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心虚,真的心虚 ...
-
那天以后应该算是一切如常。林远照常去接小妹,照常用小妹的卡刷自己母校的食堂,又照常地一边吃鱼豆腐一边左耳进右耳出地听吃米线的小妹讲男神顾老师的事——只是三个人没有再见过面,就好像那天只是一个巧合,又好像是顾老师在刻意躲着谁。有意思的是再怎么爱吃一样天天吃也受不了,所以林远偶尔会点碗皮蛋瘦肉粥来换换胃口;可是林小妹好像长在了米线窗口,哪怕长痘了也照点不误。一开始他还笑话自家妹妹被美男蒙蔽了双眼,后来想想自己毕竟瞒了她良心实在过意不去,就趁人抱怨最近吃辣吃得掉头发的时候递来一本他高中用过的练习册。
“好好学习才是吸引男神的正道,喏,我可把他的情怀都交给你了。”
林小妹如今的年纪正是浸淫矫情小说的阶段,“情怀”二字在她耳里秒变高光,眼前的练习册就如同圣旨,忙不迭地就拿来放在胸前捂好连饭都不敢再吃,生怕脆弱古旧的纸皮封面被米线汤汁溅上印痕。目睹全过程的林远差点笑得从椅子上滑下来,却又下意识地抓住餐椅扶手摆正坐姿,好像生怕什么人路过。
他意识到这一点以后慌慌张张抬眼看向四周,而后开始发自内心的庆幸:幸好现在已经是七年后的Q高,幸好现在四周没有别人,幸好小妹没有发现异常,幸好……
说到底在这一连串的庆幸背后,则是林远自己愈演愈烈的心虚与期待。往深一想,他说得清自己那浓度很深的愧疚源于什么——自己既是当年分手的过错方,又是当年分手的提出方,用当年他俩一起玩的某游戏术语而言,这波算是debuff加满。只是期待的因素到底是什么?想到这里,他却不愿再放任思绪乱流了。
他垂眼细细数了数吃饭前毫不手软用小妹的卡刷的、用来佐粥的鱼豆腐数量后,又看了一眼自己家那还在叽叽喳喳的小妹。满怀心事的少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从东说到西,思绪比他这个哥哥不知不靠谱多少却又让人心安,毕竟按照这个节奏,她很有可能等把练习册都看完也不会“拨冗”察觉到自己家老哥的做贼心虚。于是他安安心心地开始唾弃起自己不够坦荡的心态,甚至隐隐有钻牛角尖的架势:他由衷地怀疑自己真的对Q高食堂这两口垃圾食品念念不忘到这种程度吗,为什么明知道这里有顾思朝还要过来?可见人如果想不开的时候是不需要考虑外部因素的,因为他忘了,一开始他只是个被林小妹盛情邀请来当推进追男神进度的工具人罢了。
他这个习惯其实有点像顾思朝,十七八岁的顾思朝最喜欢钻牛角尖。只是林远钻牛角尖是因为自己就事论事时已经太拧巴纠结,而那会儿的顾思朝钻牛角尖则是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通通往心里一搁,时间长了自然而然堆出来的牛角尖。
“哎…哎!”
最后还是林远出神太久,加上今天天时地利人和均无,一边说话一边眼珠有目的来回滚的林小妹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等来盼来的男神打包了一碗米线又迈着长腿匆匆往出走,着急忙慌扒拉自家老哥却不见回应,白白错失了良机;又或许是悲愤之下想起连日来自己一张瓷白面孔平白长的痘,小脾气一上来,不免说话重了点。
“你在干嘛啊林远,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不好好学习还有空质问我为什么?”
心虚中的林远最喜欢干的事就是祸水东引,只见他筷子一甩再一起身,劈里啪啦带出一堆筷子碰筷子、碗碰碗的噪音。偏巧他这个人最喜欢无能狂怒还好面子,见周边的人有不少已往这看,一阵羞愤难当过后三下五除二收好了餐盘往收纳窗口落荒而逃,临走前不忘佯装大义凛然给他家妹妹丢句欲盖弥彰的话。
“你……有空多操心操心正事!”
