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镜入画》林璀错

10、不做人，就做狗

　　“大宝，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尽管顾思朝在老家就业，但毕竟自选专业那件事以后就和家里人不甚亲近，故而一年也回不了家两趟；加上林小妹他们班是毕业班，老师根本无甚假期，好不容易八月末赶上顾思朝姥爷生日，他这才赶在前两天通知家里自己请好了假。

　　吃什么呢。

　　他思前想后，觉得如果要面对家里那群指点江山的长辈的话，那吃什么也不会香。于是他在摄像头另一端肉眼可见地撇了撇嘴，随后信口胡诌一般重新开了口。

　　“给我炒点狗肠鸡蛋，三根都加进去那种。”

　　“又胡说八道。你是人，哪能吃小狗肠？你得说吃火腿炒鸡蛋。”

　　说来好玩，顾思朝一个语文老师，二十多岁了还要被自己老妈教着说话——他妈有点迷信，总认为人如果说话带了什么形容词就是要变成什么东西一样，故而尽管老家人都知道狗肠就是一块钱三根的火腿肠，只是因为老有人买来喂流浪狗才这么叫，她也不允许自己的儿子把“狗肠”二字随便往外说。

　　顾思朝明知他妈是好意，索性也不再多说，只是嘱咐“要炒三根肠配四个鸡蛋，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后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的早饭顾思朝是在家吃的，他如愿吃到了那碗“狗肠炒鸡蛋”，不过炒这道菜的老爹并没有如顾老师所说炒了三根肠配四个蛋，而是三根肠三个蛋炒了满满当当一大碗。他是知道自己儿子的习惯的，炒蛋的时候少加点盐，三肠三蛋是儿子的单人份，不用就饭刚好能吃饱；顾思朝本人也了解自己父亲的这点疼儿子的小心思，却也没有用言语表达什么感谢之意，只是舒舒服服吃完了早饭就跑去姥爷家，面对着一大帮亲戚挂上职业假笑，好不容易挨到了七点，林远一个电话准时救驾，骑着小电驴带着小顾老师回到他租的那个小房子，一路林远的手把毕竟因背着两条人命而拧得有些慢，两个人一边晃悠一边商讨拿什么来填上顾老师中午为着八面玲珑社交而冷落的胃。

　　“我昨天跟我妈说我要吃狗肠来着。就像郭沫若那首天狗一样，我也不做人了，就做狗。”

　　为了和小顾老师在一起而做铺垫，疯狂补习文学史的林远再次恶狠狠汗颜。他其实听懂了人家话里的意识流：是在说他觉得家里人不讲感情；转而一想自己生怕哪个典故用得不对惹得小顾专家生气，却没想到专家本人随便结合下语境就能给经典放上新的注释，也不知道是自己太敏感，还是小顾老师太不拘小节。

　　最后商量了半天，这俩人屈从于苦夏对胃口的副作用，买了一袋手擀面打算开始研究如何做出两碗能正常入口的阳春面。别看林远是个正常社畜，但毕竟三餐在家吃，就连火都不知道怎么开；那厢顾老师心里一大团阴影，无论如何都不能下厨。

　　……所以当时他俩怎么就敲定了这个可行性为零的提案呢？反正忙活了大半圈，俩人抄起厨房里顾老师不知道猴年马月前摆的调料拼盘，白糖陈醋的一顿乱搅，做成了两碗小时候常吃的糖醋面。

　　碳水狂魔顾老师捧着碗笑得一脸满足，再配上他俩生怕吵醒两只猫而刻意放缓的动作，让人总有一种不知道偷吃了谁家东西的诡异的成就感。林远盯着顾思朝瞅了半天，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从前总认为了解一个人的另一面是很麻烦的事。学生时期的他惧怕与顾思朝走得太近，生怕顾思朝对外人的那层“无所不能”的皮脱落，由神坛跌回普通人的所谓恋人会给他带来麻烦，毕竟神无欲无求，没有喜悲苦乐，省事得很；然而长大版的他好像对顾老师变成普通人这件事很是喜闻乐见，他乐于看见顾老师不完美、需要他救驾的一面。好像比起神对他更加偏爱来说，他现在更喜欢认为顾老师压根就不是神，是一个有诉求的同伴。

