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镜入画》林璀错

4、老师，给个机会

　　会上一边假装认真听年级主任讲话一边时不时作势要记笔记的顾思朝忽地顿了下笔，随后思绪飘飘忽忽，牵引着视线挪到了他头顶上那九十八寸的会议电视。

　　这种状态是他这几天经常有的。原因无他，是前几天家长会上的那杯西瓜果奶让人破了防，害得他这几天魂不守舍，最后干脆报名了一堆可有可无的教师培训，转移注意力一般地瞎忙——为了孩子给老师买些小东西示好的家长从不在少数，因而看到它的第一眼顾思朝甚至还来不及反应那是个什么玩意儿；而看到第二眼的时候他就不得不放任动作凝滞，一头扎进回忆的漩涡。

　　不是别的，就是西瓜果奶。

　　对于顾思朝而言西瓜果奶更应该被冰镇，头一次高三那会儿他身体素质还行，总是做题做烦了就趁课间到操场上疯跑一顿，随后隔着栅栏递给那会儿还没和食堂签约的果汁大姐五块钱，用以换一杯放得有点久、冰块都化了不少的西瓜果奶，一口下去水汽混着果奶的清甜咕嘟全进了胃里，舒服得让人像是被麻痹了神经，忘记了那些烦人的函数和数列；奈何高三后期他的身体被自己欠佳的心理承受能力拖垮，胡吃海塞后身体素质一天不如一天，这就导致第二次高三时他还想沿用这种方法解压，却在英语晚课上胃痛得连老师说话的声音都听不清。那会儿他和林远还没在一起，但却被多心的林远发现了他不对劲的表情，从此他的小金库被林远没收，只有在间食的时候才会被“施舍”四块钱用来买一碗满食堂最难吃也是最热乎的蛋炒饭。

　　但是……万一那杯果奶只是被同样口味的学生拿过来孝敬大王的呢？

　　这两种想法在顾思朝的脑海里不断纠结撕扯，打了好久也不知谁胜谁负，还害得人老走神。他自知状态不对，索性和好说话的那几个同事换了班，不能换的班就干脆在那个时间段报名几个培训，再借故给同学们发卷子自己做，美其名曰做“自我测试”。

　　至于这几天传闻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小顾老师的事迹，不出意外地也落到了林远的耳中。

　　彼时林远正一门心思把菜里那几根过咸的豆角涮进水里增加把他们入口的可能性，听完林小妹的转述却难得地没有放下筷子胡思乱想，而是一本正经一边听一边把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当时求职的时候的确有学校愿意要他，但是那会儿他已经被一家大型企业录取，满心壮志欲酬，自然不再考虑教师这条过分稳定的路；再就业时又因为觉得考取教资的周期太长，就也作罢了。故而他对老师的印象也就停留在大学及以前，那会儿的老师确实一个个都忙忙叨叨，越是年轻的老师越是爱被封为各种“主任”，综上所述，林远这会儿只当他们顾老师是新老师，被同事拿来当驴使。

　　可是他心中过剩的人道主义又作起了祟，驱使他点开家长群去一堆消息记录里翻找顾老师的头像。顾老师建的是个端端正正的企微外部群，众多家长的微信号簇拥着他一个人的企微账号。顾老师的企微账号头像……笑起来的弧度和当年的那张蓝底照片有些像，只是人脸却比那会儿窄了不少。

　　他就这么和照片里的人无言对视了片刻，而后起身来到输方去翻找书柜顶端的一个饼干盒。

　　他有私心，所以没有直接去群里加那个工作账号——自打父母离婚后家里就只剩了他妈妈和小妹，故而一些又高又险的地方的打扫工作难免交给了他。他一来二去的就熟知哪些地方可以藏东西，最后选择把一些零零碎碎却又忘不掉的物件放在了书柜顶。而在这其中的饼干盒里，就包含了写有顾思朝大小企鹅号的纸条。

