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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撒旦逸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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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浮士德打开教堂的门时,一路跟来的卷毛犬依然坐在门口。如果这真是一条普通的狗,那么这条狗的原主人审美可以说是非常奔放了——这本是一条白色的贵妇犬,但它的毛从头顶开始一直到尾巴尖都染成紫色。
当它看见教堂的门开启时,就很兴奋地穿过草坪一路小跑到浮士德面前。
它飞快地摇着尾巴,看起来急切地想钻进门后的建筑。
浮士德给它让出一条细缝,它灵巧地拉长身体从细细的狭缝里钻入教堂。
神父的视线一直跟着它,白鸽突然飞起来,极低得掠过盛满圣水的圣水盘,而它鲜红的爪子带到了水盘的边缘。
盘子翻了,倾撒出来的圣水就泼了正从底下经过的卷毛犬一身。
然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它只是惊异地停下脚步,四下张望,然后使劲抖毛,将水抖的到处都是。
浮士德的目光不可察觉地一变——不怕圣水,要么它真的不是恶魔,要么……
驱魔界有一条很古老的逸闻:太初的古龙,不受一切恶魔契约规则束缚,而且据说撒旦最喜欢的饮料就是加了天使之血的圣水。
这就可真是中了个大彩头,浮士德想,也不知道是哪位神人传播出来的这种逸闻。
“安静点,狗儿,不要乱跑,跟我回房吧,我可以让你睡一晚。”
“哦,撒旦啊,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这真的从一个神父嘴里说出来的话吗?”
浮士德转头看向飞出来的乌鸦:“龌龊的东西听什么都是龌龊的。”
“老家伙,你不能怪我这样想,看看你趁我睡着的时候对我做了什么!”乌鸦用及其夸张且气愤的声音高声喧嚷着,“当我醒来的时候惊恐地发现自己被扒了光溜溜地暴露在空气里瑟瑟发抖!你考虑过一个纯良无害的恶魔的心情吗?!”
它突然注意到了正在忙着抖毛的卷毛犬:“撒旦的老爹啊,你甚至竟然在这大冷天用冰冷的圣水泼一条人畜无害的小狗!就算我作为恶魔都觉得它很非常可怜!”
“你为了一条狗变相喊上帝,你要知道你从来没有这么喊过。”浮士德故意显出诧异的神情。
“如果我是你,现在就应该带它去温暖的火炉边烤火,然后深表歉意!”
浮士德竟然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说的很对。”
“……?!”乌鸦看上去受到了惊吓,它直愣愣地看着浮士德携着卷毛犬从它面前经过,往自己的书房去了。
白鸽依然站在他的肩膀上,向它投来高傲且讽刺的瞥视。
“哼,你得意个什么劲呢!”乌鸦追上去,停在白鸽的旁边,并努力用身体挤它,想把它从浮士德的肩膀上挤下去——就好像它已经忘记那是一匹高贵的独角兽似的。
它当然失败了,于是一黑一白两只鸟就诡异地紧紧挨在一起,谁都不肯让步地蹲在浮士德同一侧的肩膀上,不过最后乌鸦颈子上的毛被白鸽啄掉了不少。
浮士德把卷毛犬带进了他的书房,他在火炉旁放好一个坐垫,然后自顾自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浮士德的常貌是这样一个年逾六十的老人——至少恶魔们都是这样觉得的。当然这不是他唯一具有欺骗性的外貌,他的物理易容术很高超,他有许多皮质面具,可以在任何时候把自己的外貌变成任何他需要的样子,至于身形,他可以借用一些炼制的药水。他通常不使用魔法易容,因为面对恶魔,反而是最基础最实际的方式更容易让他们相信——它们太惯常改变自己的形态了,想要靠魔法变形来蒙蔽它们简直可以说是智障的举动。
卷毛犬显然并没有安分地坐在火炉边卧倒烤火,它在门槛上嗅来嗅去,并发出有些焦虑地狺狺吠声。
“你能做一个斯文的来宾吗?”浮士德终于张开眼睛,“你现在与我同处此房,但是你却乱叫乱嚷,所以我们当中有一个必须离开这里,来者既是客,我不愿驱赶客人,不过你可以自由出去,门是开着的——”
话说到这里,浮士德停下了。
卷毛犬突然变得硕大无朋,它昂然立起,变得不再是狗的姿形了,它露出森森獠牙,双眼里冒出异色的魔光。
“看来这就是为什么狗也学人一样呻//吟的原因了,原来我真的带进来一个来自地狱的下贱丑类。”
浮士德看向正被白鸽踩在地上猛啄的乌鸦:“刚才是谁说这只是一条普通狗儿的?”
