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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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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像是末日来临前的最后一个狂欢夜,他们个个都是行业里的精英,此刻西装革履的喝酒、跳舞、游戏,谈天说地,被身材妖娆的模特们挨紧了,在这低俗下流、庸俗无趣、暧昧洋溢的午夜场,活像一群嗜酒贪色的狂魔。
戚琛大口喘息,在交错变幻的灯光下,笑着被灌了一轮又一轮。烟雾缭绕,酒精冲荡着大脑,他全然忘了医嘱,玩得痛快,颈项锁骨上色调不一的口红印,眉梢眼角盛满了酣畅淋漓的艳丽,简直像是回到十年前刚到美国的那一个不眠夜。
但他清醒着,因为这与那一夜的确有什么不一样了,如果说那是逃离痛苦走向新天堂——不,如今也不算是了,因为他正迷惘地逃回来。他为数不多的前女友中的一个说得实在漂亮,喜新厌旧,他总要奔赴新战场。扯远了,但这一天夜中潜伏、暗藏的企盼,仍沉浮着实打实的惴惴不安。
推杯换盏,酒香四漫。前两轮的酒精在血液里沉淀下来,戚琛心绪浮浮沉沉,他推脱出来,离开嘈杂喧闹的包厢。
在洗手间隔间里他点了火,烟雾勾勒出轮廓清晰、棱角分明的脸,深邃的眼窝周边一点水光,在烟雾萦绕里若隐若现。
他坐在那里,想做出一派刚才的轻松样子,却无论如何都感到自己被这无边的、难忍的逼仄、狭小压抑地喘不过气来。
他盯着面前灰色的门,随即站起身来想顺一口气,却又烦躁更甚,心里压抑得让他感觉到难言的。
在车上同陈缘君的争吵,彻底点起了他心里的火。原本在美情场受伤,他心痛难安,陈缘君听说,难掩喜色,反复劝说,母亲身体抱恙、公司繁忙,父亲和陈缘君忙不过来,戚琛听说她犯了几次低血糖,才心一软,答应了回来。
谁知他回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家里连司机都不来见他。无妨,陈缘君要求他辞去在美的职务、参加追悼会,这也无妨,拿所谓的亲情作幌,才让他失望至极——只这一件事,他就彻底明白了。
他觉得太决绝的话说不出口,只心里难以忍受。
这一次,他忍住了把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的念头,因为他知道身上没有带那瓶药。一支烟燃至未半,空气中洋溢了浓郁的尼古丁味道,头靠在身侧的隔板上,深深呼吸。
他睁开眼,一道水珠顺着眼角滑下,挂在下巴上,痒得让他心里又酸又痛。
爱情、亲情,一无所成。
他失控地笑起来,认命般,另一只眼也落了泪。
年少的孤勇和肆意,他没理由恨家人的视而不见,选择独身出国。在遥远的异乡,明明所见、感知、触摸又拥有的美丽事物实在少之又少,又难控地日后思来想去,再莫名地痛苦难言。
总被孤独要挟,这病态随着年龄愈加肆意。到后来,纽约某一个狭小黑暗又潮湿的桥洞下一个衣着破烂的拾荒者,仅仅看去一眼心都仿佛被揪碎,从此到了“日思夜想”的地步。多荒唐,前几任医生无不例外地笑道,同情心而已。
同情心而已。戚琛垂着头咬着食指关节,屏住呼吸,随后心脏跳动地吃力,一下一下沉重地敲击,反复度量他的时日。
无数次酒后的大胆尝试,他向心里那块属于自己的地方走去,再无一例外地放弃自己,这竟成为冷静再忍耐的临危急救。自相矛盾让他倍感羞愧,却愈演愈烈。这卑微龌龊的本能求生让他与自由之间又生出一道屏障。隔着这道无法摧毁的墙,他与殷切盼望的结果两两相望,又难能控制地愈趋愈远——
命运透漏所有底细,他永远到不了他所心心念念的地方。多年后他死的时候,他也已经不再是追求自由的戚琛了。
这场从未开始就已然定好输赢的游戏,还有一直苟活、迷惘在途的自己。他哽咽出声,颤抖着,窒息感让他头脑发麻,他分辨不清这眼前的明暗、清醒还是昏迷,他恐惧那个乱做决定、选择放弃的自己,于是他维持着这姿势,将头用力向一侧的隔板及其用力撞去,一下,一下——
他牙根紧咬得发麻,酒精和烟雾熏染着通红的双眼,不由得冷冷而视,对这他本一无所知、满心欢喜而来,又危机四伏、暗流涌动、命中注定输到一无所有,再将他一遍、一遍推向重来的,这一条路。
他明明一眼看到了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