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雨暮逢》风晚亭

7、第六章 忽比武妖王吐真情 正午的阳光

　　正午的阳光简直是好的一塌糊涂，照的人一阵阵发困。
　　白帝走在路上，摸了摸肚子。虽然自己已经很久没吃饭了，但因为自己仙力被废，仙骨还未去，所以还是神仙，倒也不觉得饿。只是自己身上的这套衣服，他不太喜欢，他喜欢深色的衣服，特别是墨绿色的，但身上这件是纯白的，让白帝想起了当年自己还是个小神仙时为了凸显出自己的“高贵典雅”，而一直穿着的白色锦袍。那段记忆一直是白帝的噩梦，因为实在是太傻了。
　　但是事实正好相反，大街上所有女人，的确是女人，不论是年少的，还是中年的，甚至还有几个挑菜的老太太，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貌若天仙的男人。话说，街上走着一个大美人，任谁都会看几眼的吧。不过这绝不是看几眼的问题，而是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子挂到人家身上去。可白帝却没事人一样，低头走自己的路。
　　天上猛地雷声大作，饶是天不怕地不怕，在经历过那么多残酷的刑罚之后，白帝对打雷还是有点发怵，就怕是出其不意的天劫，想想还是找个地方躲躲比较好。
　　看向路边，京城里不乏华美的房屋，但是最惹眼的一座就在白帝正前方，一座金碧辉煌的楼阁。白帝想，只是躲个雨，应该不会把自己赶出来的。当然白帝没有进门去，只是站在大门外的檐下，下雨了淋不到的地方。
　　一开始只是丝丝缕缕的脂粉香现在已经浓得白帝无法忽略了，白帝天生对情爱不上心，自然是不熟悉也不喜欢这味道的。他抬头看了看那三个镀金大字“寻芳斋”。
　　白帝眼净，不像天界其他的神仙，有时也会去人间找找乐子。他对于这类场所的理解，还远远停留在喝酒唱曲这个层面。
　　感叹自己真是走霉运，正想走呢，几个莺莺燕燕就簇拥着两个满身绫罗的公子老爷出来了。白帝脸上一白，看着他们。几个女子都长得不错，打扮入时，妆也涂得各有特色恰到好处。但是，她们不冷吗，初秋的天气穿这么一点点。那个穿着杏黄罗衫的美丽姑娘从自己的腰带上抽下了一条雪白的帕子，羞答答塞在了那个公子的袖中，引来其他姑娘的起哄。
　　白帝觉得自己再看下去就要被人打了，便转过了身体，迈下台阶。才走了没几步，就被拖了回来。白帝看着那双纤纤玉手欲拒还迎的拉着自己的袖子，心下一软，便真被拉了回去。
　　“公子，要下雨了。”白帝回头，看着那个穿着紫色纱衣的姑娘摸了摸自己衣服的料子，笑得愈加暧昧，“留下来避避雨吧。”
　　白帝还没来得及拒绝，就在那群姑娘惊讶的眼神里，被推进了大门。
　　一进门，简直是人声鼎沸，外面的雷声是一点听不见。古色古香的楼台，金碧辉煌的装潢，也不愧建在京城这个好地方。金玉打造的大台子修筑成牡丹模样，花心处有一块九尺方圆的平地，上站着一人。是个打扮入时的女子，环佩叮当，起舞翩跹，柔软的腰肢像是随风飞舞的飘带，的确绝色。那堂下都坐满了人，几乎是清一色的公子哥，都是绫罗绸缎挂满身。
　　龙凤烛冒着点点青烟，晕染出一片旖旎春色。白帝正在拼尽全力无视旁边厢房里传来的阵阵吟哦。
　　还不容白帝说话，一个打扮艳俗的女人就走了过来“这位公子啊……”刚说完这句话，老鸨的笑就几乎凝结在了脸上，过了许久才说“公子要什么姑娘啊，不要姑娘也有小倌，应有尽有啊。”
　　白帝不知能回答什么，窘迫至极，只能摇头。“公子啊，您别嫌弃啊，我们这小门小户的，姑娘还是有不少的呢。”
