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殷勤》山抹薇云君

2、山海异界（1）

　　天微朦亮，那道身影便从房内出来，朝着章莪山进发，消失在重重浓雾中。
　　真是的，练功有什么好玩的？这人真是榆木脑袋。树上女子微微倾头，善睐明眸中透露出丝毫不屑，但更多的是失落。她如鸱枭喜爱待在树上，或许也是因为小时候吊在树上的次数多了，粗壮的树干总能让她有种归属感。
　　护帝四方神兽白泽、青鸾、旋龟、鲲鹏之中，就属青鸾君历代为女性，便理所当然地担下照顾渊帝起居的责任。不过这些都是青烟灯的母亲负责，和她还没关系，她充其量是渊帝的总角玩伴，然而随着渊帝的成长，这层身份也在斗转星移里消失不见。
　　“青烟灯青烟灯~”
　　打了一会儿盹，她忽然听见有人在叫她。声音软糯甜腻，大抵是白泽君的幺妹婷莱。微微抬眼，树底下的女孩子蹦蹦跳跳围着树绕圈圈。青烟灯跃下树，髙挽的长辫随之飘落，在树上沾染上的几分花香在此时散发出来，惹得女孩子连声赞叹。
　　“何事？”
　　“今日……”说罢，她悄悄望了一眼青鸾殿内，确认青鸾君并不在后，开始肆无忌惮地说道：“今日灯灯有没有空呀！锦溪镇有个商人在卖人界的东西，我好想去看看啊！但是我人生地不熟的，有点害怕。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呀？”
　　人生地不熟？青烟灯不禁腹诽，这小丫头片子每每用这个理由“要挟”她下山。这来来去去好几回了，就算是她的鞋也能自己认路跑下山了，何况是虎头虎脑、聪明伶俐的婷莱。
　　“买完东西就马上回去。”她的眼神凌厉，激得婷莱打了个冷颤。
　　“那必须的，哥哥今夜在景殿设宴，我要是缺席，他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什么宴？”
　　“这你都不知道！你这青鸾君……的后人当的可真是够糊里糊涂的啊！”婷莱这才想起来，青烟灯与哥哥不同。尽管他们同岁，但哥哥因为某些原因早就继任白泽君一位，而青烟灯还有母亲替她遮风挡雨。
　　“今日是渊帝的诞辰，四方护帝神兽齐聚景殿为他设宴庆祝呀！”
　　那怎么没人告诉我呢？青烟灯心头闪过一丝不快，她虽然是放浪形骸了些，但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啊……
　　婷莱看穿了她的心事，急忙补充道：“或许是青烟灯你整日不见踪影的，这消息难以传达到你耳朵里吧！”
　　青烟灯翘起嘴角，蔑笑几声，心底大概也知晓几分。渊帝诞辰，元老堂那几个也会去吧，到时候见着她又是一段又一段什么“肃穆妇容，静恭女德”、“正色端操”、“清净自守，无好戏笑，洁齐酒食”的说道了。这些所谓说辞对她那外表温柔敦厚的娘亲有用，对她可一点用都没有。
　　她是极厌恶元老堂的人，更是恶心任何从他们嘴里跑出字句。他们管教人来一板一眼，仿佛这天地间繁文缛节都是他们框定似的，无奈元老堂几个行将就木的老妖精在山海界属龟龙鳞凤之辈，凡是个山海异兽就得接受他们的审判。
　　青烟灯对他们来说是块难啃的骨头，自然希望眼不见为净，因而将她排除出宴请名单。
　　这可就好玩了。青烟灯暗自窃喜。不知道几个老头看她不请自来是什么样的表情。
　　“婷莱。”
　　前头的婷莱转过脑袋，瞪着水灵灵的大眼不解地望向青烟灯。
　　“若是不想被你哥哥知道今日之事，你最好今晚就带我去逛逛宴会。”语气强硬，丝毫没让对方拒绝的地步。
　　糟了糟了，要闯祸了。婷莱内心七上八落，已经盘算好将来被她哥哥打断腿后怎么生活了。