　　好像这样就能让他的喜欢脱离了卑劣的品格，显得他的人格能稍稍健全，不那么配不上他喜欢的人一样。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对着对面的小顾老师开口。

　　“那个……顾老师，下个月我妹生日，你看看能不能送她点礼物？”

　　顾老师鼻子一歪，险些被他气着。姥爷过生日他一下砸出去不少的积蓄，本来就愁去哪儿挪生活预算跟这个祖宗约会，现在祖宗倒是不心疼他，还要让他出钱讨好未来小姨子？然而好歹是当老师的人，秉持着“存在即合理”的原则，他还是点头示意林远把话说完。

　　“我想让你给她送一套护肤品。”

　　林远眼一闭心一横，作势掏出手机要给顾老师转账。实则他也知道顾老师的经济状况，但毕竟眼看追人革命即将成功，扫清对手的好机会也就在眼前，他还是想再努努力——哪怕代价是“同室操戈，手足相残”。

　　果不其然，顾老师一听就明白是什么事，乐出了声。

　　“那，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林远想都没想，一声好字扑簌簌从嘴边滚到了碗里。可是当他再抬眼时，却看见了顾老师露出了和几年前如出一辙的狡黠笑容。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面前的这个人又在憋足劲挖坑等着他跳呢。

　　“怎么好？”

　　林远忽地胃里突突直跳，就好像顾老师的古早胃病转移到了他的肚子里。他此刻举棋不定：说顾老师那些关于外貌、品行上的优点吧，他保不齐得像当年那样，自揭伤口把林远吓退；说点自己有多喜欢他的话，他又该疑心病发作，想方设法把这些好感用作的方式给弄没；倘若说哪都好，那无疑直接送命。

　　开摆。当你意识到无论怎么都选不出答案的时候，那就把问题直接抛给对方。

　　“所以顾老师，你想要说什么？办法总比困难多，你要相信人民群众，相信林远同志。”

　　“观念新颖，做事大胆……以前的我，别说你喜欢，连我也喜欢。”

　　许是现在的林远已经能从行为中透出些许靠谱的意思，顾老师难得没有像他俩刚重逢时一般说话前先试探，而是直接从茶几底下掏出瓶药。林远心里一跳，加上本来就有夜盲症，眯眼看了半天才勉强看清上面写着什么字。

　　而后他又惶惶然、十分唾弃自己但又实在没忍住地眨了眨眼，企图掩盖自己的失态。

　　以他对顾老师的刻板印象来看，他刚才险些以为那上面写的是“盐酸杜洛西汀”。精神类药物，适用于抑郁症，广泛性焦虑障碍……幸好他看东西快，视力聚焦的一瞬间才发现是虚惊一场，那东西不过是用于治疗某种皮炎的主药罢了。

　　“我之前早就咨询过大夫，嫣然这种情况适合什么药，既不会吃了水肿，也不会上课打瞌睡。本来想着以后有机会送，奈何现在没钱，只能先拿出来……”

　　天可怜见，顾老师刚才那套操作纯属想抖机灵；奈何说了一大堆林远的表情还是超出他的意料之外，神经大条如他也不得不停了下来，安静地等林远回神。

　　“我之前工作压力大的时候上网查过，很多人吃了药，就会变得情绪稳定，沉默，也有很多人喜欢。何况你与我本就有一层年少滤镜，还有你之前也说过和心理咨询师聊天，所以，我总觉得，你是不是……”

　　优秀的皮囊，沉稳的性格，能说会道的嘴巴，就算真的有点心理上的问题也只能说是瑕不掩瑜，可是顾老师好像从来都不认为他拥有的条件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东西，而是不停地当着所有想和他亲近的人的面撕开一条又一条血淋淋的伤疤，任由血污遮盖他那些闪着光的优点。

　　倒也难免让想和他接触的人都吓得来不及去仔细探查，就又作鸟兽散。

　　许是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人总是会多想，总是和林远对不齐颗粒度的顾老师难得眼神闪烁了几分，随后眸里的光暗了暗。

　　“别多想，我叹气是因为心疼，而不是嫌弃你。”

　　沉默片刻过后，林远再度开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