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我们是一对哦。 ...
-
对于生活不稳定的那类社畜来说,最模糊的概念莫过于时间观念:林远不像顾老师那样工作一眼就望得到头。他大学毕业时浑浑噩噩乱投简历丢了应届生身份,加上自己本身学校出身就不好,待业在家半年多才勉勉强强入职了一家刚刚搭建的小公司。刚起步就意味着多加班,林远表面上是人力资源岗,实则行政也要一把抓,偶尔还会被赶鸭子上架干干法务的活——每到这时他都会骂大学时期的自己真够闲的,没事考什么法学的二学历?
今天他好不容易早下班了一会儿,刚打开家门却又被自己的无良老妈推出去开家长会。照老妈的意思是说,林小妹这高不成低不就的分数看了实在来气,还不如她搓麻一晚上挣的钱数多。林远听完就噗嗤乐出了声,啥话也没再说,蹬着个用季度奖买的小电驴往Q高那边骑。幸好前路不是什么名利场,而是代表着美好与期望的高中教室,不然只怕他表面不说,背地里又要因为下班时间被占用而唉声叹气内耗好一阵子。
他照着林小妹给的教室路线图及座次表来到了林小妹所在的高二(四)班,倒也没着急进,而是先朝里瞧了瞧。下午的阳光格外好,透过教室的窗户打在顾老师脸上就如同替他开了个美颜,落在大家眼里的是一个皮肤无甚瑕疵、眼睫毛还贼长的帅哥教师。
他难免走了个神,用来感叹一下这小子十分能打的颜值。
放学铃声响了,提早两节课离场的学生们早就欢呼雀跃地奔向了各自或家里或网吧的归属,也有几个成绩好的“欠儿登”把板凳搬到了家长旁边等着听老师对自己的表扬;林小妹本来也打算做其中一员,奈何人没有当欠儿登的资本,离前十还有个五十来分的距离,只得含恨嘱咐自家老哥不许再掉链子,放学铃一响就得乖乖坐进去给顾老师面子。
林远也确实是这么做的,只是他不仅给了顾老师面子,还顺道迎着那道暖光多欣赏了两眼顾老师的美色。
周遭蝉鸣连绵,稍热的天里盛着家长们一声声对这个学期圆满结束的期待,少年青涩时期的恋爱对象还就在眼前侃侃而谈。他本来打算假模假式地劝自己转移一下注意力:在林远的认知里高中生的恋爱也就那么回事,说要在一起两个人就学着小说或者其他社交媒介上推荐的小方法刷刷对方的好感度——可大半时间还是要刷题至上;最后分开除却原则问题也无外乎是几种情况,要么人品问题,要么性格或者家境不和,再要不就是专业不同。奈何气氛到了就应该觉得回忆动人,林远这会儿可实在顾不上区分顾思朝是现任还是前任。
他无端促狭地想,在座的各位家长哪个也不知道,顾老师鼻尖有道水痘的疤。那是他有一次破天荒没靠作弊进步了十几名,缠着顾思朝索吻时发现的。那会儿他难得地和顾思朝同岁:顾思朝是身份尴尬的留级生,虽然在上一年级比平均年龄小了很多,可是到他们班一比,还是比大家都大了半岁。两个人的生日一个上半年一个下半年,初吻发生的年纪堪堪算得上是大家都在十七岁。
想着想着,他就这么挂着笑听顾老师念完了自家小妹的成绩。
“虽然林嫣然这次作文只扣了一分,但是总分并不高,希望孩子家长多注意其他题型的练习。”
家长们方才还被前半句吸引望向林远,想瞧瞧作文只扣一分的神人家长是何方神圣,紧接着就被面对自己孩子堪忧的成绩还在傻乐的林远吓得心里泛起了嘀咕:怪不得成绩不好,家长也是个不知分多贵的人。
