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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尚梨刚进宫的时候很欢喜,然而她又深知自己一定要掩盖住这份欢喜。本来就是“中户官家”的女儿,若是恃宠而骄,说不定就此就被天子冷落。那个时候她虽然懂得天下苍生的命数要如何分解,却不懂得看见心上人要怎么反应。夏镜牵起她的手时,她迷蒙了一会儿,恍恍惚惚不知道是梦境还是真实,额头差点磕到婚房里的红烛。
      夏镜反应及时,将她一把捞回了怀里,尚梨一低头盖头就滑了下来,抬头刚好看到夏镜露出笑意的狭长的双眼,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张口喊了声“夫君”,突然感到不妥,还没来得及改口,夏镜一边伸出手来揉她的额头,一边用另一边手抵住她的背——“嗯?要唤陛下?”
      尚梨愣愣地望着他,“陛下?”随后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在胸口蔓延开来。她懂得他的意思…… 夫君,只能是她一个人的夫君,而陛下,是后宫所有妃子的神祇。
      此刻夏镜看着自己刚用八抬大轿迎娶回来的妃子用牙齿紧紧地咬着下唇,一副要哭出来的委屈样子,愣了一会儿,听到自己低笑着安慰道“不过今晚这样唤也无妨。”
      于是尚梨又愣了许久,呆呆地感觉年轻的君王把自己抱到了床榻上,温柔地摘下自己头上的金钗,捏着自己的下巴俯身吻上自己的双唇。
      她不知道要怎么做,只是顺从地张开嘴,双手搂着夏镜的脖子。然后,感受他身上的,沉沉的暖意。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一段香味紧贴着飘了过来,
      “是熏香啊……”她想着,她进宫以前听说过宫中不同的地方都要用不同的熏香,前殿里的熏香是古朴沉郁的,后妃院子里的香是温和沉婉的,然而婚礼上的喜服熏的香在她感受起来只是一道若有若无的而已,若有若无,像一条细线穿过来又穿过去,缠绕在胳膊上,膝盖上。
      她抬起头来看着夏镜,或许是因为动作过于缠绵的缘故,眼睫上沉沉的,视物时像沉在水底,隔着一道又一道的波纹,堪堪看到他倒影着细碎灯影的双瞳。壮着之前喝的酒给的胆子,她伸出左手去摸了摸他的眼角,嗯……外面的是迷蒙的水汽,往里面的是一层透透的茶色琉璃,但是最深处的是什么呢,不是色欲也不是其它,好像寂寞的东西。
      “陛下……”
      夏镜停下动作看她,沙哑着声音问“什么?”
      “陛下,是什么?”
      呐,我的皇帝,你想的是什么呢?你是什么样的人呢?你要的是什么呢?你心里装着的是什么呢?你此刻真正看的,又是什么呢?
      夏镜看着怀里的少女澄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不一会又蒙上雾气,搭在他身上的手也失去了力道,闭上眼睛小声的说道“妾喝醉了,刚才说的是胡话。”
      不知道为什么夏镜就笑了出来,抵着她的鼻尖说“倒也知道说的是胡话。”话说出口才愣了愣,为着那几分宠溺的语气。

      尚梨猛地张开眼睛,发现自己眼前熟悉的闺房景象时咦了一声,愣了一会儿才清醒过来,她是住在尚府里,躺在自己的梨花木磨成的床上,还盖着自己那笨手笨脚的娘给自己缝的绣花被子。
      梦里又隐隐约约回到了荷风苑,那段手里握着茶壶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瞌睡的日子。没想到现在已经出宫了,出宫等死的,门外嘁嘁喳喳作响的是在梨花树上安家的画眉,偶尔有些细细碎碎的声音进到耳朵里,那是府中的丫头在两两三三地谈着话。
      “小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那么没精神……新纳的妃子……药莫要煮过头了……昨天又瞅见你在打瞌睡……扇子……天太热……”
      尚梨歪着头听了一会儿,感觉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于是疲倦又在不知不觉中潜入脑袋里,她翻了个身,想了想,又把被子拉上来一点,直到半个脖子都落入暖暖的被窝里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尚梨被告知双亲今日早早出门去了佛寺,下人们知道她身体不适,倒也没有按照往常的规矩唤醒她。她尝试坐起来,想要走到窗边去看看自家的园林,没走几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就狠狠地落到了头上。
      第五日,算上今日离宫不过第五日,她掐着手指算了一下,她自知迟早要走到这一步,却没想这时间来得这么早。尚梨年少时学习星卜之术,师傅告诉她凡人的寿命是那么脆弱,易逝如莹星骤灭,易生如莹星骤明。
      现在她终于从旁观者沦为了体验者,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风中摇烛,上一刻灿灿生辉,下一刻有风袭来就会立刻消散。她感到自己是在风中,对那即将到来的毁灭她的风即慨叹又惊惧,隐隐中还含有一点期待。
      “啪”
      是药碗落地的声音。
      她抬头看向门口,头一回看到她那平日里总是板着脸的妹妹的眼里出现那么一丝错愕。
      “咦,阿瑾来了啊……”她冲她笑了一下,不用看她的表情,光是想想就能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是有多么糟糕。她连站都站不稳,只能用双手撑在桌子的边缘上,勉强靠着用手借力站着。
      尚瑾从容地俯下身拾起破碎一地的瓷片,藏在袖里的左手握紧又松开。
      “你打算何时入关?”
