两人。严非放眼打量,这个角度看不到客厅,但视野也很开阔,只见玄关左侧转角是一棵已经开花的玉兰,象牙般的花朵纤细的嵌托在翠绿的叶间,散发着沁心的香味,玉兰花旁边是两米多长的家居式吧台,悬着一盏明黄色圆月式的艺术吊灯,再往前几米是整面垂花门造型的影壁,把卧室与客厅彻底隔开,里面的墙上挂着一幅芙蓉秋江的水墨画,再看不到其他。只这几处便显示出主人的格调不俗。沈肖在一边拿备用拖鞋给严非,顺手打开过廊右侧的洗漱间,很自然的对严非说道:“你用这间。”严非楞了一下,沈肖接着说道:“这雨太凉了,得冲个澡缓一下,里面柜子里有新的家居服,洗手台下是洗衣机,去吧。”他对严非说话有点不带情绪的命令式,但是想的却很周到,严非没敢挑毛病,依言进去了。
小卫生间一应俱全,清爽干燥,除了洗手台上的洗手液常用外,其他都是未开封的,严非带着一点儿浪费的罪恶感,挨个打开沐浴露和洗发水,痛快冲了个澡,又找出一套崭新的深蓝色棉麻半袖家居服换上,感觉清爽极了,他把洗好的衣服从洗衣机里拿出来挂进烘干机,走到客厅,这回清楚的看到了全貌,这应该是四室两厅的格局,但被沈肖大刀阔斧的精简了一番:除了东侧留下影壁墙里隔开的南北主卧外,西侧靠近单元门的卧室被打通和客厅联在一起,原来是卧室的地方全部打成了浅色系的榻榻米,上面一面内墙都用实木打成整体书柜,分门别类放着各色书籍,靠窗一侧摆着茶几蒲团,几上摆着小桥的香炉,一只古朴的花瓶里插着刚才被严非折下的那支招摇的月季花,非常的有禅意。榻榻米外是一圈墨绿色的布艺沙发,沈肖也换了一身纯白真丝的滚边衣裤,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窗子开着小缝,淡黄色的窗帘被风吹起又飘落,衬得他也有几分仙气飘飘,看见严非出来,他招呼道:“给你煮了祛寒湿的姜枣茶,过来趁热喝。”严非抬腿刚要过去,一大群各色小猫不知从哪冒出来,毛线团一般在他脚边喵喵绕来绕去,还攀着他的小腿往上跳,可爱极了,小猫们平时在家傻淘,此刻因为家里来了客人,就都围在严非旁边捣乱,严非拖拖抱抱的和小猫们一起过去坐在沈肖对面,看沈肖姿态优雅的用白色方巾托起一只电炖盅,倒进玻璃碗里,再轻轻推到严非面前,吩咐道:“趁热喝,预防感冒。”严非端起来尝了一口,味道不赖,他几大口喝完,身上出了热乎乎的微汗,叹道:“舒服!”沈肖随手翻着一边的教案,淡淡说道:“你虽然是身体底子比常人好,也不能不注意,要是真生病了,我心里也过意不去。”严非心里暖呼呼:“我没事,真的,这就当是加了一场临训而已。”沈肖看着他,忽然轻笑了一下,用方巾轻轻按在教案上吸去潮气,抬头看了他一眼用口中说道:“是啊,你体能好,会翻墙、跑得快,最爱做的就是雨中送伞雪中送炭的好事了。”严非莫名其妙:“这是夸奖吗,我怎么听着这么别扭?”沈肖没理他,只是一页页的似乎很仔细的翻看教案,严非心里一动,突然身子向前,双臂支在水晶茶几上,仔细看着沈肖,问道:“其实,我们以前真见过好几次的......沈老师真的一点不记得吗?”沈肖顿了一下,然后抬头平静的看着严非:“可能吧,不过,没印象了。”这是一句再敷衍不过的客套话,严非身子一点点向后靠,随手捞起只小花猫,幽幽的道:“唉,还以为好歹能在沈老师的大学生涯里留下一点点印象呢,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沈肖打断道:“你说错了。”严非道:“什么想错了?”沈肖把教案放在茶几下面,起身说道:“我不是明月,也从不照沟渠,我只是一个......没有心的人。”严非一时没明白,他仰头看着沈肖,沈肖却不想多谈,他看了看外面的雨势,问道:“你下午还有别的安排吗?”严非想了想,摇摇头试探着说道:“并没有,出来溜达躲相亲。”沈肖点头道:“那好,我去睡一会儿,你随便坐,家里没电视,无聊就看看书,稍晚点咱们一起吃晚饭。”说着他快走几步,逃开小猫们的纠缠闪进垂花门回卧室休息了。
严非一个人在沙发上撸了会儿小猫们,看见茶几下层的教案,心想这教案不知道淋成什么样,刚才雨太大了也顾不上它,他伸手拿出来翻开看了看:教案里面并没有淋湿,而且上边就是几页简单的手写大纲和知识点,除了字写得十分漂亮也没什么稀奇,严非奇怪道:“这也没什么重要啊,怎么刚才沈肖一直拿着它头也不抬?”他觉得自己有点儿捉摸不透沈肖,他看起来似乎很嫌弃自己,但又对自己很放心,是知识分子的单纯善良还是取次花丛的驾轻就熟?除了沈肖去首都读博的那三年,严非对沈肖的经历都十分了解,在青中大时期的沈肖那就是整个大学城都遥不可及的白月光,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追求者前仆后继各显神通,却都无声无息浪死沙滩,然而他就如贬谪到人间独自修行的仙子一般,远观自在,近睹俨然,无人能入其法眼,也从不与人暧昧不清,是个公认的温良恭俭优秀上进的君子。所以若说他擅长那些推拉把戏,严非又觉得实在不可能。仔细推敲不得要领,严非也就懒得想了,顺其自然。
因为上午旁听沈肖的课非常有意思,所以严非也到书柜前打算挑几本中医学相关的书籍了解一下,书架目前摆的并不满,书籍大概分成三类:医学类的最多,文学类的次之,其他还有很多社科类的图书,书的新旧程度不同,看得出来这些书都是沈肖自己杂学旁收,慢慢购买阅读的,不是那种买回来装文雅充门面的。严非满腔热情的选了一本黄帝内经、一本伤寒杂病论、一本易经,然而只看了不到一分钟就觉的自己理解能力完全下线,每个汉字他都认识,然而组成的简短句子却如此晦涩,严非也是读过文言文白话文的,三言二拍之类的看的津津有味,然而这几本经书实在是比佛经不相上下,令严非在60秒内疚迅速抓耳挠腮望而生畏!他只能回到书柜前,又挑了一本日本绯句雅集,坐在窗边的蒲团上,这次认真品味了起来。
沈肖的家如其人,有一种宁静清雅的氛围,室内都是白黄绿这种清爽明亮的色系,显得干净又温馨;沙发旁边窗下是一张大写字台,平铺着笔墨纸砚,台边摆着画架,一个根雕木桶里磊磊的插着卷轴;靠着东面影壁墙摆着一架钢琴,琴盖翻起,想是主人时时弹奏;小猫们就在沙发旁边一个四层高的猫爬架爬上爬下,形成了动静相宜,抱和守冲的小世界。窗外雨打芭蕉发出嗒嗒的声音,和着屋内静静开放的白兰与自顾玩耍的小猫,让严非一直以来绷紧的神经逐渐放松,渐渐一阵困意袭来,他放下书熟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