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不如不见》江南有丹橘

2、第二章

　　夏末秋初，是泾国举办国考的日子。
　　史书上说，泾国开国以来，获得人才最多的时候莫过于言帝执位之时。毫无疑问每年的国考都为朝廷提供了许许多多的人才，即便留名青史的那几位也有不少是从民间一时之间崛起的。这位传说中的王与他的臣子们挽救了一个岌岌可危的王朝并将它推到了一个鼎盛之高地，许多后世受益的律文都在此朝注定并开始流传。
　　夏末秋初，有皇帝一年一度莅临藏书阁的日子。
　　高高在上的国君每天看的书都有专门的侍从拿来，所以亲自到阁中来取书是很少见的，唯有这一天是例外中的例外。
　　按常例，主文辞的神明供奉在君王的藏书阁最高的一层，国考前国君需沐浴焚香，斋戒一周，然后前一天徒步登阁请求神灵为国家降下人才。
　　九重宫阙，森森夏木。藏书阁朱漆的外墙在外围绿树的投影下敛去了明亮的颜色，变得古朴端重起来。
　　夏镜祭祀完又在书阁里待了一会儿，在经过子集部时一时起兴在角落里抽出一本书来。
　　《天祝子》，算得上是泾国的史书，与那些能让史官们津津乐道的巨细无遗的史书相比，这本书仅是对泾国的历史做了大略的概括，此外还将邻国的历史并列的写了出来，文字极简，在别的史书中大的历史事件在这本书里都一笔带过，在其他史书里一笔带过的，有些却被作者一一引述作为趣谈。说是启蒙的读物罢，但作者用词却极为艰涩，没有一定言语功夫的人是读不懂的。
　　夏镜记得，这本书是他年幼时为数不多感兴趣的书之一。君王翻开书的内容时双眉不可见的蹙了一下，因为书中不知何时增加的小字批注。然而定神一看，他却发现自己手里拿的应该是自己年轻时的摹本。十年前藏书阁曾发生过大火，一些书籍书页受损无法复原，这本《天祝子》也在其中，但因他时常翻阅，书中内容记得很清楚，因此事后根据记忆摹写了一遍，书上字迹当然就换成了自己的。然而……这书中的批注又是何人写上？大略一看，那字迹竟与自己的丝毫不差。
　　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夏镜转过头，方知是藏书阁中的典籍使。
　　白发老人正要伏身行礼，马上被年轻的君王制止。典籍使代代相传，是宫中知识最渊博的人，夏镜幼时就与老者交好，但成年后一心在国事上，前往藏书阁的时间除了一年一度的国考前昔又少之又少。但他与老人的情谊也不见得有所疏远，所以仍用对待长辈的态度对待他。
　　刚刚处理完祭典事务，老者身上仍穿着一品官员的正服。
　　“您真是不见老……”夏镜说道，眼前的老人依然像他初见时的仙风道骨。
　　“常年活在藏书阁里，也无需忧心世事。”典籍使停顿了一会儿“有君如斯，是江山社稷之福……”
　　夏镜静默了一会儿，顺道把手中的书合起，打算放回柜中，
　　——“不料先帝之书仍流传至今。”老人看见书名后叹了一句。
　　夏镜放书的动作顿了顿——
　　“敢问您说的，是哪位先帝？”
　　“自是开国之祖。”
　　天祝子，是帝后所说之语。据说景帝历经艰险，把泾国由一个生长在泾水旁的小国开拓成为可以金国、衡国相并肩驰骋的大国后，长与帝后回顾当年事迹，在言笑中却不对世事过多提及，说起战役多是轻描淡写，谈得更多的是民风民俗、野语鬼论。景帝在皇后前绝少提及自身凶险，景后听完，便常笑言 “——苦天祝子”。景后去世，景帝写就此书，其后终身不谈书中事。
　　景帝在位时不仅军事见解独到，文笔也非同一般，所著书籍被世人奉为圭臬，唯独《天祝子》不曾流传到民间。这本书没有署名，没有题记，只有零零散散的片段，字字随心，没有什么精心琢磨的章法，没有什么大起大落的语气，也没有什么感人肺腑的语言。
　　——不过是一对夫妻夜话的追忆，世人眼里轻若鸿毛，君王眼中重若珍宝。
　　“臣还未曾见过此书，不过是幼时从祖父处听说。”掌管典籍的史官说道，“陛下能遇见，也是缘分。”
　　夏镜无意间又问道“这些年，可有谁入过这藏书阁？”
　　老人沉默许久，
　　——“如此清净的处所，除了湘妃娘娘，恐怕谁也无法呆到半个时辰。”
　　夏镜挑了挑眉。是湘妃？
　　意料之外，却又意料之中。

　　第二天就是国考，偏偏这晚气温闷热，夏镜半夜醒来，看见计时的玉漏还没没满，干脆披衣起身，下意识点燃榻前灯火，发现白日从藏书阁里带出来的《天祝子》被风掀开了几页，刚好写到景帝称帝前起义时经过一泽乡的事。
　　书中说即至深夜，丘泽之中有犹有星星火光，是泉池倒影村寨灯亮之故。
　　下面一行小字写道：或有流萤掠其间。
　　一瞬间有凉风穿堂扑来，景帝又开始生出睡意。迷蒙中他忆起，湘妃刚进来的时候，自己夜里在荷风苑留宿，那时的凉风倒是与现在没什么不同。
　　约莫是寝宫周围种植的荷花在夜里开了，清凉的味道融到风里，要把人拖到梦里。
　　梦里他听见当时的自己问湘妃：爱妃于我，情有几何？
　　躺在他怀里的女子想了一会儿，轻声说：“妾身老后，愿为陛下注词书。”
　　夏镜清楚地知道这句话他曾经有意无意地问过很多妃子，但是大多数不过是临床戏语。面对湘妃原来是没有问的必要的，但是那天在抱着她的时候还是问了出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就连自己也觉得可笑，明明知道答案是一成不变的求宠，但是自己说话的语气中却带上了那么一丝期许，就像在冥冥中知道湘妃会给出别的答案。
　　而他，期待着……那个答案吗？

　　“妾身老后，愿为陛下注词书。”
　　那是很漫长的夜晚，他抱着她，能感受到贴着他的胸口的，她细细的心声，一跳一跳，好像月亮里那只兔子捣药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于是言帝阖上半睁的狭长双眼进入梦乡。
　　咚咚，咚咚，时隔三年，他才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那时与湘妃贴得很紧而相互交缠的心跳声。
　　窗外开始下起了细细的秋雨，雨水丝丝没入湖里，泛起短短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