林小妹正不知是先觉得莫名其妙好还是先唏嘘自己的错失良机好,眼睛也顾不上乱转了,就这么抱着那本练习册目送她这个狗脾气哥哥远去。谁知这人还没走上两步,就被不知是哪里支出来的一个凳子腿绊了个大大的趔趄。她这会儿也顾不上五味杂陈了,噗嗤笑出了声。
有的时候她也真的很好奇,这样的哥哥到底什么人才能忍受得了。
她今天选的这个座位也不错,抬头就能看见小天窗,往后一仰就是楼下的小花园,还不怕贪看时间长了耽误上课——许多窗口都被校方强制性摆上了液晶时钟,在距离下午第一节课还有十分钟的时候便会发出悦耳的铃声,有时还有喜欢鼓捣东西的同学和自己要好的窗口阿姨要来小时钟的摆弄权,将铃声调成自己喜欢的音乐的选段。
于是她心里很有底气地以“蒙鼓人”的身份对自己家的狗驴哥哥开展了恋爱侧写。
所谓狗驴,那是说他脾气又狗又驴。林远打小就不懂得尊老爱幼,动不动就把身为妹妹的自己惹哭。最后还是爸爸在自己上小学的时候和妈妈离婚,林远这才有了一点身为男子汉的觉悟,开始学着洗衣做饭、假期打工,但狗脾气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混了一点驴脾气:以前的林远顶天算是小孩的娇贵,带着独生子的认知,乍然多个妹妹自然不懂得如何谦让;自打父亲这个角色退出了林远和林小妹的生活后,林远变得有那么点哥哥的样子,然而本质上吝啬得很,他总是忍不住讨好任何人,然后又要质疑他讨好的对象回馈来的善意。他总是以己度人地认为,没有人真心对待另一个人,除非是他们有所图。
这个问题说好改也不好改,说不好改也好改。不好改在于林远不是什么善变的人,他喜怒都摆在脸上,林小妹就经常见林远有一阵会兴冲冲地进门却不说是什么喜事,过段时间再哭丧个脸回家,不用猜就是又和新交的朋友闹掰了;说好改在于林远也不是什么时候都不想改,记得那年林小妹小升初、林远考大学,那阵林远情绪状态就不错,偶尔兴致一起还会给他这个妹妹补习。等等……那会儿林远的新朋友,不会就是顾老师吧?
林小妹一念之间察觉到了这个看起来不太靠谱却没有其他可能性的可能,正欲深想耳边却传来了不知是哪个同学设置的《东风志》,于是她抄起剩了一半的米线碗起身,先是用了巧劲在不洒汤汁的情况下把它甩进垃圾桶,而后加快速度窜向教学楼,脚步哒哒的同时还要抓紧时间胡思乱想一会儿:可惜顾老师不是女的,不然以顾老师这个责任心过剩的性格,必得给她的狗驴哥哥治得服服帖帖——老师之间是最藏不住八卦的,她身为学生就常听老教师们讲起顾老师刚来的那几个月,经常因为责任心太强对自己要求太高,每天没完没了地加班;也不是没有崩溃的时候,却都因为舍不得班里的孩子而作罢,就连中途开始带林小妹他们班也是因为没忍心拒绝怀孕的池老师的换班请求。这样的人若是拿来配她哥哥这个大龄儿童,岂不是互补了吗?
不得不说亲兄妹还得是亲兄妹,在这段爱情侧写里,虽然性别没搞明白,至少人物林小妹是蒙对了答案。
至于她的哥哥林远,在回到公司以后就把自己脸朝下埋在工位上的躺椅里,做了个时间虽短却怀旧意味深沉的梦。
梦里两个少年迎风把二手自行车蹬得嘎啦嘎啦响,冬天遇见老太太或者小孩儿的时候还险些用脚急刹来个大呲溜滑,可是就这么一短短的一段路,却又充斥着这俩人对变态题目的骂骂咧咧和对光明未来欲说还休的向往,听在耳朵里像朝圣一般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