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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恨旧伤难愈新伤再 夜半月凉。 ...

  •   夜半月凉。
      杯子里的水早已凉了,烛泪都顺着烛台流到了桌上,但是房间里还是没人说话。
      白帝只是看着自己的手,左溪脸色阴沉,桓玖的眼睛在两人之间飘来飘去。
      最后还是白帝轻轻咳了一声,打破了沉寂。“左公子是想让我去。”肯定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左溪没想到他沉思许久,说出来的话这么直接,就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后一想觉得不妥,又带着笑说:“幽弥先生,您当然可以拒绝,我不是要逼你。”左溪想着他身上还有伤,这么愣头愣脑来找人家,是冒犯了。
      白帝眼神飘忽,轻轻落在跃动的烛火上,蜡烛已经烧得很短,看起来随时要熄灭了。“……我去就是。”白帝将杯子里冷了的茶水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到了一杯,却没喝。
      左溪微微愣了,但是即刻站起,向着白帝作了一个揖。左溪早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却没想到白帝就这么答应了。以长袖善舞而著称的左溪这时竟找不到什么话回答,只能用行动表达自己的感激。如果说当初收留白帝是意外,那么在知道那个人也会出战之后,左溪的邀请就成了必然。
      他没法拿着剑对准那个人,他不想他受伤,至少不要因为自己受伤。
      白帝看着恭恭敬敬的左溪,微微叹气。“公子,我本是个要没入黄土的人,多亏公子收留,才得以苟延残喘,这些事是我应报答公子的。”白帝站起身,轻轻扶起左溪。左溪一抬头,白帝却发现左溪苍白的脸上满是泪水。
      左溪抹了一把脸,自嘲地笑笑:“看我这没出息的,怎么就哭了……那我走了,先生休息吧。”便匆匆出去了。
      白帝看着关上的门,摇头。
      “你把人家弄哭了啊,你怎么到了人间,还这么不是东西。”桓玖又帮自己倒了一杯茶。
      白帝扶住了额头,自己怎么就忘了房间里还有一个天天放屁的老妖精呢。
      “有事快说,有屁快放。”白帝不需要和桓玖扯那一套虚的。
      桓玖又帮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有这么对客人的吗?我这是关心你啊,你怎么就这么不是东西呢,真不是人。世态炎凉,世态炎凉啊。”
      “你是客人?你就是东西?你就是人?”三个反问,立刻噎住了桓玖。白帝看着桓玖往死了灌茶水的样子,把茶壶一抢,面色不善:“你们妖界没茶喝?!”桓玖不好意思的一笑:“哪有啊,这茶简直和马尿一样,我是喝了败败火。”
      “你哪来的火气?”
      “我哪次见你不是带着气走的,现在先喝多一点,之后就可以不用喝了。”桓玖说的一脸认真。白帝就知道自己把他的话听进去纯粹给自己添堵。
      “那你还在新婚的时候来找我,不怕你的火烧了你的妖洞。”
      “我还没成亲呢。还要再等个一段日子,我也无聊得很,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你们妖界就那么太平,让你这个妖王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白帝看着自己身上的水渍。
      桓玖也不答话,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你真要去参加啥比试?你这身上的钉子怎么办?”
      白帝眼神一直,回答:“没事。”
      “没事你个大头鬼,你现在就是个老不死的凡人,啥仙力都没有,跟人家硬碰硬,你有几条命啊。我告诉你啊,天上的那几位可都担心着呢,你可别把人家的担心揉吧揉吧吃了。”
      “桓玖,我以前和你打架,难道都是靠仙力吗?”白帝墨绿的瞳看着桓玖。白帝的法力高强是四界闻名的,就算是桓玖,也很少在和他的比试中占上风。
      “唉,我又不是说你不厉害,就是你这身子骨现在是真经不得什么大创,比武这种东西,不见血是下不来的。”
      “……我还以为你知道。你觉得我现在这副身子能做什么,无非是找个人,度了情劫,运气好,或许能活这么几年,运气不好,可能不久后就要灰飞烟灭。天界的人,我不清楚吗?”白帝不想和桓玖隐瞒些什么,索性都说了。
      “钉了透骨钉,就是一生一世的罪人。如果不拔除,我的筋脉迟早会枯竭,如果拔除,我的仙力迟早会漏光。早晚都是死,不如快些走。”白帝手里的茶泡的久了,泛着阴森森的绿。
      桓玖张着嘴,回味着这个信息,突然站起身,拍桌大喊:“那你要是早死晚死都得死,那我成这个亲有什么意义啊!”白帝投来惊讶的目光。桓玖自知失言,有些尴尬的坐下说:“我这么早成亲,其实就是为了让你一个人在下界孤苦伶仃的时候,羡慕一下我。”
      白帝真的不想再发出任何评论,桓玖这人怎么就见天想着折磨自己呢?
