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殷勤》山抹薇云君

3、山海异界（2）

　　“景殿今日可真热闹，难得难得。”
　　那把清澈的女声传入宴席里，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是她？！大家面面相觑。
　　青烟灯从长桌的一头踱步至另一头，手上捧着瓷碗，淡香拂过，是桃花陈酿的风味。灯明辉煌，映照她披散的长发上，显得神秘，连那身青色的长裙也在火树银花中平添了一抹瑰异的色彩。
　　“牧玄，你可真不够意思，渊帝的生日也不让我参加，真是伤人心啊！”她路过白泽，伸手抚了一遍他的下巴，纯属戏弄。
　　就在牧玄一脸铁青思索着究竟计划的哪个部分出了错时，青烟灯已经走到山岚的身边。元老们怒目圆睁，好似镇楼石狮一般面目狰狞，可却没一个开口询问青烟灯此行目的的。
　　山岚望着她愈来愈近，手里还捧着酒，便以为她是来敬酒的。随手拿起装着仙露的瓷碗，起身朝向青烟灯。
　　“山弟弟……看在小时候我教你挖泥鳅、潜海、上树的份上，我叫你一声弟弟不算过分吧~”
　　山岚是第一次听青烟灯这样称呼他。先前虽然一同住在青鸾君的潭殿，但由于作息不同，他们很少能见面，即使见了面也是礼貌性的问好，她顶多就叫他一声渊帝。
　　他还记得幼童时青烟灯最喜欢称他为肉团。
　　“放肆！”终于有人沉不住气了。
　　“你乐意就行，我对这些不在乎。”山岚的反应如几下巴掌啪啪地拍在那人脸上。
　　青烟灯笑得眯起了眼，山岚却望见了她眸中转瞬即逝的得意，“果然还是我的山弟弟好说话，来，干了这杯，算为我迟来赔罪。”
　　酒碗相碰之际，他察觉自己碗中仙露忽闪过一道微弱的青光。抵在鼻子下细嗅，仙露竟然飘出浓郁酒香……不，那已经不是仙露了。
　　山岚抬头，发现青烟灯笑得灿烂。似是微醺，柔灯下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一番妖冶风姿。
　　“那我先干为敬。”提袖遮脸，不出几秒，那满碗佳酿一滴不剩，“到你了，山弟弟。”

　　疯女人！
　　元老之一的英山兽白长老最看不惯青烟灯的作为，更怕她贻误渊帝，便一心想逐她出山海界。白长老见青烟灯靠近渊帝，腾地一下从席上站起，怫然不悦。
　　“白长老白长老……稍安勿躁啊……”其他人扯着他的手袖，口中劝解的话一句接着一句。白长老耳根子被磨软后稍稍戟怒，可眼底的怒火还是足以将青烟灯烧成灰。
　　碗中杜康一饮而尽，山岚被酒气刺激地皱起眉头。
　　“好喝吗？”这句话她是压着声音问。
　　“还……还行吧……”
　　“牧玄那家伙不识货，净买些此等的货色。若你想喝，找我喝些好的。”
　　“不必了。”
　　听此，青烟灯憋起嘴，眼中的笑意却是没减半分，“是了是了，山弟弟脑中都被练功占满了，哪有闲功夫陪我喝酒啊。”
　　“青烟灯！”母亲的怒斥从背后传来，青烟灯下意识地转身后退几步。
　　“你来这做什么？！”这个女儿什么都不会，尽会给她添麻烦！长棠手里的茶杯差点就在怒意的蹂躏下碎成粉末。
　　“长棠啊……勿要失态。”沧桑的告诫如同私塾戒尺，敲打长棠脊梁骨。她尴尬地低下头，将涌到喉咙眼的怒火又给硬生生吞下去。
　　“来为我山弟弟庆生啊~”她说得无辜，明明在场这些排斥她的人才是罪大恶极。
　　青烟灯将手搭在山岚的肩头，那披肩上的黑色毛草摸起来挺舒服的，她忍不住蹭了蹭。
　　“时候不早了，我要走了。礼物明日再给你。”
　　山岚觉着奇怪，她这不是才刚来么？怎么匆匆又要走。
　　“你去干什么？”
　　身边的人早就不见了踪影，只听见星夜里传来一声。
　　“不务正业去了~再会。”
　　总是这样……山岚想着，拿起瓷碗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酒香未散，甘醇如心。
　　她就是一道青烟，既能在你身旁缭绕，也能朝远处散去。伸手去捉，只染得满手尘沙，徒劳。
　　青烟灯算是他的青梅竹马吧，与牧玄一般在他心里是同样的位置。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有了隔阂，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这块狗皮膏药完完全全撕离青烟灯。