      尚梨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身体的无力唤起了骨子里的困倦,她坐在临桌的凳子上又静默了许久,才逐渐从困意堆成的朦胧的厚壁中接听到妹妹的话,又思索了许久才理解出妹妹的意思。
      她问她何时入关……对了……她本是修道之人,只要顺着这根基练下去,迟早有一天能修成正果,像她的师傅一样肉身不老、羽化成仙。
      ——纵然那也不过是代代相传的传说,历代冥主最后一次入关后,下一次开关门已是百年之后,这百年之间里面的是已去仙人留下的尘衣,还是死去之人的骨灰,又有谁能分清。况且历代冥主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最后一次入关之处必然是有大风雪历经之地,意图就在于不留 一丝痕迹。
      有些事不是不能说破,正是因为有无说破都没有意义,所以才要不顾一切敛起答案。
      风入柳散,水遇石转,正是如此。
      “你还是焚了第二次香。”
      尚瑾说道,言语之间已经没什么波澜起伏。
      她离宫前烧的那只香并非真是从她的身体里拉出了五十年,那只是个引子,是第二支香的先遣。若是不点第二支香,虽然要被剥离燃起首香的十年,她仍能活下去。
      第一炷香是门,第二柱香,才是路。她在家中推开了门,在宫里走上了路。

      疼,很疼,非常疼。
      自从屏退了身边的侍女,坐在房间里点燃第二柱香以后,尚梨就感到一切的知觉都离她而去,嗅觉、触觉、视觉、味觉她都失去了,一切外在的东西迅速地离她而去,然而此时此刻却从硬生生地从骨子里生出一股疼痛来。
      尚梨说不清那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疼。她小时候,跟着师傅清修的时候,师父曾说疼痛就像饥饿、寒冷一样,只是一种感觉罢了,人嗅到气味、触摸物体的时候也会遇到香的甜的、软的硬的各种感觉。但是却没有一种感觉能和疼痛相比,它是如此鲜明而突出,昭告着她身上时间与血肉的分离。
      刚开始的时候,尚梨努力地暗示自己,那只是一种感觉而已,要向对待触觉和味觉一样对待它,然而究竟是不能心平气和的,因为那些寻找外物的途径带不来这样的毁灭感,而身上那么多道看不见的伤口却是时时刻刻地跟着她。
      尚梨勉强用手撑了一下有点硌人的木板,企图让自己喘息一会儿,然而身前的那柱香却是连个头都还没烧尽,光洁的炉子里不见一点落下的白灰。
      尚梨突然就觉得有些害怕。
      恍惚间她觉得时间好像流得很慢,偏殿里就那么静悄悄的,连一丝声音都听不见,没有可以判断自己走到哪一步的依据。然而时间又跳得很快,那些她入宫以前的期盼与欢欣都流走了。
      刚入宫时繁华的盛宴、御花园里的携手同游、还有在长廊下的烟火……就连夏镜在她刚入宫时陪伴她的那些岁月都淡淡的褪去了踪迹,也不知道当事人还记得多少了。她还是执着地记得,那个在皇位上肃然坐着的君王、那个温柔地牵着她的手的君王、那个有时会垂眸看向她的君王,但她却不记得感情。
      像大浪淘沙,无数风沙落到河底,却又日复一日被水流卷走,淘到了最后,连沙子都没有了的时候,就只剩下河在那里了。她与夏镜的往事被时间卷走了一层又一层,到了最后,连当时依存的感情都不见了踪影,影像却是那么清晰,刻在脑子里牢牢拂不去。
      于是她闭上眼,开始寻找那些在她心里的影像,就那么一个一个数过去,数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天就亮了。
      尚梨起身把烟灰装进准备好的白色瓷瓶里,用红色的朱砂和从家里后山上带来的石头一起研成细末,掺了水后提笔在瓶身上慢慢勾画。
      那是她画过最久的一道符,一笔又一笔,就像以前的无数位冥主所做的那样,把性命用几条弯曲的线段围起来。她画着画着又觉得自己是在画这泾国的山水,那些还来不及度过就已被交付出去的岁月,永远迈不过的一道道山和一道道水,自己就在这时空的罅隙里活着。
      活着,然后一直活到死去的那一天。
      她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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