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雨暮逢》风晚亭

6、第五章 救白帝妖王应终身 正午的阳光

　　正午的阳光热烈地不像话，透过珠帘，照在白帝的脸上。
　　昏昏沉沉半梦半醒又睡了两天的白帝，终于在第三天清醒了过来。慢慢睁开眼，强烈的阳光一下子刺进他的瞳孔，刺得白帝眼睛生疼，只得眯着眼适应。过了好久，白帝才又睁开双眼。
　　微微侧身，发现身体已经好了许多，左腰的疼痛也转为了酸麻，不像前几天那么弱不禁风了。突然，一抹红跳入眼帘，是一朵桃花。白帝抬起头，闭上眼，回想起那个红色的身影，叹了口气。白帝不喜欢欠人家情，就想着如果日后能再遇到他，或许是该对他好些了。
　　在床上躺了这些天，白帝的腿已经不做主了，他慢慢坐起身，不小心牵扯到了腰部的肌肉，全身一下子打了一个激灵，腰部的透骨钉还没有完全适应，稍微动一下还好，但如果动作太大还是会疼。
　　白帝披上了床边的白色外衣，如果是以前，白帝绝对不会贸然拿人家的东西，只是现在，自己不能就穿件亵衣出去，白帝很艰难的说服自己。
　　“呀，你起来了啊，我还以为你要再睡这么十天半个月呢！”从宽敞的大门里跑出来一个少年。白帝在不停地回忆，终于他记起来，他就是那个在自己躺在床上时，和自己说话的那个少年，好像叫苏木樨。
　　“你哥哥呢？”白帝整了整苏木樨的领子。
　　“他？在厨房给你熬药呢。”
　　“熬药？这么大的府邸，莫不是这种小事都没有仆人去做？”白帝不解。
　　苏木樨笑道：“哪是啊！我听郎中说，你这伤受的很蹊跷，若要吃药，恐怕都是些稀有的名贵的药材。三哥怕那些仆人手脚不干净，偷拿了什么，缺了药材的药给你喝，那可不就是害了你，所以，他才去当了监工。啊，也快好了，我去看看，你小心些啊……”
　　白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喜气冲冲地进来，又喜气冲冲地出去。心里涌上来的暖意不是假的，多少年了，多少年没有人对自己这般重视了。
　　怕又要想起什么，白帝转而看向院子里。院子不大，但种满了各色鲜花，气派的府邸里花的颜色照理说该是鲜艳的，但这里却不是，这里是以青色，桃色，白色作为底色的，最多是墙角的那几棵凤凰花添了些喜色。白帝心中疑惑，虽说这花的颜色以清淡为主，但每种花都是极其名贵的。白帝在天界看见过花仙侍弄天下万花，虽然天界有比这更漂亮艳丽的花，但在人间，这些花已经是很难得了。
　　他若不是王公贵族，哪里住得起这么好的房子，哪里用得起这么好的药。可他若是王孙贵族，为何他又只栽些又淡又清雅的花卉呢？
　　庭院空旷幽静，微微的脚步声响起，白帝下阶静候。
　　苏沫小心翼翼端着一碗散着热气的药，笑嘻嘻的走过来。
　　“来来来，喝了吧，我多加了点甘草，想来不会太苦。噢，你要小心，别烫着自己。”看着白帝接过碗，苏沫双手揉了揉自己的耳垂。
　　他那一双白玉似的手，已经是通红通红的了。
　　白帝叹了口气，不顾药汤烫嘴，急急喝干。放下了碗，白帝拉过他的手，轻轻合在自己的掌心。白帝体温较之常人自然是低的，这样一来，也能缓解些疼痛。
　　“我叫苏沫，字芸生。你叫什么？”苏沫看着他低垂的眸子，冷不丁地问。
　　白帝看他的手好些了，便放开了他，也答道：“幽弥。”
　　苏沫有些呆了，看着自己的手，喃喃念着那两个字，连白帝快要走出了门都没注意到。
　　“公子！留步！你去哪里？”苏沫回过头看着白帝的半张脸隐在偏门的阴影之下，忙问道。
　　“叨扰多日，也该告辞了。”白帝行了个礼，“我不好穿着公子的衣裳，不知我原来的衣服在哪里。公子救命之恩，日后定当报答。”
　　苏沫愣了一下：“啊，先生的衣服……嗯，抱歉了，那件衣服上的血迹洗不干净，我就给你重新做了一套。就是你身上的一套，别客气，你穿就是了。”
　　白帝想起天界的衣服采用的材料粘上了血就难以消掉，便不再坚持，又弓腰行礼后，便准备离开。
　　“等等，幽弥公子！你身体实在没有好全，你的伤又是我加重的。你执意要走，我这心里该是多不安。你若是想家，那我也可以叫人把你送回家中，我去那里照料你，反正我是个浪荡闲人。”苏沫拉住了白帝的袖子。
