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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三月,天气开始回暖。

      “你瞧,‘矍铄’是形容老年人很有精神的样子,这里不能用于青少年,”我圈了个圈,指着病句修改那一题,“然后B选项,‘忍俊不禁’地笑了,这里是语义重复,所以也排除。所以只能选D。”

      汪晓静点点头,拿铅笔在每个选项后面标好病句的错处:“雅齐,你真厉害。”

      我不常被别人夸奖,因为我实在没什么值得被夸的,所以我摸了摸鼻子十分不好意思地说:“我只是凑巧会这道题而已,你别夸我,我会飘上天的。”

      她轻轻地笑了笑,忽而想到了什么,眉头微蹙,苦恼道:“你已经教会我很多语文题了,上次的考试我的语文进步了很多呢,不过古代文化常识那道题我从始至终都拿不到分。这次要调位了,雅齐,要是我和你不再是同桌,可怎么办呀!我能去问谁呢?”

      “这没什么呀,你可以去问你周围的小伙伴,反正我们班这么多学霸,”我乐呵呵地打个擦边球,“是吧。”

      讲台一阵嘈杂,而后是动感而魅惑的人声伴随着那观众们超高分贝的欢呼声,我抬头看了看屏幕,上面是bts的某个live,灯光耀眼,几个帅气的身影伴随着鼓点跳着整齐而有力的舞蹈。

      今天的第二节课下课的跑操因为下雨场地湿滑而取消,同学们的高兴喜形于色,因为懒得动,然而我却兴致缺缺,因为我失去了一次锻炼机会。每天都只有早上的一次跑操和爬六层楼能让我锻炼了,我都当健身的。

      海岩一上完语文课就脚底抹油开溜,所以有人偷偷溜上讲台,东张西望,确定方圆五百米并没有威胁的势力后关掉老师的ppt,熟稔地打开某音乐平台。这套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虽然我们是一所重本率百分之九十的高中,但不代表着我们的学生不爱玩、不会玩,他们成绩好,也喜欢忙中偷腥,干一些老师们看来很造反的行为博得自己开心。打个比喻,就如同妩媚与清纯同时集中在一个女人的身上。因为一百天倒计时才刚刚开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同学们肆无忌惮。从心理学上讲,又或许同学们都有些奋斗前放松、慰藉自己一把的心理。

      燕市的中小学课室都配有多媒体设备,拉开左右两块组合拼装的黑板,就露出巨大的触屏电脑,老师上课在上面播放ppt配合课堂内容讲解。

      音乐响起,充斥又敲打着人的耳膜,许多同学原本正埋头做题,也停下笔来。

      “哎,你去门口盯梢,不然一会儿王胖子要来了。”

      王胖子是我们的级长,啤酒肚、光滑的秃头、国字脸、两撇浓浓的眉,整个人的五官似一幅浓墨淡写的山水画。王胖子嗓音沙哑,说话吐字不清晰,似乎是为了掩盖这个缺点,他说话每个字都格外用力,语速很慢,好像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很认真很负责。他习惯说完一段话后加上“是吧”那个字,好像是在问学生又好像是在问自己,可能只是配合演讲效果,就如同古文里的“之乎者也”一样,是语气词。

      “我不去,你去。这次轮到你盯梢了吧?我也要看这次的视频。”

      “行行行,我去我去,不然一会儿大家都没得看。”

      王胖子最近抓得严,课间老爱从一楼晃到六楼,检查有没有违法乱纪的行为。——比如利用教学设备来进行娱乐活动。之前理科六班已经被抓过一次了,抓到一次就会被取消当月的文明班评比资格。

      帅气的面孔谁不爱看,优美的舞姿谁不爱看,动听的嗓音谁不爱听。哪个少女不怀春,我自然也不是例外。然而我低头看了看课上海岩刚刚布置的三篇论述文阅读的课后作业,还是屈服于现实。还是高考完再看吧,高考完大好春光,大好世界。人呐,总得理智一点,笨鸟就得先飞,我还做不到有恃无恐。

      我把垂下来的头发撩上去,深呼吸了一口气,就在我正准备埋头于学海无涯时,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传来,我眼帘里见了一抹水蓝色的衣衫。

      林然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出现在眼前,他说:“穆雅齐,你跟我一起去一趟办公室。”

      “为什么”三个字滚在我喉咙里还没有发出音节,他抬腿就走,我哑了,只好快速跟上去。

      我低头走出课室作鸵鸟状,出了课室一阵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南方这个季节正是回南天,空气似乎能拧出水来,走廊上有些一滩滩的水积在一起,看起来像个微型的小湖。

