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不如不见》江南有丹橘

1、第一章

　　相见不如不见。
　　尚梨看着手中前任冥主留给她的字条。
　　那是她给她留过的最短的话，也是最后的话。
　　从此那个教导了她十几年的人闭门入关，默守成仙。她将扛起尚氏一族冥女的身份——本来是这样的，但她已把这一身技艺传给小妹。
　　告别仙途，明日她将入宫侍奉君王。
　　她明白“相见”的所指，那代价么……她自然也是清楚的。
　　不过执着。

　　她对外是皇帝所封的湘妃，对内却是手执江山之局的人，然而那位高高在上的殿下不曾知晓。
　　他只知道她是上大夫之女，尚氏不是很强的势力，但当朝中两派的势力平衡时，一个中等的势力何去何从也可以卷起一场风暴。他需要尚氏，尚氏也需要依附他。
　　当年派去的礼官回来时恭敬地奉上花枝——
　　素白带雨的梨花，末端系着的红缎上写着一个“晏”字。
　　晏，平稳安恬，当此字者，位当为四妃之首。
　　晏静安淑，是开国先祖对后妃做出的四字评判标准。性格能当晏字者，对外能调和，对内能主事，实为后位的最佳人选。
　　夏镜把那段白绸翻过来，后面用金粉细细地勾勒出一个“美”字。
　　美艳绝，后妃美色的三重标准，由此看来，尚氏之女该是没有太多的姿色了……至少在这后宫里怕是要甘拜下风。
　　夏镜提笔沾了掺了金粉的墨，在早已拟好的皇谕上落笔
　　——湘妃

　　夏五月，言帝取尚氏之女。后三年秋，亡。

　　湘妃在宫里待了三年，最后以病归乡。当年那趟沸沸扬扬，红极一时的指婚早就消逸于市井之间。她离宫之日，正好看到邻国公主的花轿远远地抬过，她是病人，按当时的说法，出了宫门养病的妃子，就算是要抬回家里入殓的了。一丝喜事都不能沾着的。
　　那时尚梨还没有对外所说的病得那样重，她听到唢呐声、锣鼓声，倒是没有什么大的动作，只是吩咐车厢内的侍女把原来还透着一丝缝隙的卷帘又往下拉了些，把轿子里的景色紧紧地盖起来。
　　后来卷帘的侍女还会同屋里的伙伴说起这回事“娘娘她还是恋着陛下的呢……”
　　尚梨只是抿着唇，目光落在端起的杯口处，浅浅的碧色，和她那天穿的衣服的袖角是同一个颜色。
　　她以前住的风荷苑，夏日里从藕花里探出的莲蓬正是这个颜色，有着同样颜色的，还有宫里乘凉汤用的青瓷大碗。
　　其实那时她回娘家是她自己提出的，她明白自己的身体实在无法撑到下一个年关。夏镜答应她的要求，纯属是因为他们之间的那么点情分，不多不少，恰恰就是准她离宫休养的情分罢了。
　　妃嫔若是生病了，是请御医来看的，抓药也是在宫里完成的事。平常的妃子生病了，家里人是不能来探望的，更不要说回家休养了。
　　这么说来，夏镜于她用情倒也不浅。但是一句不问就让她归乡的事，他还真是能做出来。

　　仔细想想，她那是倒已是不怎么恋着他了，就是离宫时放低了帘子，也不过是下意识的想让新嫁娘避开自己的晦气罢了，毕竟是要到宫里去的人，还是要图个好兆头的。
　　她这样做，纯属尊君。
　　她总是觉得，自己的爱情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伴着自己的命。她对于自己的命倒是看得很轻，慢慢地对于这份用命换来的执着也就渐渐放下了。

　　年轻的言帝纳了一门新妃，倒也没表现出太大的热情，该上的早朝还是上，该议的事还是议，丝毫没有打破多年来造就的勤勤勉勉的好名声。
　　不过就是晚上睡的地方又多了一个，捂被子的躯体又换了一架罢了，他想。邻国的礼不能不收，该签订的合约也不能不改，那个送进宫来的邻国公主充其量不过是两君颜面的调解物——以一个女人换来一点和气。
　　今日下朝时间尚早，于是他回主殿时顺便进了一趟荷风苑。
　　那是前不久出宫的湘妃住的院子，正值早秋，无数荷叶边角微微地卷起来。
　　倒也不难看，他在心底叹了声。