　　景殿内，紫烟四起，云帐深深。
　　“白泽大殿，这请柬都下发了。你看还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一个扎着双螺髻的小侍女朝一旁白裳猎猎的男子行礼，手中刚折的桃花枝随着她的动作掉落几片花瓣与地板上。
　　闻言，他抬眼。长睫忽闪，棕瞳流光。
　　“青鸾君那边的请柬呢？”
　　“按你的指示，我们香炉传信，只将消息传给了青鸾大殿，青烟灯丝毫不知情。”
　　“很好。”他点点头，自诩这计划做得天衣无缝——既不得罪元老堂，也不用得罪未来的青鸾君。不过说来悬，若是青烟灯没能通过接下来的考核，恐怕护帝使一职会与她失之交臂。
　　若是神通广大的白泽大殿能早点将他那不成器的妹妹也给列入计划之中，将她这块青烟灯的狗皮膏药关起来或是打晕，那也不至于前功尽弃。
　　“渊帝估计还在章莪山……天色不早了，你过会儿让飞鸟去请渊帝入席。”
　　“是。”
　　待侍女退出殿堂，他又将注意力转至手中的古琴。
　　手中琴弦瑟瑟，琴音袅袅，骚情赋骨化成香炉青烟，在大堂里盘桓游荡。
　　“牧玄啊牧玄……你可真让我失望呢……”耳边传入熟悉的声音，他一怔，琴声戛然而止。他紧盯香炉，眼底泛起一阵阵不安。
　　然而随后大殿内万籁俱静，再是无人说话。他以为是这几日的劳累乱了心智，莫名其妙出现幻听。宴会的消息封闭得滴水不漏，青烟灯怎么会知道呢，真是杞人忧天。
　　“元老堂的人届时也在，青烟灯平日里不是待他们如砂砾一般不容于眼么，怎么会自讨苦吃，还跑过来受骂呢。”思忖着，还不禁加重语气安慰自己。
　　看样子，纵使是两小无猜，白泽君还是不太了解青烟灯呢。青烟灯平生最喜欢看的，就是她厌恶的人和厌恶她的人对她无可奈何的样子。

　　是夜，暗如漆墨，辰宿列张。唯有景殿宫内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派空前盛况。狐女霞衣席上转，花岫雪前朝，身姿婀娜，渐欲迷人眼。席上来客，谈笑风生，佳酿过肚，熏风微醺。
　　“山岚，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神洞待到我们去把你抬过来呢，诺，轿子都备好了。”青鸾君朝正座上的山岚走去，手中还带着一盘净山甜果。
　　山岚抬眼，发现是青鸾君，便将嘴里嚼的东西一并吞了下去，“长棠你就别拿我打趣了，今日灵力丰盈，没一会儿就完成了师傅吩咐给我的任务。”
　　说罢，他环顾四周，补充道：“青烟灯呢？怎么不见她？”
　　长棠被问住了，暖风中微微一笑，淡然道：“你也知那丫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我也不晓得她去哪儿了。”
　　他点头，再是无话。他同她较少来往，自然不知道她是什么秉性。只是偶尔听闻他人同他嚼耳根说青烟灯生性放荡，特别是元老堂那些人！整日在耳边碎碎念，他都快以为他们的元神是苍蝇。
　　不过，前些日子他在桃花林偶遇过她。
　　她在泉边树下打瞌，三杯两盏淡酒，清泉孱流载舟。
　　灰衣邋邋遢遢地盖在身上，墨色长发混着花瓣，垂下，及腰。
　　按照元老们的话该怎么形容呢——“不似个春闺女子”。但他并无同感，只是觉着她的逍遥自在着实令人艳羡。
　　“来来来，大家举杯共庆渊帝950岁诞辰！”一旁的嘈杂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在众星拱月的攻势下，山岚第一次举起了酒杯。甘醇佳酿，飘香数里，他正想好好品过杜康，难得今日高兴，也难得他对除了练功以外的事情有所兴趣。
　　“慢着，渊帝身份特殊，不宜沾染这些凡俗食物。阿青，替渊帝换杯仙露。”元老堂几个扫兴鬼一开口，众人便噤若寒蝉，再不敢提起与酒有关的事情。
　　青烟灯在大榕树精的身上看着宴席上的好戏，一边赞叹狐女妖娆的身段，一边豪饮从小侍女那里骗来的桃花酿。谁知底下元老一说话，使她满溢的兴致分毫不差地又给塞回去。
　　“渊帝可真惨啊……”榕树精摇了摇叶子，以示同情。
　　“元老堂那些人就像一把把锉刀，非把你磨到他们想要的样子不可。”青烟灯望着席中百无聊赖的山岚，心头不是一番滋味。想当年他还小，姑奶奶可是把他当掌上明珠一般宠着，要啥给啥的，就是不愿看他嘟囔嘴的委屈样。
　　“说起来，青烟灯，你怎么没有被邀请呀？为何和我这老榕树精一样偷偷摸摸的躲在一旁观看。”
　　“谁说我没有被邀请？我现在就去会会我们的渊帝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