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镜入画》林璀错

8、你好，我的小熊

　　次日就是周六，顾思朝秉持着礼尚往来的精神在纸上勾勾画画，想要看看原本被安排满的生活如何放进一个和林远单独相处的时间，奈何在他这样遭遇过重大变故的人，金钱面前感情确实有些单薄，因而推了兼职显然不现实，可是不推兼职总显得所谓的约会太轻佻，过于怠慢人家。

　　“顾老师早上好——这两天什么时候赏脸一起看个电影？”

　　是林远的语音条。对于顾老师来说可真是正在瞌睡就有人送来枕头，林远彼时又抢到了一张电影优惠券，正兴致勃勃打算问顾思朝假期有什么打算好对着电影放映单上的时间预约核销，于是隐形社恐兼喜欢给对方出难题的小顾老师顺势回了条文字消息，将选择权移交给了谈话的另一位当事人。

　　“不好意思，我周末两天都有兼职……你看看是下次再约还是？”

　　好机会……好机会！将这句话视为小顾老师在无形中邀请自己加入他的私人生活的信号的林远默念了两声，忙不迭地回复：“想吃什么，我给你带，顺便陪陪你。”

　　……？

　　可能，这就是，陷入失智期的人的选择吧。

　　再次做了坏设想却没有得到消极答案的顾思朝想了半天得出了这样的结论，随后故意没说其他，只发了个位置信息就挂着笑长腿一迈，挤进了周六早上忙着抢购特价菜、以大爷大妈为主力的人山人海，没走几步路就到了先前预约好的卖场，和对接人远远打了声招呼便小跑过去，接过对方手里的玩偶服装，和头朝上的头套凹槽里卡着的一叠传单。

　　今天比较幸运。天不是很热，玩偶服也比较整洁，想来一会儿出汗时不会太难过。

　　林远来时应该会诧异吧，好好的老师大周末不去补习班做兼职，反而跑到卖场里发传单？

　　顾思朝开始期待起来一会要分享给林远的事：他确实认真想过这个副业。可是毕竟有一个道理在任何领域都互通，那就是人不能把自己喜欢的音乐设置成手机铃声。顾思朝喜欢小孩、责任心重，语文成绩又好，听起来简直是天生的语文老师。可随着上班的时日越久，他就越容易心理疲劳，倒不如做些机械性的兼职，一方面可以放空大脑关注自己，另一方面也可以像打游戏那样，通过和人接触来开启某些人生随机小事件。

　　他就这么到处走走发发，一直到太阳当空，额上沁了微微的汗。远处有个新剪了微分碎盖好像在试图耍帅的男的，手不自在地插兜，走路还差点顺拐，不是林远那个傻子还能是谁？

　　于是顾思朝有心隐进了人群，随着人潮的方向越来越靠近临时同事扮演的那只小熊。奈何陷入爱情的人大抵都有雷达，只见林远随意张望了片刻，就朝着顾思朝的方向跑得比他早上见负责人的时候还快上几分。顾思朝见状龙心大悦，摘下头套不顾凌乱发型朝人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时竟分不清这俩人到底谁更傻一些。

　　林远提前做了功课，在去往卖场的必经之路上有一家很好吃的流心蜂蜜小蛋糕。他特意查了下评论，得知所谓的“流心”根本就是面糊没熟，所以连求带哄让烤蛋糕的大爷多闷了一会儿，这才呲牙咧嘴拎着烫手的袋子走了；要不说招牌就是招牌，顾思朝甫一瞄见林远手里的东西顿觉走不动路，慌忙把他支到一旁的临时休息处按在凳子上做好，带回头套背对着他匆匆发完了传单才重新给人大半个正脸——剩下那一小半早就歪到了小蛋糕的方向。

　　阔别已久，林远其实已经不太记得顾思朝对于甜品的口味到底如何；好在原味永远不出错，加上顾思朝确实大部分时间都因为喜欢食物的天性而钟爱原味，这一顿小加餐吃得满足感极强，要不是怕林远听见得意，他甚至想哼起歌来。

