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雨暮逢》风晚亭

8、第七章 花袭梦应邀东阳宫 三日后，在

　　三日后，在桓玖见到白帝后的三天里，桓玖答应了与环旭公主的婚约的消息就传遍了三界。天帝很开心，而妖王却整天呆在房间里，半步不出房门。
　　可终究躲避不是办法，这东阳宫派来的人终于把桓玖的一众小妖们逼疯了。
　　“妖王大人，妖王大人，这，这……”一个小妖满脸为难地站在桓玖的寝殿前，用颤抖的手敲了敲房门。门上挂的珠玉，铃铃一响，惊得小妖浑身打颤。不是被逼的走投无路，谁愿意来请他们的妖王大人。且不说妖王位高权重，法力高强，就单说那种喜怒无常的性格，就没人能受得住。
　　许久没反应，就在小妖准备离去之时，门里传来了这许多天来妖王的第一句话：
　　“有事吗？”模糊的声音，但那小妖却是听的一清二楚。那小妖如同接了救命符，几乎趴在了门上，用一种强压着喜悦的颤抖语气说：“妖王大人，环旭公主那边派人来催呢，想设宴请您，小的来请个示下。”
　　那小妖还没说完，就听见门里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门突然打开，带起一阵幽香。敞开的大门前，妖王桓玖微微侧身，面对着小妖，那一瞬间扑面而来的沉静与从容让那个小妖惊诧不已。
　　那小妖甚至觉得自己看花了眼，自家妖王哪是这样的！
　　原本红如彼岸花的及腰长发竟成了苍穹般的淡蓝色，一身月白纱衣，罩在湖蓝色的锦衣上。原本盘起的发髻也披散了下来，只用一根折魂花枝绾着耳边的两缕头发，不至挡住视线。两耳上的金坠没了，被浓密的蓝发覆盖。
　　一双深邃的深蓝色眼瞳，脸色不只是白皙，甚至有些病弱，再没有了之前的倨傲，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泛着白色的唇瓣微微开启，除了眼角那朵桃花，真看不出一点妖王的样子。纵然那张脸没有多大变化，单这衣裳的变化，就已让人膛目结舌。
　　凉风徐徐，拂过桓玖的衣衫，描金衣带上系着的银铃轻响。世上纵有绝代佳人最妩媚的凝视，也抵不过妖王桓玖这一瞥来的惊艳。现在的桓玖不像是个妖，倒像是个神仙，衣袂飘飘，若雾若云，触碰不得。
　　“那就去吧。”妖王走出门，小妖好容易才回过神，赶紧关上门，紧赶两步，跟在了妖王之后。

　　花袭梦心里很乱，无数念头在脑中成型，驾着祥云，一蓬一蓬银色的云朵在他的脚下流过。有那么一瞬间，花袭梦想要跳下去，可他摇了摇头——他不早是个死人了吗？
　　跟在花袭梦后的小妖瘦瘦小小的，估计是第一次驾祥云飞行，吓得眼睛都发直。其实除了恐惧，小妖心里更多的是无边的疑惑。自己家的妖王才三天就成了这样，换做是谁都想弄个清楚。
　　“那个，那个，请问，您可认识妖王桓玖么？”那小妖半天才逼出一句话，还差点被空中划过的风声淹没。
　　花袭梦回过头，白纱在空中飞舞，银铃轻响。“我不就是吗？”花袭梦向那个小妖笑了笑，漫天霞光都失了颜色。那个小妖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挖出来看个清楚，妖王笑了，天哪，他居然向自己笑了！
　　“可，可…”小妖一时结舌。
　　花袭梦转过头，任凭冷风吹拂自己的脸庞。不知过了多久，花袭梦才缓缓地说：“我其实不叫桓玖，我的名字叫花袭梦。我是他，我也不是他。他是妖界妖王，而我是他的第二个身份。我和他虽是共用一个身体，但我和他的性格迥然不同。所以，千年之前，我和他就定下约定：他在我不在，我现他不现。”
　　“可我以前怎么没见过您？”
　　“哦，那很正常，我的法力很少，维持不住长时间的出现。因而为了保护自己，即使我有这个能力，也会选择不出来。”
　　“那您这次为什么要来呢？”
　　“你觉得，是他那个暴脾气的去和东阳天尊去谈，还是由我这个看起来无害的人去呢？”
　　他的语气很平淡。
　　小妖听了，低低地说：“当然是您，您可比妖王和蔼多了。”
　　“你叫什么名字？”花袭梦问他，“青阳！”他回答得又快又亮。“挺好听的。”花袭梦第一次赞叹了一个小妖的名字，那也是因为，桓玖从不问小妖的名字。