乌鸦这会儿用翅膀抱着头,只敢从羽毛的缝隙里往外瞅:“鬼知道发生了什么哦!你不是刚才用圣水泼过它而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嗯,就是这样。”浮士德站起来,“我想我需要试着念一下所罗门的咒文,因为它显然不是一条普通的家养狗。”
“等一下!你用圣水泼过它了!哦,你泼过了!”乌鸦后知后觉地尖叫起来,而白鸽也停下了啄乌鸦的动作,“哦撒……不,不,不——不我什么都没说!主啊,请保佑我啊啊啊啊!”
然后它突然头一歪,就晕了过去。
“……”浮士德一时无话可说,对于一个尖叫着求主保佑的恶魔,他还能说什么呢?
不过既然一个恶魔这样反应,那个逸闻看起来是真的?这可真是太不妙了。
要是撒旦它老人家想不开要亲自来人间搞搞事情,很好,那他现在应该立刻催动体内那八分之三的君主之血变几片翅膀出来然后在整个教堂底下炸开一个巨大的地狱之门好和这位想不开的造访者一起掉回地狱去——顺便趁自己还保留人类的意识时去认认祖源,把地狱闹上一翻,然后再许个变回人类回到人间的愿望。
因为关于撒旦还有一则广为流传的奇闻——如果真的不小心碰到了这位大魔王(虽然一般是不可能的,因为它总是在地狱非常下面的地方窝着不动,大多数恶魔都没见过它),最好是不要命地和它打上一架,有奇效,据说那样它就会手下留情,还会满足你的一个愿望。大概只有上帝知道这种奇闻又是哪位神人流传出来的,而且还被整个驱魔界深信不疑。
白鸽立刻飞回他的肩膀,严阵以待地盯着此刻被魔气笼罩的狗。
“掌管火焰的神使,请于烈火中燃烧;
掌管水流的神使,请于急湍中澎湃;
掌管风气的神使,请于狂风中呼啸;
掌管雷电的神使,请于星云里闪耀;
英苦布斯!请降于此!终结一场!”[1]
浮士德看了看狗,它泰然蹲着,好像在狞笑。
“嗯,果然没有用,换一个试试好了。”
“一切魑魅魍魉,都得向他投诚!
他从未传来,也从未说出,远可流贯九霄,力能洞穿万物。
来自地狱的邪恶亡魂,快跪伏在你主人脚边听令!
你看,我的威吓并非徒然,三位一体的神圣火焰已经就绪——切莫等待”[2]
狗的身躯愈发庞大,它被禁锢在火炉背后,鬃毛倒竖,膨胀得和巨象一般,整个房间都已被它充满,仿佛快要化成烟雾而消散。
“有效果?!”浮士德对咒语产生作用而感到惊讶,他有些意外,看来就算是撒旦,果然还是惧怕上帝的。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圣经,翻到某一处。
“我是阿拉法,我是俄梅戛;我是首先的,我是末后的;我是初,我是终,我是昔在、今在、今后永在的全能者,除我以外再没有真神……”[3]
他并没有再念下去,因为烟雾突然消散了,从炉子背后走出来一个作游学书生模样装束的人。
浮士德放下了圣经。
“这就是刚才那条卷毛犬的核心,这会儿变成了一位学生?这情形可真叫我忍俊不禁。”
“嗨,晚上好,我得向您这位博学的先生致敬!您简直弄得我大汗满身。”
“那真让我惊讶,我可一点都看不出来。”
“哦,撒旦作证,您可得相信这是真的,不然我不会用如此文弱的模样出现在您面前。”
“到刚才为止我都以为你就是撒旦,但现在看起来你好像不是,你作为恶魔的名号是什么?”
学生打扮的恶魔笑答:“我觉得您这样问不合您的性子,您是位鄙视言辞的人,只探讨本质的奥妙,而远远抛弃一切外表。”
“你说的好像很了解我一样?”浮士德盯着他,语气咄咄逼人,“既然你知道我被事物的本质吸引,又何故变着戏法换着外形呢?”
“因为您这不是也没用真面目见我吗?”
“我如果换上原本的容貌,你就肯自通名号?”
那恶魔连连摆手:“我可不是什么值得提起的大角色,和撒旦比起来您肯定不屑一顾。”
“我想除了撒旦以外我很屑一顾的恶魔多的很。”
“比起我是谁,您难道不更想知道我来干什么吗?”
“那么你是来干什么的?”
恶魔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看,然后才说:“嗯,是这样的,神父大人,您愿意聆听我的忏悔吗?当然,我只有十分钟时间。”
注:
[1][2]改编自歌德的《浮士德》第一部中出现的咒语;
[3] 圣经以赛亚书44:6与启示录1:8的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