　　所以林远在干嘛呢？吃到最后一个的顾思朝终于想起好像还没问林远吃不吃，抿唇半晌终究忍着牙酸扭头瞧他，却正见那人正玩着放在桌上的头套，比了比就往自己脑袋上套。于是闲适变成了慌张，生怕对方闻见自己汗味的小顾老师正要伸手去拦，却见他好像很开心地冲自己比了个“耶”。

　　瞬间与自卑和解的小顾老师不由伸出另一只手，隔着头套狠狠搓了把林远的脑袋。

　　“你好——我的小熊。”

　　在小顾老师面前，和心动对象见面与网聊不一样的区别在于，无论隔着屏幕做了多理智的打算，都会在见面的时候忍不住想要和对方多待一会儿。本来期待随机生活小事件的他转而开始更加卖力地寻找可能会接过传单的对象，预计五点发完的传单三点半就发了个干净。他和林远跟同事打好招呼后就结伴去了负责人那里结算工资，旋即直接坐电梯上楼找最近的影院，一个去买爆米花，一个去核销电影券。

　　那个时间点能选的电影是个平平无奇的温馨叙事类，倒是歪打正着地适合顾思朝跟林远这两个平时上班需要不停动脑的人，不带脑子随剧情推进去放松神经的效果极佳。只是后来电影里的两个主人公因为现实选择分手，结局也并不如电影海报上画得那样温馨，气得林远恨不得当场抽自己两巴掌。

　　第一次约会，选的什么片啊这是？

　　顾思朝倒是眼尾挂几分笑意在瞧他，难得在非上班时间一副等待学生发言的模样，想听听林远对这个故事作何感想。林远认为自己应该借机表态自己永远不会学影片里的某一个人，可结巴了半天以后还是什么也没说，默默牵起了顾老师的手。

　　他和过去无甚分别，并不喜欢拿渺茫的事做出什么承诺，只会告诉对方此时此刻他是在的。顾思朝也没再说什么，知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预约了附近的酸菜鱼店邀请林远共进晚餐。

　　“话说，你的胃……？”

　　难为林远从开始到现在一直记得这一点。已经打好腹稿的顾思朝忽然就被情绪控制，打乱了原本想要和林远分享的事件顺序。

　　“哪儿有那么娇贵，早在刚毕业那年就被锤炼出来咯。”

　　他那会儿连饭都不会做就要挑起护理爹妈的大梁，最开始连在某团优选上买的半成品都热不好，不是焦糊就是半生不熟，只好凑合着都热成焦糊的模样自己囫囵吞下去，再匆匆下楼买新的菜来给二老吃；有没有生病已经不记得了，他只知道不能喊累、不能喊疼，睡不着的时候就出去疯跑，一直到身体强制关机。

　　这也是他明明后来学会了做饭，却又一直买饭，从不肯在吃的上降低生活成本的原因。

　　林远听完心不由得疼了一瞬。就好像是柔软的心尖被拿去在粗粝水泥地上轻轻磨了片刻，只一下就够百转千回疼上好几天——不是因为顾思朝有胃病，就算换做顾思朝是个正常人，他都忍不住心疼。

　　为什么这个人哪哪都好，就是运气不好呢？

　　他轻轻叹了口气，随后要了杯酸奶放到了顾思朝的眼前。一是他希望酸奶的甜味可以让他开心些，二是乳制品好歹可以解辣，他还是想让顾思朝少难受一些。

　　这顿饭吃得比上次沉重不少，二人没再提什么新的话题，转而隔着食物的热气开始重新审视缺席彼此生活的那段岁月。怀有心事就难免吃得不算快，是以顾老师回到家后夜已见深。

　　经过多次的磨合后顾思朝已然摸清了小采小卷的脾性和饭量，知晓了如何喂才能在回来晚的情况下不饿坏两只小团儿。正因如此，两只小猫在听到开门声时便高高兴兴挤在脚垫上等着主人；他照例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蹲下身把两只小猫都捞进怀里，眼睛漫无目的地望向黑暗，直至有些手酸后窝进沙发里低语。

　　“你们……想要另一个爸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