      “好了好了,逗你的。这样吧,我易容成你的样子,我替你打。怎么样,够朋友吧。”桓玖偷偷把茶壶拉了回来,又倒了一杯。
      “我谢谢你,我自己来。”白帝丝毫不领情。
      “不是,你现在和我在这客气什么?不就是帮着打一场吗,多简单的个事。主要吧,你要是在下界有什么闪失,恬阙估计得通缉我。他们碍于身份,不能下界,就好说歹说把我劝通了,让我来看着你,你说我这面子都给了,不好食言吧。你也为我想想好吧。”桓玖说的字字泣血。
      白帝撑着下巴,看着桓玖说完,眼里的墨绿在烛光下显得温柔许多。桓玖看着他,感到心里发毛。白帝看了很久,最后慢慢直起头,语调温和地说:
      “不要。”
      桓玖表示就知道这个死家伙铁石心肠,固执地和头老黄牛一个种。
      看着桓玖吃了苍蝇一样的铁青脸色,白帝满心舒畅:“桓玖,你待在这里我不反对,但是代我参加这种违规的事,你还是别提了。我就算死在场上,也决不会用别人的力量赢自己的荣誉。”
      突然,白帝打了一个喷嚏。“嘶,好冷。”白帝看着自己身上湿哒哒的衣服,抱住了胸。外面虽然只是初秋,但是晚上还是很冷,衣服穿的少,还是湿的,以白帝现在的状况,估计扛不住。
      “啊呀,你没事吧,可别得了风寒一命呜呼啊。”桓玖猛地站起身。
      “桓玖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得风寒是不太可能会死的。”白帝揉了揉鼻子。
      桓玖想了想,走到白帝的面前。
      “桓玖,你?”白帝不解。桓玖将手贴在了自己身前的湿衣服上,一阵滚烫而强大的真气袭来。白帝知道桓玖这是在帮自己烘干衣服。桓玖的真气极烈,烘干衣服是没问题,但是白帝最担心的是他的真气力道太强,伤到自己,就如上次一样,把自己疼的死去活来。
      炽热的温度从胸腹传来,白帝下意识咬住了牙。真气不强,但是穿透力极大,白帝已经很明显的感觉到透骨钉的蠢蠢欲动。真气开始渗入自己的筋脉,许久没有流通的脉路被瞬间轰开。白帝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白光,指甲都要抠到桌子里去。
      但是白帝这个人,就是死活不服软。受天劫之时,白帝愣是死活没说一个字。现在,纵然白帝经受着烈火炙烤,但是表面上连眉头都没皱
      “白帝,白帝,衣服干了没,喂喂,活着吗?”桓玖保持着真气的释放。可是认真一看,白帝的身子在不住的颤抖。鬓角的汗水直往下淌,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桓玖立刻收了真气,想直起身,身前的白帝脱力一样倒了下来。桓玖伸出手去,扶着白帝的肩,让他半靠在自己肩上。
      “不,不会,死了吧……”桓玖吓得都结巴了。颤颤巍巍伸出手去,摸了摸白帝的胸口,还有起伏。衣服也干了,桓玖觉得自己好歹没有背上一条人命。桓玖把白帝从椅子上拉起来,心里一滞。
      他从没觉得,这个人会虚弱至此。
      灰白的脸色,汗水早已经把刚刚烘干的衣服打湿了大半,半睁半闭的眼眸涣散,唇边干皱发白,染着一抹刺眼的红,血珠子染红了里衣,隔着衣服,桓玖都摸得到一根根肋骨。
      白帝靠在桓玖身上,头无力地向后仰。桓玖抿紧了双唇,扶起了轻飘飘的白帝,让他躺在了床上。拿出了帕子,擦干了额上的汗珠,桓玖想起上一次也是这样,自己坐在床边,他却昏迷不醒。
      桓玖把被子掖掖好,站起身。感慨一下自己简直可以去做老妈子,桓玖走到桌边,帮自己倒了杯茶,幸好茶杯小,否则桓玖怀疑真不够自己喝。像是猛然间想起什么,桓玖拿着茶杯走到窗前,挥挥手,唤出一只灵鸟。
      灵鸟这东西,是天地间最低贱的一种神兽,能穿越四界,听得懂话,脑子虽然不比其他的妖兽,但是认得路,也忠诚,就常常用来在四界之内传消息。这灵鸟多是白色,只要带了话,鸟的头顶就会变成红色,说得多,红的也多。
      看着手上的小东西,桓玖低低的对着它说:“颐轲,把你那里的冰肌丸送我几瓶吧,我下次给你带糖葫芦。”说完,嘱咐了送到鬼王那里,就放飞了。
      桓玖也是好笑,堂堂鬼王,居然喜欢人间的糖葫芦。
      看着窗外的月光,桓玖坐在了凳上,等着太阳升起。
      “他的伤,很重吗?”心里突然冒出了一句,桓玖一惊,唇边染上笑意。
      “你管他做什么,怎么,担心我对他不好?”
      “……别开玩笑,我说真的呢。我想他也没告诉你他自己的处境吧。”花袭梦温和的语气回答着。
      “他不说我就猜不到吗?如果不是我成亲,他迟早要灰飞烟灭。”桓玖说的是心里话。
      桓玖很明显听到了一声叹息:“如果我是你,我宁愿让他去死。”
      “嗯,为什么?”桓玖皱上眉头。
      “桓玖,我真不知道是不是该说你是天真。三皇子他们是好心,可是他们没有一个人经历过真正的天劫。天劫从来就不在于对一个人身体的伤害。而这其中,最残酷的莫过于情劫。经历过情劫的人,无论何等的恩爱,两人总会天各一方,生死不见。其心如坠红莲地狱,生不得与其爱人相见,死不得与其魂魄共同转世。而到那时,无论什么酷刑都不能减轻那撕心裂肺的痛苦,还不如死了了事。”花袭梦的声音平静,却说的桓玖一阵鸡皮疙瘩。
      “你是说,白帝也会像那样吗?”
      “我不知道。”花袭梦回答。
      “有些人自出生开始命运就已注定,但有些人却因为各种机缘巧合,而走向不一样的结局。命由天定啊,孩子。”花袭梦带着叹息道。
      桓玖突然笑了:“命由天定?好个命由天定,哈哈哈……”花袭梦没有接话,桓玖也不希望他再接话。
      桓玖转眼看向烛光,跳动着,扭曲着,像将出水面的溺水者,看似即将获生,却离死亡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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