      他站在门口,等我出来,然后挑眉道:“金静找我,我顺带捎上你,办点事儿。”

      我结结巴巴地说,“办什么事儿?”这是我上学期结束后第一次见到林然老人家的脸,忽然感觉有点不真切,又想起春节那天晚上脸皮一阵热辣辣的。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我跟在林然后面,小小步地走着,觉得走廊好长,好像一辈子都走不完。

      可能是新年新气象,我看到很多扎着长长的马尾,蹦蹦跳跳很有活力的女孩子脚蹬一双阿迪的黑白经典款板鞋。其实我觉得这个款式挺好看的,简洁大方又不失时尚。而且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是穿阿迪的,就跟买车一样,都是车,在马路上别人一看你的车发现是宝马或者奔驰,奥迪或者路虎一样,满足你的虚荣心。

      仿佛穿上这双鞋人也变高了,脚踩的好像不是鞋,是云朵,是风,别提多神气了,可能走起路来都比别人快和稳。

      我低头看了看我脚蹬的一双白中带黄,黄中带黑的回力板鞋,要是你仔细观察一下,还是能辨别出我的鞋原本的颜色的。那双阿迪鞋虽然还说不上让我魂牵梦萦,但我每次看到别人穿都心动神摇。可是我妈不给我买,她说“鞋子反正都能穿的,一两百和五六百有什么不同。再说,你这个粗糙劲儿穿的鞋寿命就没超过三个月的,你就别暴殄天物了。”

      我爸就在一旁一边看报纸一边乐呵呵地笑——“老婆大人说得对”,这就是他的想法。我爸宠老婆是人尽皆知的,单位报的工资发放卡都写的是我妈的银行卡,他是个“经济不能独立”的。我妈是家里的一把手,掌管财政大权,上至水费电费,下至柴米油盐,外加我和我爸的个人开销,比如我爸隔三差五买鱼竿,我偶尔和同学出去闲逛吃顿大餐。而我爸负责打下手,我是负责吃吃喝喝的。

      这时我头脑冒烟,忽然傻乎乎地想,林然以后挣了钱能不能买一双阿迪给我,又骂自己,你又不是他老婆,人家干嘛买鞋给你。正这么想着,没留意到地上一滩水,一脚踩在水上,滑了一下,我低呼,踉跄了几步,才没摔倒。

      林然回过头,诧异地看着我。看他想要走向我,我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我没事,你接着走。”

      我又暗骂那滩水,偏偏横在路中央,只恨不能在那里立个牌,写上“此处有积水,请绕路”。我缓了缓,然后朝他走去:“走吧”,这回我们肩并肩了。

      由于我走路不看路,所以我接下来一直都看着地面,以至于快到门口时林然一顿,我的鼻尖差点碰到他的后背。

      物理科代郭崇抱着一大沓试卷走出来,看见我们,他无奈地耸耸肩,愁眉苦眼地咧咧嘴。我则盯着他的试卷在吸冷气。

      我们停住脚步,林然侧头对我弯起嘴角:“你在这等着,一会儿我叫你。”

      我乖巧地点点头,侧身站在门口的右侧以免阻挡道路。金静到底叫他干嘛?他又为什么要带上我?

      我好奇地探出脑袋,望着办公室里的景象。办公室有六列,每两列并在一起,金静坐在第四列的中间。

      金静说:“林然啊,没过几天就是百日誓师大会了。上学期末的时候,我们级的老师在讨论找哪些学生代表上台,其实老师本来是想让你去发言的——”她顿了顿,“但是,你那时候,竞赛和比赛没发挥出真实水平,不是心情不太好吗。”说到这时,金静委婉地绕了个圈,说是“没发挥出真实水平”,而且嘴角原本的浅笑化为一个若有若无的苦笑。

      林然原本垂眸看着地面,听到这,抬起头一笑,爽朗地道:“我知道的,老师,前些日子我的确是让你们操心了。”

      “我确实应该听听学生代表们的心得与激励。”他粲然一笑。

      “真的吗?老师很高兴你能这么想,”金静笑道,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最近学习上都挺好的吧?老师看你学习状态也回到原来了,真的很高兴。”

      “是挺好,”林然笑道,“之前我不懂事,遇到一些挫折就知难而退,幸好有老师们的帮助,不然,我也许挺难振作的。”

      林然的漂亮话说得滴水不漏,金静看起来不像是已经知道林然家里的事儿,但她也没有追究,这种经典的“为什么你最近考试没考好呢”的问题,实在可以列举许多雷同又不尽相同的原因。许多时候,我们追求结果,至于没有意义的过程,我们已经不需要探究。我正这么想着,忽然听到林然说,“其实还有一个同学,我也需要感谢她,她的确帮了我很多——”

      我心想是谁,不会是我吧?我有一阵强烈的直觉,果然,下一秒,林然忽然看向门口,捕捉到我那颗想要缩回的脑袋,他招招手,扬声道:“雅齐,进来吧。”

      *

      金静听完了我和林然的调位请求,苦恼地揉揉眉心:“调位问题我也想了很久,上学期就有同学陆陆续续来跟我反映想要调位,所以我希望调了之后同学们能高兴,能学习得更起劲。”

      “不过,我想,位置真的有这么重要么?有时候搞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想法,学习还不是自己的事儿,旁边坐着谁有什么要紧的?”

