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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瓦格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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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门外传来轻轻的扣门声,浮士德将乌鸦丢在桌子上走过去开门。
扣门的是白鸽,它示意浮士德去看躺椅上的男孩。
男孩已经醒来了,此刻他正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浮士德走到他面前蹲下,用德语问:“你感觉怎么样?”
男孩茫然的看着他,一脸困惑。
“他听不懂德语,那么他一定是被什么东西在近期才带来。”浮士德看了看白鸽,“朋友,你怎么看?”
鸽子看上去陷入了沉思,随后它用嘴啄了啄木质地板。
“我也这样觉得,可是下面的那些家伙为什么要把他特地从英国送到这里来?”
鸽子摇了摇头。
“孩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浮士德再次询问男孩,这回他用的是英语,语气很柔和。
男孩立刻有了反应,他似乎很开心的笑了:“很好的,我很好的。”
“你叫什么名字?”
“瓦格纳,妈妈一直这么喊我的。”
“瓦格纳,你的妈妈在哪里呢?”
男孩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他的神情又显出几分茫然,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他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应该在这里吧。”
“……”浮士德站起来后退了两步。
“爷爷,你怎么了?”男孩从椅子上坐起来,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
“你吃人?”
男孩似乎明白了他突然后退的原因,他使劲摇头:“不是的,爷爷你听我说,我……我是吃过人,但我绝对不吃活人的。”
“你不吃活人。”浮士德重复了一遍,“但你说你母亲在你肚子里,那么你的母亲已经……”
男孩点了点头:“有一天她突然咳嗽,吐血,浑身爬满紫黑的圈圈,然后她不动了,她再也不给我唱歌哄我睡觉了,也再也不给我做饭了,我知道她死了。但我很饿,很饿很饿。”
男孩看起来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低下头,他的声音有些委屈:“我知道那是不对的,我不应该这样的,但是她好香啊,每一天过去,她就变地更香一点,所以我忍不住了,我……我吃了她。”
“你觉得正在腐烂的尸体很香,让你想吃。”浮士德再一次在男孩面前蹲下,他第一次露出了可以算做焦虑的表情。
“嗯……”男孩小声的承认,他慢慢把自己缩起来,双手抱住腿,并把头埋进膝间。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哽咽:“大家都死了,大家都死了,当我走出屋子的时候,大家都倒在路边或者屋子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一个个地摇他们,可是没有人理我。只有罗恩叔叔,只有他还能说话,他躺在地上对我说,小瓦格纳,好孩子,乖孩子,吃了我们,把我们都吃了吧,这样瘟疫就不会传给别人了。他说完以后,就再也没动过。最后……最后我把他们都吃了。”
浮士德感到男孩在颤抖,他的情绪好像有些失控。
“但那是不对的,吃人是不对的!我喜欢他们,我不该吃了他们,但是……但是我控制不了,我很饿,我太饿了……”
“瓦格纳,没事的,我知道了,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错,你做的很好,那确实能阻止瘟疫蔓延。”浮士德轻轻将不断颤抖的瘦弱男孩搂进怀里,“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到这里的吗?你的家乡在英国吧。”
男孩摇头:“吃完以后,我睡着了,等我醒来,我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变了,但我还是在尸体堆里,我不知道该去哪,我记得妈妈对我说过,害怕的时候,就歌唱吧,歌声会引来奇迹。”
他停顿了一下,神情愈发的不知所措:“爷爷,是不是我的缘故呢,是不是我害死了大家,我周围的人都死了,我是不是……死去比较好?”
浮士德用双手扶着他的肩膀,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他一个字一个字缓慢而温和地说:“瓦格纳,你不该这样想。”
“为什么呢?”
“孩子,因为你就是奇迹。”
“我是……奇迹?”男孩慢慢瞪大眼睛。
“你是。”
“我不该去死吗?”
“你不该。”
“可是,我是什么呢?”
浮士德轻轻的叹了口气,看来他家乡的人们并没有直接告诉男孩他的情况——他们完全接纳了他,接纳了他不详的血,还向他隐瞒了真相。这种事情在现在的人类社会上非常普遍,人们欢迎混血儿。
但是这个男孩非常的机敏,他一定早就意识到自己与其他人的不同了——但是他不希望自己与他们不同,他甚至希望自己与他们得到一样的死亡。
“你是一个普通的男孩子,刚好被我救下了。”浮士德低声的说,他朝男孩微笑了——这还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这样真诚慈祥地微笑,“所以我会保护你。”
男孩灰蓝色的眼睛渐渐充满了泪水,他终于像一个正常的孩子在这种情况下该有的反应一样,放声大哭。
“你一定吓坏了,隔壁有整理好的空房,你可以好好洗个澡,然后睡个好觉。没什么事情是不能明天再说的,你说对不对?”浮士德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白鸽飞到瓦格纳肩膀上。
瓦格纳看向白鸽,发现它正用金色的眼睛注视着自己,它的目光不再像初见的时候那般冰冷,而带有些许柔和的歉意。
白鸽又飞了起来,示意他跟上。
浮士德目送他们离开了自己的书房,他缓缓垂下眼。
瓦格纳渴望作为一个人类活下去,但是——那才是最危险的,就像浮士德拥有四分之三地狱君主血统的母亲一样。
只要这样的人类还以人类的姿态存在,恶魔就不会放过他们。
哪怕他们一直谨小慎微竭尽可能地压制魔血,以近乎祈求的心态小心翼翼守护着属于人类的全部温情与善良,到头来他们还是会发现,化魔才是他们保护自己所珍爱事物唯一的方法——哪怕这种方式是如此绝望,绝望到他们会忘记自己曾经珍视的一切,绝望到他们会被自己所守护的珍宝杀死。
浮士德走出他的书房,穿过参礼间,耶稣巨幅的圣像下摆放着为新生的婴儿付洗的跪凳——虽然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了,瘟疫不仅成片成片地杀死人,更让新生儿的数量几乎下降到了零。
他回到教堂圣所,仰望进门处二层与圣所祭台遥相呼对的唱经楼——唱诗班的神父与修女已经没剩下几个了,但他们还是会在周日的清晨来到这里,向主高献他们的赞歌。
神幻的银光悄然出现在他身后,浮士德回头。
他看见独角兽忧郁的金瞳里静静地映着自己的身影。
“朋友,你在担心我吗?”他走过去,将手搭在它的银色长角上。
独角兽低下头,轻轻点了一下。
“谢谢,但我没法不管他。”
独角兽眨了一下眼睛,它用嘴碰了碰浮士德的肩膀。
“我的母亲失败了,但我会让那些想尽方法从地狱爬上来的混蛋们明白,即便在悬崖边缘漫步,即便在光影夹缝间挣扎,只要心脏仍在跳动,人类就有无限可能在倾覆中维系平衡。让他们来吧,我会让他们明白,就像他们对人类所做的事情一样,什么是直面真正死亡的恐惧。”
独角兽闭上眼睛,它的神情像是微笑,它旋即变回了白鸽,落在浮士德的肩上。
“好了,那么这会儿,该去会会那位一直在门外静候的访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