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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053 陵园祭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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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碑上“爱妻”两个字,让唐凌呆愣了好几秒钟。
随后他反应过来,是了,这是徐平昌立的石碑,她去之前,和徐平昌领了证、结了婚,他们才是夫妻。
唐凌忽然在想,她生前虽和自己做过夫妻,但毕竟最终是离了婚,临去之前两个月嫁给了别人,那她这样,是不是就算生是别人家的人,死是别人家的鬼了?
即使她已经去了,即使知道她自始至终都爱着自己,但想到她最后又另嫁了他人,唐凌双眼还是忍不住涌上一股潮热。
他将手里的鲜花、硬纸盒还有那一根乌木筷轻轻地放在石碑前,膝盖弯曲,缓缓跪下。
他张开双臂,像以往每一次拥抱她一样,他将那冰冷僵硬的石碑抱在怀里,紧贴石碑的脸上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同时一行清泪滑下,将干燥的石碑表面打湿。
他低声呢喃,“老婆,十年了,终于又抱到你了!”
唐凌闭着眼,蹙着眉,声音低低,“老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每一次抱你,你都是软软的、暖暖的,十年不见,怎么现在你就变得这样又冷又硬的?”
胸腔里一口气上不来,他不住地抽泣,眼泪鼻涕不断,身躯也不住地颤动。
这一刻,抱碑痛哭的唐凌,让人联想到沙漠里那失去了配偶的头狼,每每在月圆之夜悲痛地对月嚎叫,呼唤另一个世界的她。
许久,唐凌松手,颓然无力地坐到了地上。
他疲惫地闭上眼,稍稍扭转身体,将右肩抵着石碑,脑袋也靠着石碑上。
他一言不发,脑袋里是一片空白,若不是眼泪顺着他脸颊滑落,由他下巴处不断滴落,看见的人几乎要以为眼前是一副静止不动的画像了。
真难以想象,一个人,一个男人,能流这样多的眼泪。
许久后,唐凌终于睁开眼,他拿起一边的红玫瑰,抱在怀里,自言自语,“玫瑰花,代表爱情。第一次想送你玫瑰花,是我们婚后第一个情人节,在海城。”
唐凌脑海里闪过那一年在海城伦勃朗酒店门前的画面。
巨大的人工喷泉池中,无数水幕交织,形成高高低低的波浪,喷洒在池中的各种仿真建筑上,壮观绝美的画面,却都不过是衬托她的背景。
她站在喷泉池边,身着酒红色鹿麂皮绒长款大衣,将齐腰的长直黑色挽在耳后,额前稀薄的刘海随风轻舞,少女的娇俏中透着几分清爽,些许贵气。
她脸上洋溢着笑容,狭长的眼弯起幸福的弧度,红艳的唇露出洁白的贝齿。
他当年只远远地看过她一眼,那画面却深深镌刻在他脑海中,因为她当时的笑容真的很甜,很耀眼。
而如今,他只能闭着眼,在脑海中回忆她的身姿。
“那天,你真美……可是,对不起,那天的花被坏女人抢走了,连我也被坏女人抢走了,你过了一个伤心又孤单的情人节,淋了雨、生了病,又是发烧、又是肺炎……对不起……”
“第二次想送你玫瑰花,是我们婚后第二个情人节的第二天晚上,在京都。”
半山别墅下那段路,他与她携手共行。
那时候他与她之间看起来是相守无望,但他仍是对他们的未来信心满满,因为他自觉所求不多,更愿意舍弃所有,连重型机车他都敢为她挡,他不信他那样还不能换得与她相守一生。
“对不起……当时我吓坏了,把花一扔,也忘了要送给你……”
唐凌用力抱紧了花束,把脸埋进那热烈的红色之中,鼻尖嗅到浓郁的玫瑰花香,胸腔中满溢的却是悲伤的情绪。
他低声,“好香啊!老婆,第一次送你玫瑰花,你喜欢吗?”
他把玫瑰花放在石碑前,伸出手,指腹轻轻抚摸着石碑上刻画着的她的名字,眼里慢慢积蓄起浓浓的痴恋。
他的声音越发地低,越发地缱绻,“红色的玫瑰花是我对你的爱……蓝色的勿忘我,是要提醒你,不要忘记我……”
“活着,死去,都不要忘记我,好吗?”只有被她记住,他的人生才能有那么一点意义。
唐凌眼光落到地上那根他带过来的孤零零的乌木筷上。
他伸手拿起,握在手中,另一只手在地上摸索。
果然,在最靠近石碑的细密草丛里,他摸到了一个木盒,打开木盒银扣,入目的赫然正是另一根乌木筷。
木盒里的乌木筷,和他手里的乌木筷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他手里的那根乌木筷,其上方银帽上雕刻的大写英文字母是L,代表的是他。
而木盒里的这一根乌木筷,其上方银帽上雕刻着的是一个大写英文字母X,代表的是她。
曾经,这两根乌木筷被一根银链系在一起,形成不可分开的一对,就好比他们,深情不渝,任何困难都无法将他们分开。
可如今,银链好比他们之间的情缘,被生死无情斩断,他在生的这一边,她在死的那一边,隔着生死大限,彼此不可触、不可望、不可追、不可忆。
每一次回望,每一次追忆,都是无尽的痛苦。
唐凌把两根乌木筷并在一起,放进木盒凹槽里,再将木盒盖上,啪嗒一声合上银扣,他将整个木盒包在手心,捂在胸前。
因为用力,他指间关节泛起一片白色,手背上的淡蓝色血管也突突跳动着。
他低声许下愿望,“希望它们能代替你我,永远是一对,永远不分开。”
许久,唐凌将木盒放在花束旁,拿起韩雁冰交给他的那个硬纸盒,再次抱在怀里。
同时,他眼泪簌簌落下,双手却一动不动。
他不敢!