　　白帝看着他，想着要是自己天界为数不多的友人之一恬阙能够有这位皇子千分之一的热情，估计这天界也就没几个不是他的仰慕者了。人比人气死人，白帝微微笑了。
　　苏沫看着白帝脸上的笑意，心里一滞。霜雪一般的脸上带上了一些笑容，因而温暖非常。“啊，我就说嘛，还是留下的好。”
　　白帝意识到自己失态，即刻敛了笑容：“苏公子，幽弥是不祥之人，生来就是要受劫的。我也实在不想牵连公子。”白帝深知自己的劫数还未度完，在这里只会是个拖累。
　　两人陷入了沉默。
　　白帝敛首，退出了几步，转身离开。“公子，不知家舍在何处，我送公子！”苏沫见实在留不住人家。
　　白帝抬头看着碧蓝的天空，翱翔的鸟儿，回绝了：“花谢随风飞，云散逐鸟去。本无定所居，何劳金骑趋？”说着，便出了偏门。

　　妖王桓玖在他的府邸正喝茶呢，突然外头小妖开始嚷嚷了。桓玖走出门，正想说话，可看见每个小妖脸上都是惊讶和高兴。正纳闷呢，打头的一个就对他行了个夸张的大礼：
　　“恭喜妖王大人。”
　　“恭喜？何喜之有？”
　　“大人啊，天帝要撮合您的婚事呢，是东阳天尊的女儿，环旭公主啊，那环旭公主长得……”
　　话还没说完，桓玖就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桓玖才多大呀，就要给自己配老婆了吗？况且就是要娶媳妇，也是自己做主吧，哪有让别人逼的道理。
　　“不。”桓玖拒绝得很干脆。
　　“可妖王，这喜帖……”
　　“喜帖？就是丧帖，我也不接。”
　　门后施施然传来一阵笑声，铃铛般清脆。“哈哈，我们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妖王大人，也愁成这样了？”走出个女子来，身姿窈窕，婀娜多姿。
　　桓玖回头，捂住了额头。“阿钦，你就别说了。”来人正是妖姬阿钦。
　　“小玖啊，娶亲不是坏事，你躲个什么？”阿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眼睛看着自己的红指甲。桓玖摇了摇头，面色凄苦。
　　阿钦叹了口气，压低了嗓子，趴在桓玖耳边道：“妖珠有动荡，估计是他要出来了，你可小心着点。”桓玖略微有些惊讶，轻轻点头。“哦对了，要是你搞不定那个准新娘子，记得找我诉苦啊。”阿钦抛了个媚眼。
　　阿钦也没久留，施施然又出了门。
　　这小妖看着桓玖的脸色，虽然还想说什么，但也就闭了嘴。正准备退出去，桓玖说了句：
　　“还想说什么？一并说了吧。”
　　“小的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还有什么是我不该知道的吗？！”
　　“这事的确是个小事，就是小的在听天上的那几个传话的侍卫聊天的时候说……”
　　“说呀。”
　　那小妖看了眼妖王，小心翼翼地说：
　　“他们说，说，九天白帝大人活不长了……啊呀！！”
　　桓玖一听，直接冲下了台阶，一把提起了那小妖的领子，那手劲儿大的，简直能把那小妖的骨头给捏碎了。
　　“什么叫活不长？！”
　　小妖吓得抖似筛糠，一下子瘫在了地上，咽了口唾沫，才说：
　　“小的不知是不是真的，就没敢和您说，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桓玖正想说话，可胸口一痛，一股血气涌上了喉口，腹部刀绞般的疼，身体里好像有另一股冰冷的内力再和他的内力纠缠，桓玖疼得站立不住，弯下身子，几乎要倒在石阶上。
　　那些小妖们看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妖王有危险！这才奔过去，扶的扶，搀的搀，到最后，还是桓玖警告了一句，那些小妖才停下了动作。
　　桓玖的脸苍白得可怕，那遍身的红恍若鲜血溅在死人身上。那股内力虽已包围他的七经八脉，但却在到他心脏之时，慢慢停了下来，用有别于之前的横冲直撞的温柔，慢慢包裹了他的心脏，这才让桓玖有力气说话。