　　小时候的青烟灯走了，长大的山岚也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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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真是有些醉了。
　　倒头就将自己埋在镜湖旁的高草丛里。
　　头晕目眩，她什么都不愿想。
　　“呃……”打了个长嗝，才将她肚子里的难受全都激了出来。
　　谁都不待见她。母亲以她为耻，肉团疏远她，牧玄那家伙……
　　或许她以后真是要与这孤月为伴，残星为侣。
　　可她就是不愿违心去当大家的乖乖女，就是不愿在条条框框里苟活，像她母亲一样，外人面前非要装得贤良淑德，可内地里却是只凶狠的夜叉。
　　“虚伪……”青烟灯来到湖水旁，对着水面的倒影说胡话，“你也是个虚伪的人……”手指轻触水面，惹出一滩涟漪。
　　明明心里头喜欢得不行，还要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谁让她的肉团，他们的渊帝，是个只能远观不能亵玩的存在呢？
　　细细品味，他脸部的轮廓在脑海里依旧清晰。积石如玉，列松如翠，眉眼刚毅，伟岸魁梧，此间郎艳，独绝红尘。
　　她失落地望着远处的灯火通明，悄无声息地躺在丛中。
　　眼睑渐渐承重，她再是支持不住。

　　清天一白，山岚便披上厚重的披风准备去章莪山会见师傅。昨晚宴席的那碗酒扰得他有些头疼，不过好在他身强体壮，运气几刻后昏涨彻底从脑里滚出。
　　今日灵力依旧充盈，师傅的任务估计也能快点完成。脚步匆匆，思绪也匆匆。
　　师傅说他还要些年头才能继承渊帝之力，让他不要心急。他哪能不心急？一日不继承渊帝之力，登殿大会便遥遥无期，恶兽妖怪也更放肆。
　　他不明白，他究竟哪一点做得不好。日日无休的练功、运气、见灵，枯燥的生活一过就是几百年，这他都忍过来了，可……怎么还是不能继承……
　　脑袋里装得满满都是心事，山岚的脚步经不住更快了。
　　“渊帝哥哥……”
　　前头忽然闪过一个小个子，他一个急刹差点没撞上去。
　　“婷莱？你在这里做什么？”
　　婷莱的嘴巴憋得跟只乌龟一样，眼里充盈的泪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哎！你怎么了？”他哪里见过小姑娘家哭哭唧唧的模样，顿时间心乱如麻。
　　“今日……呜呜呜……今日我路过哥哥的房间，听见……呜呜呜……听见他和元老们在谈话，白长老那个臭老头说……呜呜呜……说灯灯扰乱渊帝庆生宴，要将她关在囵圄塔反思……”
　　山岚一怔，心头微愠。
　　“要不是我说漏嘴……呜呜呜……灯灯也不会知道庆生宴这件事……她昨日同我去锦溪镇的时候还给你买了礼物……没想到送不到你手里，就要被关起来了……”婷莱猛地擤了一下鼻涕，一条水柱从小鼻孔里垂下。她胡乱擦擦，浑然不顾及形象。
　　礼物？对这个新颖的词汇，山岚心底莫名有几分期待。山海界没有送礼的传统，估计是她从人界那边学来的把戏。
　　“你别哭了，等我练完功，我就去同白长老求情，如何？”
　　“嗯嗯！！”她点头时，新流的鼻涕一甩一甩地在空中乱舞。
　　山岚并不知道青烟灯先前也被罚过几次，但因为此次事关自己，便不由得上心。
　　他气，是气元老堂的人多管闲事。四方神兽乃是他的守护使，自然归于他来管教，尽管青烟灯还不是青鸾君，可那是迟早的事。反观元老堂那几位，仗着多活了几千年，日日夜夜在他耳边谈什么“悬衡而知平，设规而知圆”的大道理，硬是要用他们信守了几千年的规矩来桎梏山海异兽。
　　他还未加冕，自然不好反驳他们。可是这些冥顽不化的老头不断越界，挑战他的忍耐力。

　　而青烟灯这边却是无所谓的样子，仿佛根本没有这件事。她算是囵圄塔的常客了，塔前扫地的小兽见她也得客气几分。
　　在塔内她更是“呼风唤雨”的角色。
　　囵圄塔关的多数是逾礼之徒——兔儿爷、□□徒、风尘女、青烟灯……青烟灯不知道自己属于其中哪个分类，便“自成一派”分出了个类别，以她的名字命名。
　　“灯爷，您又进来了？”塔内异兽见她都得称一声爷。
　　“灯爷，这次又是什么事啊！”
　　“小事罢了，你们休要多嘴！”青烟灯摆了摆手，把大家都招过去，“进来之前，我偷偷带了些甜果和桃花酿。你们自己分好啊！不要抢。”
　　“灯爷！你对我们这么好，我真不知道是希望你被关进来好，还是希望你早点出去好啊！”
　　红狐一记巴掌扫过灵猫的臭嘴，气得毛都竖起来，“你这只蠢猫！快闭嘴吧！”
　　青烟灯一板一眼地评价道：“话虽蠢，但情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