他不敢打开这硬纸盒!
他害怕看到她对他的爱,更他害怕看到她对他的恨;
他害怕打开硬纸盒后,会发现这里边空空如也,怕她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
更害怕打开硬纸盒后,看到里边写满了她多年辛酸的血泪,写满了她一生悲凉的空等,害怕她说她恨他,害怕她说她要忘了他。
唐凌将脑袋抵着石碑,低声问她,“恨我吗?怨我吗?是不是,不要我了?是不是决定,要忘记我了?”
他闭上眼,深深地呼吸,几不可闻的声音告诉她,“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想你,我没有忘记你,我一直在等你……”
“你,别恨我,好吗?少恨我一些,好吗?”
回应他的,只有阵阵微风,拂过石碑,吹落他含在眼角的泪。
又是许久,唐凌终于打开硬纸盒。
硬纸盒里装的,并不是什么她的亲笔书信,而是十来张他的照片。
哦,不是照片,是杂志彩页,他常常会被偷拍,照片会被刊登在各种八卦杂志的封面或彩页上,她把他的各个身影剪下来,存在了这小小的硬纸盒里。
这盒子装的,满满的,都是她对他的思念。
唐凌一张一张去看那四四方方的剪纸。
剪纸上的他,有正面,侧面,背影,近照,远照,永远的西装革履,面无表情。
他注意到,那每一张剪纸的边缘都起了卷,还有点点泪湿的痕迹。
想必,她常常捧着这些剪纸,独自思念,独自流泪。
其中一张剪纸的背后,还有她留下的字迹,是写给盼盼的,她写道:“盼盼,我们一起等。”
唐凌仿佛发现了新大陆,连忙翻过来,去看每一张剪纸的背面,却再没有看到她有留下任何字迹。
直至找到硬纸盒底部,才看到一张很特别的剪纸。
那张剪纸不是四四方方的,而是顺着他的身形轮廓剪下来的,唐凌仔细辨认,通过剪纸上自己系着的大红色领带,想起来这剪纸记录的,是十年前的那场盛大婚礼。
当时,他是新郎。
新娘不是她,所以,她将新娘剪去了,只留下他的身形轮廓。
唐凌翻过剪纸,看到了她留下的一行字:“见过你千百种样子,终于,见到你当新郎时候的样子了。”
这张剪纸比之其他的剪纸,更显得陈旧,纸上泪痕密密麻麻,想必她经常拿出来看,每次看都会流泪。
而最后,她却将这剪纸压在了盒子最底部。
她是恨他了,不愿意再看到他了!
唐凌的泪奔涌而出,滴在剪纸上,与她已经干涸的泪痕重叠在一起,他争辩,“我没有!老婆,我没有啊!你看看,我系的只是领带,连新郎胸花我都不肯戴,我这身装扮不是跟平时一样么?我怎么会跟别人结婚?我不会,我不会的……”
“我还留着你送的红色领结,等着你回来的时候,和你举行婚礼的……”
“我告诉自己,一定要等你回来,我才能做新郎的打扮,系上红色的领结,系上新郎胸花……”
“可是,你怎么就走了呢?……”
“你还没有看到我当新郎的样子,我也还没看到你当新娘的样子,你怎么就离开我了呢?”
唐凌抹了一把泪,稍稍收拾了情绪,紧接着又从盒子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白纸。
这张白纸被压在那新郎剪纸下面,是真正的最底部,唐凌刚才就看到了。
此刻,他把那张白纸拿在手中,以为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书信,激动地打开,却发现依旧是她写给盼盼的,她写道:
“盼盼,妈妈要走了。妈妈谢谢你,在妈妈最黑暗的人生阶段,你是照亮妈妈人生的唯一阳光,因为你,妈妈坚持到了今天。妈妈也对不起你,从来没有给过你富足安稳的生活,不是带着你四处漂泊,就是带着你寄人篱下。盼盼,妈妈一生一再辜负你徐爸爸,虽然他不是你亲爸爸,但他像亲生爸爸一样地爱你,你也要像亲生女儿一样地孝顺他。至于这个,你亲身的父亲,你知道就好,你们父女之间,有缘无缘,不必强求,由它去吧!”
果真,她是恨他的啊!
否则,她怎么会留下这样的书信?
他与盼盼是血浓于水的父女,她却让盼盼“不必强求”,她是不是以为他还会娶别人为妻?
她是不是以为他还会与别人生儿育女?
他当年明明说过,他这一生只让她为自己生儿育女的……
唐凌将那短短的书信贴在自己心口,痛苦地喃喃,“你怎么不信我?你怎么不信我?”
许久后,唐凌把她留给盼盼的书信,把她的剪纸,按照原样,一张张放回硬纸盒里,重新盖上盖子。
就这样,硬纸盒里的秘密都看完了,唐凌发出一声自嘲的笑,“果然,你甚至没有给我留下只言片语……”
唐凌久久地席地坐着,靠着石碑,迎着阵阵微风,他开始感觉有些困乏,好想就这样睡过去啊!
十年了!
十年里,不管精神怎么紧张,怎么处处防备,怎么处处算计,他都未曾有过一次,感觉到像眼下这样巨大的疲惫。
十年里,他再没有抱过她一次。
他真的好不习惯,常常半夜醒来,想起从前怎么从背后抱住她,和她相拥而眠,他就只能失眠,只能睁着眼等天亮。
如今,终于抱到她了!
唐凌再次张开双臂,抱住了冷硬的石碑,低吟,“十年……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