　　可是那寒气早已深入心脏，与他的热烈格格不入，桓玖明白这征兆的来源，也就捂着胸口，慢慢走进了后殿，关上了门。
　　桓玖扶着床边慢慢坐下去，靠在床边上，眼睛无神地望向窗外，等待着那股疼痛消失。
　　突然，金红交错的云层后面飞来一朵暗色祥云，桓玖支起身子，险险坐在床边，看着立在自己屋子里的人，问了句：
　　“恬阙，你来做什么？”
　　恬阙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盯了他许久才缓缓道来，用不带人气声音说：
　　“白帝被贬，我想你应该知道了，我只是想问，你想救他么？”
　　“我有什么理由救他吗？”桓玖的手揪着自己的衣角。
　　“你若不想救他，为何下界去？”
　　“我定要有事才下界吗？”
　　恬阙看着桓玖的双眼，叹了口气，摇头：“罢了罢了，我告辞了。”恬阙刚迈出了门，就又停下了：
　　“妖王大人，五年，五年后天界将重选九天白帝，我想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重选九天白帝，这意味着什么谁都知道。一山不容二虎，如果新选，那原来的那一位就会被杀死，桓玖明白。
　　桓玖的眉头皱了起来。
　　“真的吗。”虽是问句，却是肯定语气。
　　“你觉得我说的会有假？”恬阙没回头。
　　可长久没人接话，恬阙回头，看见妖王那苍白的脸色时，心里一惊，用手拉住了他的腕子，轻轻摇晃了一下。但桓玖只是轻轻拉开了恬阙的手，那孕育着金光的眸子里，是恬阙读不懂的情感。
　　桓玖的手撑在床边，十分费力地站起了身，走到了窗前。恬阙也慢步走过去。两人站在窗前，看着天空。
　　“他们要杀他，对吗？”桓玖的语气听不出波动。
　　“妖王，我恬阙从未求过人。只这一次，我求你。”恬阙撩起衣摆，躬身行礼。
　　桓玖偏过头，扶起了躬身的恬阙。“你说吧。”
　　“天帝是不是想撮合妖界和天界的联姻？”
　　“是，我和环旭公主。”
　　“她是东阳天尊的女儿，东阳天尊和白帝关系不错，况且蒂宸上神和他还是同门师兄弟，他掌管东方，正是白帝被流放之地，在那里，他或许能照应他，保他不受天劫折磨。可是……”
　　“可是什么，你说吧。”
　　“这就是要麻烦你的地方了。那环旭公主对你一见倾心，苦等你几百年，好不容易从月老那里求得与你的姻缘，这才能促得你与她的幸福。可你要是拒绝，那么必定会牵连到他的父亲，这就不好办了。若是您成了他的女婿，那这个忙，他是一定要帮的。”
　　“我这次来，除了求你帮助，还想问一下，你可有心仪之人？”
　　桓玖的眸子里仿佛有幽火跳动，绕是恬阙这般经受大场面的人，被这样的眼神盯着，也会不好受。
　　“没有。”转过头，桓玖回答。
　　“那……”
　　“我娶。”那一刻，恬阙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回答简直是太迅速，好像根本没有经过脑子般。恬阙的眼神满满的不可思议，但桓玖朝向天空的脸上，没有任何的不一样，仿佛他刚刚只是回答了晚上吃什么，而不是决定了自己的婚事。
　　“怎么，不敢相信吗？”桓玖对着恬阙笑了笑。恬阙还是说不出话，在天上想的那么多说辞一句都说不出来了，这妖王简直是太奇怪了！
　　“……谢谢。”恬阙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桓玖也没有多说，只是开玩笑般的说：“我大婚之日，你来捧个场就是了。”
　　恬阙草草应了一声，像是要躲避桓玖的眼神，立即召来祥云，回天了。
　　桓玖望着那越飞越高的暗色祥云，心脏又是一阵抽痛。
　　“你就这么草率？”他的声音带着关心传出来。
　　“这不是草率。”伴着剧痛，桓玖还解释了一下。
　　声音不再答话，满室寂静。
　　没有再逼着自己端着妖王的架子，桓玖卸下了所有的力气，轻轻倒在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