　　驾着祥云赶路很快，刚刚穿了通天门，过了不久就可以看见东阳宫的大门了。
　　祥云消散，花袭梦双袖一扫，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放在身前，敲了敲大门。门没开，花袭梦又敲，还是没人搭理。青阳从后面赶来，对花袭梦说：“妖王大人，这样是不行的，我来吧……”那个“吧”还没出口，身边那个蓝色的人影就不见了。
　　青阳运了运气，双手聚拢了内力，在大门上狠狠来了三下。然而东阳宫的大门又厚又重，任他怎么敲都纹丝不动。青阳有点泄气的揪了揪头发。
　　不多久，一阵银铃响声由远及近的响了起来，吱呀一声，红漆金边的大门缓缓打开。开门的是个女子，身后跟着数十个天仆。青阳扫了一眼眼前的女子，心里不禁暗自赞叹，这东阳天尊的女儿还真是漂亮。
　　一身浅蓝的宫装，云鬓花颜，珠翠玉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衣裳上绣满了祥云图案，富丽怡人，这一身衣裳绝不比南海王的琉璃金纱差。环旭公主自小便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文才武略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她的相貌也是天界女子中数一数二的，单看那眼睛简直是会说话，一颦一笑间，顾盼风流。
　　“刚刚的声音是不是他，他去哪里了？”环旭公主急着问青阳。
　　“你说妖王大人啊，他……”
　　“我在这里。”略带些沙哑的嗓音传过来，两人不约而同地向上看，也不约而同地惊呆了。
　　潇洒风流，一双凤眼微微眯起，带着睥睨天下的神色，即使是蓝衣蓝发，却掩不住他身上散发出的王者风范。花袭梦站在东阳宫大门上，风漫卷他的衣衫，铃铛轻响，绝代风华。高挑的身姿，绝美的脸庞，花袭梦没有桓玖那么飞扬跋扈，但终究是一个人，现在的花袭梦丝毫没有红发红衣的桓玖逊色。
　　足尖轻点，花袭梦施施然从屋顶飞下，站在了环旭面前。
　　“刚刚本王敲门，无人应答，这才冒犯。”不要说花袭梦，就连桓玖都很少称自己“本王”。在寥寥几次出现的时间里，花袭梦也一直是谦逊待人，只是这次，花袭梦身上的霸气才显现出来。
　　“你？你是妖王大人？可是……”环旭和青阳一样，实在不愿相信妖王变成这样。
　　青阳插话：“当然是，他就是你未来的夫君啊，如假包换。”
　　一边的花袭梦打了个手势：“青阳，不得无礼。听闻公主喜欢浅蓝色，我也就改换了一下面貌。公主，喜欢吗？”
　　一瞬间，环旭的脸红成了三月桃花，不停地绞着衣袖，头深深低着，花袭梦照旧是一脸的笑，如芝兰玉树。三人良久无话。
　　“妖王恕罪，还是我们邀请的，居然没想到迎接妖王，是我们招待不周了。”环旭公主从开心中醒悟过来，向花袭梦微微欠身，立刻从含春的女子转换成一个大家闺秀。
　　“无妨，公主不必介怀。”花袭梦应了一句。
　　三人一前两后走进了大门。
　　青阳走在花袭梦身后，轻轻地问：“妖王大人，您使用什么方法告知她的？”
　　“一看就知道你没好好修炼，千里传音，听过吗？”花袭梦目视前方。
　　青阳挠挠头，左右张望着。
　　天界这么多地方，天界的东乾宫是最漂亮的地方，当然了，毕竟是天帝的住所。瑶觞宫是最清净的地方，你永远别指望瑶觞宫里出现任何嘈杂的声音。蒂宸和木楠的住所屏翠宫是最适合待在里面一辈子不出来的地方，但东阳宫绝对是吃的最多的地方。东阳仙宫里的饭菜真的很多，太多了，加上环旭公主的要求，花袭梦眼前就看见玛瑙碗里一碗一碗的珍馐从眼前流过。常常是手还没有伸出去，菜就已经离开了。耳边除了仙乐飘飘，就只有环旭公主在不停的劝菜：
　　“妖王大人，这是小女做的‘芙蓉锦鸡’，您尝尝。”
　　“这是小女新学的‘龙凤相合’，望大人不要嫌弃。”
　　“大人为何不尝尝这‘心蝶十二双’，小女鄙陋，不知和不和您的口味？”
　　一顿饭下来，花袭梦是找不到一个空隙向坐在一边的东阳天尊表示感谢，或者是谈一谈白帝的事，一直在不停的吃。主要是花袭梦事先没和他们说他不吃荤菜，只能挑盘子里的配菜吃。但是就算是只挑配菜吃，到最后，花袭梦也吃得撑得一塌糊涂，怀疑自己再吃估计连祥云都驾不了了，不得已拉住了环旭公主的手腕，请她不要再为自己夹菜了。