或许是独处时培养的习惯使然,等到了家长单独提问环节,林远依旧因胡思乱想而不知道问什么好——他太怕露怯了,从前仗着年纪轻他还有放任自己胡说八道的资本,可随着在工作中吃得亏愈多,他便总是觉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先想一想,对方是否在这个领域要比他强?就好比现在这种情况,林远高中那会儿语文确实不错,可是如今顾思朝在他眼里已经不只是一个语文很好的优等生,而是升级成了一个语文老师的级别,那么从前他学生时期侥幸总结来的那些技巧好像都会在顾思朝眼里显得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于是他在内心的不断拉扯和顾思朝无声问询的眼神里沉默了将近半分钟,最后终于在顾思朝不耐烦的表情下如同其他家长那样,扫码加入了微信家长群。
出班级门时,林远下意识朝荣誉墙上看去,光荣榜还是摆在那个位置,只是上面的人早已不知道换了多少轮。记得那会儿也是个夏天,榜上人头像的位置总是会照例随着各种各样的原因多上几颗煤球:有没想到自己考那么好临时照的、有拿前几拿得太多颇无所谓的、有故意偷换自己铁瓷丑照来恶搞的……后来班主任出台了一个政策,意思是大家可以带自己以前的照片贴光荣榜。于是他们两个明面上回回都用各自颜值巅峰时期的二寸照,实则暗地里耍了个小心机,一个用红底一个用蓝底,好像这样就能在无声中用颜色告知大家“我们是一对”。
……可是如今,怎么就连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呢?林远垂首,慢慢地长出口气,躲在靠近门的拐角处唏嘘了几分钟。再抬头调整表情时他见家长们大有拉着顾老师大谈特谈的架势,又望了望尚早的天色,抬腿就去了食堂一楼买了杯柠檬水。刚才想到顾思朝鼻尖上有道疤的时候他下意识又往人家嘴唇上瞧了瞧,只见顾老师分明带了保温杯却因答疑而没空喝水,一时间种种情绪奔涌心头,接着又将林小妹的卡重新贴回读卡机。
“麻烦再来杯西瓜果奶。不额外加糖,热的。”
果然手上拿点什么东西可以缓解心理压力,自打林远手里多了这两杯一冷一热的饮品以后心里就生出了些许底气,两手分别隔着手提袋揉捏里面的软塑料杯,走到班级门前正好赶上顾思朝一边答疑一边开始收拾东西作无声赶客状,于是趁机隔了两名家长从缝隙里把那杯西瓜果奶塞到讲台边。
回到家中以后天色已黑,林小妹果然不大关心成绩,看见老哥进门只一味地往他身边而不是手边装着成绩单的文件袋上凑,看表情就是一副“求八卦”的模样。林远眼尖,往她身后一瞧就看到了被她无情抛弃的平板电脑,跨过两步拿过平板点开了当年他和林远经常玩的那个游戏——记得刚交接平板时林小妹嫌占内存还要删,林远其时虽然不打算再玩,但还是咬咬牙出钱给她买了个新手机才获得了游戏的保留权。
早知道顾老师对她有这么大影响,岂不是还能省个几千块钱?
“今天看你顾老师讲话讲得口干舌燥,给他买了杯水。”
林远说那是水,却没说是哪个窗口买的、什么规格的水。尽管知道自家小妹对顾老师八成只是少女的偶像情怀,但他就是忍不住藏了私。那明明就是他和顾老师的独家记忆,说出去对别人来说既没什么意思,还给自己徒添感情烦恼。他就这么自我安慰着。
“那他知不知道是谁买的呀?”
林远的手一停。
是啊,他知不知道是谁买的呢?时隔多年,顾思朝还会记得有人记得他爱喝西瓜果奶吗?他会不会只是觉得哪个学生家长看他年纪小,随手买的甜味饮品?
在他恍惚的眼睛里,映出了林小妹再度变得愤懑和不解的表情。
“林远,你有毒吧?谁家好哥跟破自行车似的哗哗掉链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