　　有自己玩游戏用的、有发日记的、有专门买游戏皮肤用来出租挣钱的……

　　他不敢赌时隔多年后的所谓默契，将这些账号挨个搜索了一遍，最后将目标锁定在了其中一个账号上。那是他们高中时期聊得最频繁的一个账号，空间动态寥寥无几，却实实在在是顾思朝的大号：那些动态往往字句凝练，里面的话其实是顾思朝这个怕得罪人的网络冲浪人故意模棱两可所写；其中一条动态看似平平无奇却让林远笑出了声，上面写的是“麻辣拌真好吃。”

　　十七八岁的少年难免年轻气盛，尽管两个各自遭受原生家庭不幸的少年再怎么早熟确也难免起些龃龉。每到这时林远便赌气不再管顾思朝那颗脆弱的玻璃胃，而顾思朝却乐在其中，中午或者晚上一放学就冲出校门，飞奔向校门口的麻辣拌摊位。那时虽然被林远气得头疼胃胀，但他从未放弃过咀嚼这等美味的机会——别家麻辣拌都卖七八块，唯独这家卖十一块也不会损失客流量。从这点就可以见得，他们家的麻辣拌有多好吃。亏什么不能亏自己，他和林远谈恋爱就已经够亏的了，为什么还要在吃的上面让自己难受呢？

　　后来分手了，就连个签都不用再隐晦地凑成一对，于是“再拜陈三愿”和“岁岁常相见”变成了“再拜陈三愿”和“麻辣拌真好吃”。

　　所以，用这句话来当个性签名的顾老师，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尽管以他们如今的感情进度条，要获悉这个问题的答案估计得等上个猴年马月，但是林远如今在顾思朝面前已做厌了所有带有坏性质的设想，一咬牙一闭眼就发送了好友申请。

　　然而其实，这回林远赌错了。

　　顾思朝大学那会儿逐渐意识到社交的重要性，适逢那款他和林远高中起就开始玩的游戏在大学同学之中知名度较高，如此一是为了和同学搞好关系，二是为了刷去和林远一起玩的战绩，他的游戏号加的好友越来越多，久而久之无论是对方还是顾思朝本人都觉得还是用游戏账号比较方便，于是自那以后顾思朝的其他账号就逐渐被搁置了下来。

　　所以当顾思朝收到那条好友信息时，已经是他结束了所有教师培训以后的事情了。

　　他彼时的心态已经恢复到了就算三个事儿妈年级主任的角色同时找他也能面不改色的程度，心血来潮登录那个企鹅号想看看用不用再给自己做个心理脱敏，结果初见那条好友申请还以为是系统出现的bug，毕竟论交集林远要加也是加他的企微，或者从高中同学群里扒拉出他加一下微信，怎么好端端的来加这么个好久不用的号？

　　他不理解，但是还是点了同意。

　　说起来这算是顾思朝的恶趣味：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时间，他都遵循着自己“既然淋过雨，就要撕碎别人的伞“的原则。既然林远刚刚扰乱过他的心理状态，那么就算林远无辜也要被自己打扰回去。秉持着这么个恶人精神，顾思朝指尖一点，同意了林远的加好友请求。

　　说来有趣，两个各怀心思的人时隔几年再度复联，第一句话却卡在那句“我已经同意你的好友申请，快开始聊天吧”好久。

　　当天晚上，人帅心恶的顾老师在床上辗转反侧好长时间，甚至难得地失眠到了十二点多还没睡，只因某个给他发好友申请的同学家长在他同意过后迟迟没了下文。

　　所以……真的只是系统bug吧？

　　这么想着，顾思朝果断结束了一天里所有的纠结倒头就睡，第二天正好赶上月考监考，他在盯学生答题的空闲时间难免回想起来这段狗血又让人心里膈应的经历，手指头点开软件好几次想删好友，却又因憋着一股劲硬要等对方的下文而作罢。

　　没想到还真给他等到了。

　　在因为批月考试卷而恢复忙得昏天黑地的状态的小顾老师的手机上，终于有了一条迟来的招呼。

　　“老师，给个机会？”

作者有话说

　　麻辣拌真好吃，麻辣拌配西瓜果奶更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