　　老鸨想拉白帝，白帝回头，并不决绝的避开她的手，突然听到身后一阵喧哗，白帝转过头，向里看去。
　　白帝厌恶地皱了皱眉头，只见一个粗鲁的汉子用他的大嗓门喊着：
　　“什么花魁，长得还不如老子家的女婢好看，下去下去，换个长得漂亮的来！”老鸨立刻回身，小跑到他身旁，在旁边满脸堆笑，一把蒲扇摇地几乎断裂：“呦呦呦，这姑娘是我们这里最好看的了，要再好看的，我们可就真的没有了，可能整个京师都找不到比蒹葭姑娘更漂亮的了。”
　　“老子就不信这个邪了，要是这楼中有比那个什么蒹葭更漂亮的，那老子就砸了你这婊子楼！”
　　白帝看着台上女子露出的尴尬神色，白帝油然而生一股心疼。女子出卖色相出来谋生就已是不易，何苦还要这么为难呢？白帝的眼神愈加深沉，眉间微蹙，似是想起了什么。
　　“老子的，这些怎么都长得不咋的啊。”到最后，那个彪形大汉透过人群看到了立在门口的白帝，那一瞬间，他的嘴简直是合不上了。
　　有的人天生适合快乐，笑得越动情，那张脸就越是美艳动人，譬如第一厉鬼只伤情。有的人天生适合悲伤，只需一低眸，就能牵动天下人的心神，白帝就是后者。
　　红光笼罩下的白帝依旧是那么清高，只是他的那张带着愁容的脸在这环境下异常惹人怜爱，却又因为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而让人不敢触碰。
　　那汉子立了半晌，才对着老鸨大吼一声：“臭婊子，这么绝色的人物，你居然没让老子知道，你是活腻歪了吧。”
　　“员外息怒啊，这是个客人，真的不是我们这儿的小倌。”
　　一直没说话的白帝，这才悠悠开口：
　　“真是……无理。”只是很轻的一句话，整个楼里或许没人能听见。但是白帝用了传音之法，即便是没了仙力，这种完全靠技巧的小法术也不算什么。那个男人当然一字不差听见了。可能是想显示一下自己有多牛，他想上来拉住白帝理论一番，白帝轻轻摇头，想避免冲突。
　　正想走，肩膀突然被人一拍，回头就看到一张笑吟吟的脸。红衣黑发，就是易了容也面带让人恼火的微笑，桓玖。
　　“哎，息怒息怒。”桓玖一个闪身上前，隔在了那个彪形大汉和白帝之间。
　　“这位兄台，一看您就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人都道强扭的瓜不甜，他不愿意陪你寻欢作乐，你又何苦要他强颜欢笑呢？要不这样……”桓玖凑上去，在那男子耳边说了什么，又从袖中掏出了一颗小药丸，那男子居然满面笑容的接下了。
　　然后两个人就没缺胳膊没瘸腿的走出来了。
　　刚出了门，白帝狠狠喘了口气。一个欠揍的声音传来。
　　“我说，对你的救命恩人不准备以身相许？”
　　白帝自动无视：“你跟他说什么了？”“我？我说给他个宝贝，他就放我们俩走。”“那你给了什么？”“哦，那个啊，就是一种药，嗯嗯，让他三天……软趴趴。”“这和软骨散有什么区别吗？”桓玖哼哼了一句；“我说的是某个特定部位……虽然我和他说的是可以三天金枪不倒……”
　　白帝听得云里雾里，但也并不想弄懂这些，便提起了刚刚的天雷。
　　“刚刚的天雷是你干的？”白帝挑起眼帘。
　　“冤枉啊冤枉，我可没功夫干那种事。”桓玖摊手。
　　“妖王，避其锋芒啊，妖界大王在这烟花之地怕是不好吧。”
　　“你不也在这里和我搭话吗……白帝啊，跟我来个地方呗。”桓玖笑道。
　　“去哪里？”
　　桓玖轻笑，慢慢靠近他的脸，直到两人的鼻子都几乎贴到一起去了，桓玖才说：“你跟我来，我就告诉你。”说罢，撒腿就跑。
