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青城》含章君

11、暴雨留宾

　　严非提议大家一起去吃饭，姜鹏他们反而都一愣。严非不明所以：“怎么都这么拘谨，课堂上不是挺活跃的嘛？别客气，我请客！”
　　姜鹏看了一眼沈肖，说道：“不打扰了吧，沈老师不是不爱吃学校食堂的嘛。”严非：“啊？”他突然反应过来：以沈肖这种清清淡淡的性格，他可以在课堂上温文尔雅的容许学生们天真烂漫的开开玩笑，但课堂下一定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般的疏离，说不定他就从来没和自己的学生们吃过饭。严非不禁有点后悔刚才的邀请，好在姜鹏刚才已经找好了台阶，他立马改口道：“那要不就......”洪玲儿在旁边撒娇道：“哎呀一起去嘛，偶尔吃一次也不错呀。”别的女生也附和道：“就是，沈老师太高冷了，平时都不和我们一起走的。”严非头嗡的一下，想起八年前也是女生们对着沈肖撒娇的场景，果然沈肖被磨不过，也不好拒绝，只能用眼神凌迟严非，同意道：“那就一起去吧”
　　在用沈肖的饭卡把食堂里最贵的菜品都席卷回来大快朵颐后，学生们拍着圆鼓鼓的肚皮在食堂门口依依不舍和两位老师告别，洪玲儿还热情的邀请严非多来几次。他们走后，沈肖收回脸上的微笑，也不搭理严非，一言不发的顺着小路向后门走去，严非怀里还扣着沈肖的教案，几步赶上沈肖，边倒退着走边真心实意跟着道歉：“抱歉啊沈老师，我大大咧咧惯了，忘了你可能不喜欢热闹的氛围，我下次一定注意好不好？”沈肖冷冷的看着他：“你确实应该道歉，但不是因为我不喜欢热闹，而是你不应该擅自请我的学生吃饭！”严非一愣，解释道：“我真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怕你和我吃饭怪尴尬的，想多拉几个人缓解一下气氛。”沈肖反问道：“你觉得我们上次吃饭尴尬吗？”严非回忆了一下：其实上次的氛围还算融洽。沈肖又接着说道：“所以，不是尴尬的问题，而是我不想搭理你！”严非......给点面子不行吗？沈肖继续训道：“可不论怎样，这是我们两个成年人的事情，我的学生们天真无邪，涉世未深，你一名校外社会人员，以我为借口又去攀扯他们，这是你作为人民警察做出的事儿吗？”这话的意思可就严重了，严非简直要举手发誓了：“沈老师，我真没别的意思，我来这儿就是来看你的，一直都是！我要有别的心思，还至于单身这么多年吗！”他这话是情急脱口而出，含义简直不能细想，沈肖却轻“哼”一声，避重就轻道：“看我？可我看你和我的几个女学生聊得倒是挺开心啊！”严非噗嗤笑了，他干脆停下脚步仔细观察沈肖：“沈老师，你不是......吃醋了吧？”沈肖也停下来，一脸不可思议，嘲笑道：“严警官，你这八年的心病不是幻想症吧？”严非没看到沈肖任何他期待的反应，有点失落，心里柔软的角落还被沈肖狠狠的刺激，他苦着脸道：“沈老师啊，你可真是！记性好也就罢了，怎么偏偏记得的都是别人的痛处呢！”沈肖毫不同情：“严警官，请不要在我面前装无辜可怜或深情，你这喜怒无常的毛病，我早见识过了。”严非叫屈道：“我哪有，我从来都是言由心生。”沈肖没理他，绕个弯向前走去，严非又快走几步转到沈肖前面：“沈老师等等我，真奇怪你怎么总看我不顺眼，我明明这么讨好你，可你怎么那么讨厌我......”沈肖不为所动，继续向前走，严非却突然不退了，两人距离一下子拉近，目光对视，沈肖微微仰头道：“怎么严警官，我已经替你请客了，还要再留点买路钱？”严非举手做投降状：“不敢，就是想请教一下。”沈肖不耐烦道：“又耍什么花样？”严非双手合十，虚心问道：“怎么能讨你开心？”沈肖的脸色终于由晴转阴，他酝酿着磨着牙，刚要开口，一阵凉风吹过来，乌云蔽日，又下雨了！