　　花袭梦起身，微微敛首向东阳天尊行了个礼：“多谢天君厚爱，公主殿下心灵手巧，我感激不尽。”看着身旁脸红红的环旭公主，花袭梦感叹着桓玖有什么好的，让这么一个姑娘挂念了百年。
　　“我与公主是已有婚约在身的，本该早日成婚，但妖界近些年实在不太平，桓玖已是忙得焦头烂额，若是对公主有什么不周，还望仙君见谅。”花袭梦接着说。天君笑了笑，直摆手说没事。
　　“桓玖求天君的事，还望天尊多多留意。”花袭梦知道桓玖找过了天君，磨破了嘴皮子，把前前后后，因因果果说了个清楚，天君好歹是点了个头。花袭梦不放心，还是提醒了一下。天尊点头：“他是我的好友，该帮的，我一定会帮，还请妖王放心。”
　　找了个借口道别，天尊也没强留。倒是一边的环旭公主咬着唇，满脸失落。
　　“公主不必挂念，来日定会相见。”花袭梦向环旭公主道别。环旭公主一愣，快步走上前来，一条锦帕便塞在了花袭梦手里。
　　登上了祥云，花袭梦展开帕子。两只蝶飞舞环绕。一首小诗提在下方：
　　红门朱漆处，亭亭玉步出。
　　夜凉入睡时，对蝶梦中舞。
　　花袭梦把帕子折好，轻声叹息。

　　回到妖都自己的房间，花袭梦立刻关门。食指中指并拢，在自己身上画了个奇怪的符咒，一声轻呵，一阵幽幽的蓝光闪过。
　　花袭梦离开了桓玖的身体，化成一道虚影站在他的面前。
　　桓玖刚回神，看着花袭梦一脸的严肃，不禁笑道：“怎么啦，不就是吃了个饭吗？怎么还吃上火了？”
　　花袭梦冷哼一声：“别瞒我，我知道你对着婚事不上心。”
　　“上心？我能怎么上心。我都没见过那姑娘，直接就要进洞房啊？那对我也太不公平了点。”桓玖趴在桌子上嘟囔。
　　“感情不是要培养的吗，你这样只知道躲着人家，难道能解决现在的困境？”
　　“那你给我支支招，情圣花袭梦。”桓玖的语气带着揶揄。
　　“我给你支的招我早就告诉你了，主动去找人家，不要你天天去，隔几天去一次。聊聊天，谈谈心，不是谁生下来就注定了爱人的，什么感情不能培养呢？你总说你从来没有爱过谁，那你就把她当成你的初恋，好好对待她。”
　　桓玖把头埋到手里：“可……可我不喜欢她。”
　　“别和我说你不喜欢！那好，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桓玖语塞。在自己的脑海里，确实有一个幻影一样的人，在脑海里徘徊，桓玖不自觉地想去靠近，可是永远无法靠近。“或许，我喜欢的人应该有美丽的双眼，可以看到日月星辰，有最温暖的笑容，可以融化最寒冷的坚冰，可以强大到摧毁这世间一切，可以弱小到承受不住一丝阳光的照耀。可以并肩战斗，也可以互相温暖。”
　　花袭梦无奈笑了一下：“你说的这个人，不存在于这个世界。”随后又说：“孩子，现实一点吧，别有太高的要求。环旭公主不是你想的那种大小姐，她也可以陪你一起扛住风雨。而且，别忘了，你的婚事关系到白帝的安危。”
　　“白帝，白帝……白帝！怎么每次都是他，我最春风得意的时候，是他坏了我的好事，我最想要自由的时候，又是他毁了我的一切！”桓玖把桌上的茶杯扫到了地下。
　　“既然你恨他，为什么要答应？”
　　桓玖弯下腰，一点点捡起地上散落的碎瓷片，放在了自己的袍子上：“我确实恨他，但是，我一点都不想他死。”
　　“你刚刚说，没有人生下来就有爱人，但是，白帝却注定了是我的对手。一个人一生或许会有很多爱人，就连我师父这样的好男人，在遇到我师娘之前都有几个红颜知己。但是，一个人的一生里会有几个值得你尊敬的对手呢？我想我这一生，有颐轲这样的好朋友，有白帝这样的好对手，就已经很满足了。所以，他不可以死，我不允许他死。”
　　花袭梦看着桓玖摸索着那些瓷片，微微笑了：“他有你这样的敌人，是他的造化。”
　　“对了，我觉得你对他尤其关心，怎么，你和他有点什么关系吗？”
　　花袭梦愣了一下，又挂上了那种无奈的笑，在桓玖的脑门上弹了一下：“小东西，别瞎想。”一缕幽蓝的光带从桓玖的额心进入他的身体。
　　突然袭来的疲惫感让桓玖打了个哈欠，桓玖伸了个懒腰，打开了窗户，对着窗外的天光水色：“老东西，谁说我瞎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