　　白帝虽说伤势未愈，但是跑步这种用不到法力的东西，白帝还是不输给任何人的。看得出来，桓玖还是避过了大街，毕竟，以白帝一个人的相貌，就会引来不少人。也不知桓玖怎么记得住，大大小小的巷子，绕的极快。白帝跟着，一路上满是疑惑。
　　直到渐渐人少了，人没了，才在一座小亭停下。白帝一停下，立刻双手抱胸，倚着柱子，一脸我想听你解释的表情。桓玖其实不必费这么多力，只是想看到白帝气喘吁吁的样子才跑得这么快，可是，桓玖还是忽视了白帝再怎么样也不是个娇弱到会要自己搀扶的人。
　　白帝不想说话，桓玖说不出话，只能心虚的看着亭子外面。亭旁的景色很不错，花红柳绿。
　　“知道这里是哪里吗？这是一株桃树生长的地方。”桓玖开口。
　　“我不瞎。”白帝眼神淡漠。
　　“这可不是一棵普通的桃树，这是妖界的桃树。”桓玖笑了。
　　“那又如何？”白帝回答。
　　“你就一点都不惊讶？”桓玖面露异色。
　　“我为何惊讶，它是哪里的桃树和我有什么关系？”白帝答。
　　桓玖只得尴尬一笑。
　　“你带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看这妖界的桃树？”白帝开口，无视了桓玖的表情。
　　桓玖叹了口气，满脸的“我不想告诉你，可是你逼我”的表情
　　“白帝啊，你不在，我都没来得及告诉你，我要娶亲了。”
　　白帝倚着柱子猛抽了一口气，咳嗽不止，过了许久才说：
　　“我走了这才几天，你就把自己的终身大事给定了？”
　　桓玖没说话，只是直直的盯着他，半晌才说：“你希望我娶亲吗？”
　　“我又不是你妈，问我干什么？”
　　“你不是我妈，但你不算是我的半个朋友吗？朋友向你咨询，你能不回答吗？”桓玖一脸的正气凛然。
　　这是你的事，而且我又不是个情史丰富的人，白帝心想。“……还是娶亲吧，起码有人能让你这个随性的妖王有个安家落户的地方。”
　　桓玖低下头，很久没说话，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突然桓玖抬起头，朝白帝笑了一下。
　　突然，桓玖抽出随身携带的佩剑，银光一闪，锋利的剑尖直指白帝的脖颈。虽是突然袭击，桓玖也玩过不少次这样的把戏，白帝便立刻冷静，往后一闪，顺势折下了身旁一根桃花枝。
　　桓玖现在带在身上的佩剑有着莹白色的剑身和火红的剑鞘，是天地间难得的宝物，而白帝的武器只是一根树枝，若真打起来，结果可想而知。
　　桓玖丝毫没有了刚才的吊儿郎当，也没有顾及白帝的伤，看到白帝躲开，就又是一招，直袭白帝身前各大要穴和经脉。白帝法力全废，只得用花枝一步三折的避开桓玖的凌厉攻势。白帝足下几个错步，身形一晃，就站在了桓玖身后。一根桃枝，居然从桓玖的红发之中穿过，不偏不倚的挑飞了桓玖的佩剑，却没有伤到桓玖。
　　桓玖微微一笑，身形翩飞，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顺势捡起了佩剑。又平稳地站在了白帝身前。很明显，白帝的几个动作牵动了腰上的伤口，他的脸色愈发不好。桓玖微微笑着，那神情简直就是在说：你受了伤，我压制你，你没奈何。
　　白帝的心情简直是坏到极点，看到那桓玖一张欠扁的脸，自己又没法收拾他，前几天心里对他的感激灰飞烟灭的干干净净。