　　他俩今天都没带伞，有什么情绪也只能做暂时打住，这食堂后面一段都是仓库和晾晒场，比较空旷，没有避雨的地方，地上低洼的地方都积成了大大小小的水泡，两人弯弯绕绕的跑了一段，路过最近的观星台下，一头钻进爬满葡萄藤的长廊里，身上早都被雨淋透了。沈肖掸了掸身上的雨水，忽然想起他的教案，一看还好好的被严非护在怀里，才松了口气。今年雨水特别足，这葡萄藤也长得甚是茁壮稠密，把狭窄的长廊遮得密不透光，要是晴天时走在里面会很闷，现在恰好是避雨的好地方。严非和沈肖面对面坐在长廊的木凳上，雨水瓢泼般打在棚顶的枝叶上，又顺着藤蔓洒落在藤下的石板迸进来，溅在裤脚上留下一个个小泥点，严非自己不在乎，但示意沈肖把腿搭在自己这边的木凳上。清凉的空气里夹带着潮湿微甜的草木味道，不时有喜鹊惊慌失措的在雨中呼叫同伴，又一起振翅躲进茂密的树荫里，从幽深的长廊两侧看出去，不过各是一个弯曲的小洞，目之所及尽是雨满天地，翠色其中，世界变得何其小也。
　　严非几年来一直忙于警务，闲暇时间寥寥无几，很少能像此刻这样放空，他望着一侧的入口，听四周雨打枝叶与蟋蟋碎碎的虫鸣声出了一会神，忽然察觉到什么，回头一看：沈肖一腿平伸，随意的搭在他身边的长凳上，一腿弯起，上身向前倚在膝盖上，长翘的睫毛半垂着，正在观察自己，严非不禁笑了：“怎么，沈老师忽然对我有兴趣了？”沈肖看了严非有一会儿了，严非肤色偏白，眉清目秀，脸部线条并不十分坚毅，安静时带着几分柔和，是个天生的笑面，身上穿着简单的黑T黑裤，此刻全都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结实的身材，总体素质任谁看也要赞一声大好青年。他并没有闪开目光，而是平静的道：“并没有，无聊罢了。”严非也把腿搭在沈肖这边的木凳上，看着沈肖提议道：“这雨一时停不了，不如我们互相问问题，打发一下时间？”沈肖歪着头看着他，不置可否，严非想了想，提问道：“喜欢什么样的天气？”沈肖把头枕着膝盖，懒洋洋道：“雨雪天。”严非立刻赞道“有品位！”又问：“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沈肖随口道：“有人关心没人烦。”严非仔细琢磨了一下，叹道：“精辟！”两人坐得如此接近，严非渐渐闻到了一种似有若无、清灵甜凉的幽香从沈肖身上传来，这味道在闷不透风的葡萄长廊里，时而清晰，时而悠远，独特别致，隽永持久，他身体向前探，也弯起腿歪着头，和沈肖面对面，认真的问：“那，怎么才能讨你开心？”沈肖侧头看着他，两人呼吸可闻，对视了片刻，沈肖才慢悠悠的问道：“你讨好我做什么？”严非笑了，带点痞痞的意味，目光扫过沈肖的桃花眼、眉间痣、含珠唇：“看你好看呗！”沈肖有点疲倦道：“我只是普通好看罢了。”严非摇摇头：“借用沈老师的话：你是美而不自知。”沈肖揶揄道：“让你神魂颠倒？”严非“嗯”的接道：“甚至病入膏肓。”沈肖终于无语，他颤巍巍闭上了惹祸的桃花眼，半晌，长吁一口气，恨恨的道：“我真是......居然以为能和你正常说话！”严非哈哈大笑，脑袋忽然向前一凑和沈肖顶了个闷儿，接触的一瞬感觉沈肖的脑袋有点烫，他一愣，正要问沈肖是不是发烧了，脑袋上已“啪”的挨了沈肖一巴掌，严非本能反应的一把抓住沈肖的手，两人同时坐直了身子。
　　严非故作吃惊道：“你袭警？”沈肖毫不客气道：“你扰民！”他说着用力要抽手，严非却反手一握，变成握手的姿势，他笑吟吟道：“沈老师，别动不动就生气嘛，好啦我不逗你了，咱俩重新开始，交个朋友怎么样？”沈肖哼道：“什么重新开始？谁和你交朋友？你赶紧放开！”严非却握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自顾自的道：“嗯，礼毕，仪式已完成，我们已经是朋友啦。”沈肖：“......幻想症晚期？”他正准备和严非讲点道理，严非抬起手打断他道：“沈老师，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无非是强扭的瓜不甜或者剃头挑子一头热之类的是不是？可咱俩又不是做买卖，咱俩是......那个好事多磨！其实我这个人呢，外痞内秀，做朋友还是值得的，要不你先给个试用期呗？”沈肖已经不想和他说话了，只是用力往回抽手，严非忽然道：“别动！”他翻开手掌仔细试了一下沈肖手心的温度，又用手背去试了试沈肖的额头，有点着急：“我说你怎么懒懒的，真发烧了！”沈肖早起就不舒服，中午勉强和大家吃了饭，现在被雨一浇就彻底烧起来了，他趁机把手抽回来：“没什么，一会回去睡个午觉就好了。”严非站起来向一侧出口走去，看了看雨势，这雨像是无尽无休一样，将远近楼宇建筑都笼罩其中，地面积水都有一寸多高，他回身把教案递给沈肖：“你在这里等我别乱走，我去弄把雨伞，很快回来。”不等沈肖说话，他就快速闪进了雨幕里。
　　沈肖静坐在长凳上，怀里的教案还有严非的体温，有点昏昏欲睡，迷迷糊糊想起很多从前关于下雨的回忆，那些青春年少时的懵懂心动，矜持彷徨......大约也就过了十多分钟，旁边人影一闪，严非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收着的大黄伞。沈肖抬头惊讶道：“这么快？唉你怎么不打伞......”——严非浑身衣服都在淌水，大水珠顺着头发丝往下坠，他先把雨伞放在一边，一边含糊回到道：“撑着伞跑得慢......”，一边从左右兜里掏出一盒布洛芬和一瓶矿泉水递给沈肖：“先把药吃了......对了忘了你们中医吃西药不？”沈肖没说话，默默把药盒拆开吃了一片。严非在一边把上衣脱了反复拧水，又重新穿上，弯腰蹲到沈肖身前：“上来，我背你回去。”沈肖楞了一下，赶紧摆手道：“不用，我又不是不能走。”严非解释道：“就一把伞，咱们两个遮不住，我背着你是最有效的办法。”沈肖坚持拒绝，严非不由分说，双手向后托着沈肖的大腿，轻松就把他背了起来，沈肖嗔道：“严非，我又不是弱不经风，你干什么！”严非把一边的雨伞拿起来向后递给沈肖，大步向外走去：“沈肖，我知道一点发烧没什么，但我就是舍不得。送你安全到家，是我做为朋友的职责，这个拒绝无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