      我发现金静比以前看起来憔悴了,明明是还不够五十岁的人,两鬓已经生出了白发,眼睛旁布着许多鱼尾纹。当班主任,为我们这些小兔崽子,操了不少心吧。

      林然端正腰板,一改笑嘻嘻的颜色,认真而又正经地道:“老师,我觉得旁边坐着谁,还是有影响的。”

      他说:“之前就是多亏了雅齐鼓励我,我才能恢复信心,所以我想下学期我们俩能互帮互助,坐得近些,还是方便很多。”

      老师的得意门生出手就是不一样,说话也有分量得多。其实我压根就没鼓励林然什么,他也不是由于“缺乏信心”才一蹶不振。但这无关紧要,从金静的神色上看她明显是被打动了,林然继续乘胜追击,道:“之前我和雅齐是同桌,她的语文很好,我遇到不会的题目经常请教她。我觉得她教会了我挺多的,那一阵海岩老师还夸我语文进步了。”他轻笑,声音中带着愉悦与小小的骄傲。

      我连忙接腔道:“是啊是啊,老师,而且之前林然教我数学和物生化,让我成绩提高了很多!”

      林然轻轻地道:“老师,同桌的意义不就是优势互补么?”

      不,还能节省课室节约空间,我内心爆笑,又生生忍住笑意,干咳了一声。

      金静被我们的你一言我一语噎得没话讲,她的视线在我们俩身上游离,犹豫道:“你们俩坐在一起,万一经常讲话,怎么办?”

      原来金静怕我带坏她的得意门生呢!我连忙摆摆手,解释道:“不会的老师,我绝不会跟他上课讲话,绝对不影响林然同学的学习!而且,我,我”

      “我和他坐同桌,我的成绩只会越来越好!”我信誓旦旦地担保,可能是梁静茹给我的勇气,倒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而事实上刚过去的寒假我也很努力,一放假回到家里我就把书箱搬去书房,我跟我妈说,我除了吃饭睡觉就呆在书房了,哪也不去。我补充道,还有厕所,除此之外客厅也不踏进一步,防止我看电视。

      我每晚都几乎是十二点睡,因为计划表写得密密麻麻,事情总也做不完。我通常捱到十一点半才有空做几篇英语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然后调早上五点多的闹钟起来。别人是酒入愁肠不知相思泪,我是凉水入肠困得出眼泪。

      听了我的话林然终于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来。这一笑缓解了这气氛因沉默而起的尴尬,金静终于舒展眉头,笑了,她摆摆手,道:“你们呐——算了,由你们去吧!只一样,老师不可能谁都满足,答应你们的这件事,先不要说出去。”

      我觉得我的担保并没有起作用,反而是语文成绩还不错使我在众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众人皆知,林然的语文成绩不大好,而放眼全班,只有我一个语文总是名列前茅,其他科目却一律弱鸡的奇葩。虽然以一换五这个交易有点亏本,但“短板效应”还是很吸引人的。

      听到这,我和林然会心一笑,连忙乖巧地点头,异口同声道:“谢谢老师,我们一定不辜负老师厚望。”

      我如释重负地走出办公室,脚步不再沉重,觉得空气都是好闻的。

      我推他一下,笑道:“原来你找我是为了这事儿啊!”

      林然挑眉,“这事儿也耽搁挺久的了,趁现在这个时机刚刚好,赶紧办妥了。”

      这听起来让人觉得他办的是一件很重要的大事儿,我咧嘴一下,明晃晃的日头打在我的脸上,晃得我睁不开眼睛。

      “新学期开始了,”他抬起头望着太阳,没来由地道,“未来由我们书写。”

      “毛.主席不是说过么,我们是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林然忽然转过头朝我一笑,“红得很。”

      他逆着光笑得阳光灿烂,使得世界万物为之黯然失色,我在这一笑中被迷得五迷三道。微风吹来,觉得他头上翘起来迎风舒展的呆毛都一如他本人那样朝气蓬勃。

      林然还是林然。我想,微笑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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