　　漫天的剑光突然齐飞向白帝，把白帝包了个严严实实，白帝眼看着要被削成肉酱了，白帝自己虽然身有伤痛，却还算是优哉游哉，又一道银光闪过，满天凌厉的剑光忽然消失不见，一片烟雾中只看见白帝那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看着白帝几欲爆发，桓玖还是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配上那张清秀的脸，让白帝不禁觉得：他应该不会再出招了吧。可惜可惜，桓玖从来就不是省油的灯。
　　“你真是疯了。”白帝喃喃自语，手中桃枝未停。
　　让桓玖没想到的是，这次白帝乘着说话的空档居然先发制人，首先出招。一根桃枝如游龙一般在桓玖身边缠绕，这是一种看似很温柔的攻击，但是这时移动的桃枝的杀伤力绝对不比一把利剑来的小。桓玖提剑一劈，正打到桃枝上，因为桓玖也不确定白帝的出招在哪里，所以用的力小些，没有把白帝的桃枝劈断。果真，花影随之不见。桓玖足下几个飞步，向后退了几尺，手中的剑舞起了剑花，一次猛冲，指向白帝的心窝。
　　白帝在极短的时间内，侧身，收招，后退，让桓玖的剑扑了个空。桓玖身子几个踉跄，抓住这个机会，白帝的桃枝又一次穿过桓玖的红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桃枝就架在了桓玖的喉头，桓玖笑了。
　　“白帝啊白帝，你和别人打架总是算准了一切，你冷眼看着别人踏入你的陷阱，让别人随着你的剧本，可惜这次你身上有伤，我们没法好好打一架。”桓玖轻声说。
　　突然白帝感到自己的腹部一阵冰凉，是桓玖的剑！怎么会，他不是…白帝愣了，可脑中还在飞速的运转，突然他明白了一切。桓玖的那个踉跄是故意的，他故意露出破绽，让自己可以乘虚而入，但是他在踉跄的同时，足以把剑刺进自己的心脏。多完美的计划啊，这分明就是两败俱伤之法，自己在伤害他的同时，他也伤害了自己。两败俱伤，这一招原本是白帝最擅长的。
　　白帝扔了桃枝，看着桓玖含笑的眼睛，问道：“你发什么神经，把我带到这里来，就为了和我打一架？”
　　“嗯，可以这么说。”桓玖如是道。“这次和你打架呢，恐怕是我们最后一次打架了，所以我才很郑重啊。”“最后一次？为什么。”白帝不解。“我娶亲之后，就要规规矩矩的了，和你也很难再比了，保重吧。”桓玖叹了口气。
　　“哦对了，你要不要我帮你易个容。你这样貌，走出去没人注意都难。”桓玖拍了拍脑袋。
　　白帝想了想，答应了。
　　桓玖抬起手默默念了些什么，念完之后便变出一面镜子。白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虽不再是容貌倾城，但一张清秀的娃娃脸，倒也是个美男子。
　　“这样，万无一失？”白帝摸摸脸。
　　“你没易过容啊，怎么和第一次见到一样？”桓玖笑。可白帝转过头：“我真没易过容。”桓玖愣住，但是一想也很正常，像白帝这么日理万机的人，估计也很少下界，易容术好像也的确用不上。
　　“放心吧，一般不会有事，易容术嘛，也不伤身。那我走了啊。”
　　桓玖拍了拍白帝的肩，笑了。桓玖解下了自己的佩剑，递给了白帝，说“这支剑给你，虽然是阿钦的，但是她也不用，你留着防身吧。”白帝没说什么，顺从地接下了剑。
　　桓玖向白帝摇了摇手，拂去了飘落在白帝肩头的桃花，化为烟雾，离开了。
　　白帝看着手里的佩剑，火红张扬，确实是妖界佩剑的风格。白帝想起了自己的佩剑，银白的剑身，墨绿的纹路，内敛却难掩锋芒。自己被贬，那柄剑也随之不见了。白帝席地而坐，背靠在柱子上。在漫天的桃花里，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