　　那夜他倒是没有像往常一样留宿新房，而是到了辰妃处。
　　宫人说辰妃是他最宠爱的妃子，他却看得很清楚——不过是宠爱的玩物。那位当年他年少气盛，用十斗黄金赢回来的美人，是在这宫中唯一担得起“绝”字的妃子，敢惹君王之怒，也蒙受无上君宠。辰妃还是一如当年的美艳，一如当年的骄纵，一样涂着红艳艳的蔻丹，如一丛 曼珠沙罗，烁烁开在这深宫里。
　　然而脾气还是娇惯了些……他倒也知道这是自己惯出来的。
　　所以他才会在偶尔到湘妃那里去几次，因为什么呢……
　　因为安静吧……
　　荷风苑里流着一道浅水，常年萦绕着墨香，不像是女子的住所，倒是像极了他的书房。
　　他记得荷风苑的灯总是亮着的……任何时候他从湘妃的处所走出来，都能看到橙黄的灯光，不是细若一丝，而是想被一个橙光织就的罩子笼着，在偌大的乌黑的后宫里，像一个永远不倒的灯架。
　　他有时进去，湘妃就随手递过热水给他暖手，后来他公事极忙的那段时间，都是整夜整夜逗留在荷风苑里，湘妃就静静地坐在对面一边又一遍的泡茶。
　　像是不会困倦的样子。
　　有多少次他在无事的时候经过那扇门而不进，但是只要望着路上的灯光，年轻的王就会觉得没什么好要紧的了。即是在最黑的夜里他也很少有孤独的时候，因为荷风苑的灯会一直亮着。
　　在吴越两地发大水时他常常几夜不睡批改奏折，唯有荷风苑的灯光与安德殿的灯光遥遥相应，像极了在等待好像下一秒就会回来的，风雪夜归人。

　　尚梨离宫的前一天，就坐在屋里静静地烧着自己以前写过的那些字，一张又一张，是临摹的言帝的字迹，龙飞凤舞，大气内敛。那是言帝儿时写就的《临凤台》，据说先皇鉴赏许久赞声不绝，后来天下文人墨士纷纷临摹之，成一时风气。她坐在火炉旁，左边堆着一堆灰，右边是一沓有些泛黄的纸，都是这两年里她临摹的，竟透出与帝王一丝不差的霸气。
　　侍女知她是此去无回，不由得含着泪问她“娘娘若是如此钟情于殿下，为何还要将其一纸烧毁？若真是此病无解，为何不能告知殿下，起码最后这些时日，还是能伴个长久……”
　　“青鸢，”她没有抬头，用着一贯温和的语气说“无论殿下知道与否，我与他再不能改变些什么。”
　　“长久”是幻想之辞，她进宫以来，一直是掐着日子过来的，一天又一天地，挨着入殓的日子。
　　从她决定用五十年性命抵过那场国劫以来，她就知道，自己与夏镜，是不得长久的。
　　不得长久，所以自己曾付诸了的那么十来年的深情，是要收回来的，自己写满纸上的相思，是要烧掉的，自己从他那里得到的感情，是要还回去的。
　　不得长久，所以不能相知，不能相恋，连携手也不能。
　　最后一炉灰倒到苑中的池子里已是黄昏，尚梨不动声色地看着满池的水色渐渐变清，映出她一身深紫的长裙来。
　　倒影中她的身体发出微弱的白光，像是在悲鸣。荷叶开始泛出黄边——倒也不难看。
　　她想着他看到这幅光景时的念头，微微地笑了起来。

　　那是什么时候呢？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实在是在她很小的时候。母亲带着年幼的她去香山礼佛，然后就在佛寺里见面了。
　　不是在香山寺那业火一般红的凤凰树下见的面，也不是在那被誉为泾国十景之一的香山寺的莹白的月色下见的面。
　　是上香时由佛寺之主引见的。
　　——当朝的，太子殿下。未来的她要守护的社稷之主。
　　从那时起她开始记得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关于这个少年的一切，开始看见他的寂寞，他的孤独，他的忍耐与艰辛。
　　但成为王的后宫这件事，妹妹也还是心存不满的。
　　那是她扭转天命的第二天，宫中的官吏就来到了家中，是为王而选的后宫，却是由太后派出的挑选者，什么样的女子应该获得怎样的称号，什么家族的女子能进的了宫中，由皇亲插手本就是惯例。
　　那天尚梨大病未愈，脸色显得很是苍白，长发松松挽起，半透明的手指搭在栏杆上，平静地望着园中的假山石。前一晚使用的力量太大，她硬生生地从自己的身体里扯出了五十年，现在还处于喘气的状态。
　　疲惫不堪的尚梨半睁着眼撑着额头看着面前的言官挥笔提就一个“晏”字的时候，恍惚了一会儿。
　　那是太后的示意，把一个中户官员的女儿抬到这种地位，是规劝新王收敛吧？
　　言帝三年前为了一位异国女子而与太后闹翻了的事她也是略有知晓的，也着实伤心了好一阵子。但那个时候她还在苦练星控之术，开魂之法，所以食之无味一个月后就不了了之了。
　　她又想了想进宫的日子，突然就觉得这是莫大的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