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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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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崎岖泥泞,是今早的雨把地都泡透了,顾景川是算好了时间和天气观星,却没算到酒歌的身体。
她是他的学生,自己不会因为曾经的任何交集而对她多出关心,所以要来便来,要走,他便尽一个老师的职责送她。
此刻车身亮着明黄的灯,穿破黑夜洒落前方。
就在车轮碾过一个滑坡时,手机屏幕适时亮了起来,光线映到了旁边那张双眸紧闭的脸上。
“喂,顾老师!刚才小草听说你跟酒歌下山,一转眼就跑没影了,我们两头找了找,估计她是跟着你们跑下了山!”
今晚上山拍数据只来了他们五个人,肖辙找人也不敢跑太远,怕另一个同学应付不过来。
而顾景川一听到“唐蓬草”这三个字就是命劫,他当初到底为什么要答应母亲让这小矮子跟过来的。
“你打她电话,一直打到接通为止。”
这时一旁的酒歌艰难地睁开眼,“老师?”
顾景川放下手机,脑子里迅速计算了下前面的路以及赶回去找人的时间,双唇抿着,脸色有些不好看。
酒歌刚才听到“蓬草”两个字,“是不是蓬草出什么事了?”
“我先送你回旅馆。”
酒歌用力咬唇,心头痛到没有力气,“老师有没有觉得,蓬草很奇怪?”
顾景川心想,她何止奇怪,简直是奇葩,不是会解签么,那怎么不给自己出门卜个卦,现在忽然失踪了是不是也不用人找了,反正她浑身仙力,看星星就能找到路。
“第一次见面,她就对我提起泊东,跟我说他过得很好,起初我以为她就是在安慰我,后来在灵台观,她对我说,让我离你远一点。”酒歌转眸看向顾景川,语气虚虚,一说出口就飘散在风里,“蓬草好像能洞穿一切,没有人知道我对老师的心思,除了她之外,就是慕泊东。”
车身忽而一滞,像顾景川的眼眸,漆黑一片,他想说什么让她清醒的话,但这夜幕就像罩子,将他的话扼在了窒息的浓雾中。
“那次出行前,我已经决定好跟泊东分手,我都想好了,在一个干净的早晨,我们走到一家餐馆吃早点,店里会有猫,不怕生地跳到我们桌上,当时他的心情一定很好,好到就算我谈分手,落在心里也只是一种遗憾,它会在那样的美景里被包容,然后消逝。只可惜一场天灾,他最后抱着我死去,抱着一个暗恋上自己老师的女友死去,他这一生,却没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顾景川猛地明白了什么,不可思议地转头望向酒歌,“那天我刚好也在鸣城……”
酒歌唇角露出浅淡的笑:“嗯,觉得再好的地方,都不及你走过的风景。”
顾景川从没想过,身旁这个女孩,就像一只在亚马逊雨林中扇动翅膀的蝴蝶,会在美国德克萨斯州掀起一场龙卷风,而他心里,就是这蝴蝶效应的实验场。
唐蓬草不知自己走了多久,这下山的路一脚踩下去能带上一圈的黄泥,走得她愈发烦躁,就在这时,猛不丁脚步一僵,不远处,一声声凄厉惊悚的狗吠刺入耳中,而且,这声音越来越近!
血液瞬时间回流,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虎落平阳被犬欺。
她双腿抖擞地往旁边的洼地上退,杂草长有人身高,只要蹲进里边应该不会被发现。可就在她集中精力趴在丛边听黄泥路上的状况时,忽然,一道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泥地很诚实,你给了它什么,它就会返回什么,就好比现在,她能听到那双脚步声也朝她这越走越近。就是不知道狗走得快,还是人出现得快。
不过也好,让他们俩相斗争,她能坐享渔翁之利。
可等她看清山路拐角处出现的人影时,脑子里的水冒成了汗滋溜渗出来,二话不说冲了出去,而就在这时,那两只互相缠斗的疯狗也跑了下来!
唐蓬草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拽着人就往洼地里冲,地势陡坡,还铺满了黄泥,有一瞬间她几乎把人拽着往自己身上压下来,结果等她眼冒金星地回过神后,两人已经滚落到了田地底。
“天……天师!你没事吧!”
她扒拉着身上杂草,想起顾景川被她压了好几圈,当真过意不去……
“你半夜没事瞎往山下跑什么!”
顾景川已经无法用自己的逻辑去计算唐蓬草的出现会带出多少诡异状况。
而唐同学也很委屈,“你没听到那狗叫得多厉害吗!尤其是深山里的野狗,脆弱的人类怎么可能斗得过!”
顾景川不想理她,径直往路边走去,而身后的唐蓬草显然有些虚脱,站起身都耗了不少元气,真担心没等她把红线拆了,自己先下地府走一圈轮回。
正想着,忽然有人上前提起她的胳膊,只见顾景川眼里一如既往的嫌弃,可不嘛,黄泥地里爬出来的,真成了黄毛丫头。
他双手略一带劲,就将人背到了肩上。
而唐蓬草想说的话也顺势出了口,“酒歌呢?”
顾景川眉眼低垂,唐蓬草没看见,良久,他才开口:“我从未做过一件让自己后悔的事,但今天,我发现做错了。”
唐蓬草脸靠在他肩上,心头能感觉到他说话时的颤动。
“每个人都要面对选择,在那时那刻,你只能这么选。”
顾景川无声笑了笑,“你知道我说什么?”
“……把酒歌从废墟里救回来?”
“救人没有是后悔的。只是当初有更好的选择,譬如搬开震石的人不该是我,今晚送酒歌下山的人也不该是我,那么多人,就不应该是我。”
“咯咯~”
唐蓬草忽然笑出声,然后顺手摸上了他的心口。
顾景川脸色一僵,原地转了个圈似要把她甩开,“你听,她伤心难受时,你会立马送她下山,潜意识里,你没想过让别人做。”
所以,顾景川才会在李酒歌说出那些话时,不是震惊,不是细思极恐,而是感到一种深深的牵动,仿佛她的命运早已和他联在了一起,只是如今,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故去的慕泊东,像铁道车轨,他们站在两边,而火车永远停在了那里。
两人走上黄泥地,不知什么时候狗吠声停了,夜里只有脚步碾在细碎石头上的声音。
唐蓬草怕再次遇到疯狗,也不知为什么,她大概是天生就怕狗这种生物,于是在路边捡了半高的树干,掂量在手里。
“汪呜~”
一道凄厉长声擦破天际,唐蓬草心头一凉,就在拐角快下山的地方,她看到躺在地上的李酒歌,还有她身旁围着的两只恶狗!
“酒歌!”
顾景川看到刚才还怕狗怕得要死的唐蓬草此刻挥着木棍就往酒歌身边冲去,怎……怎么会,他明明送酒歌回到旅馆了!
“走开!”
那恶狗眼里闪着嗜血红光,听到唐蓬草的声音转身便朝她冲了过来,黑暗中她用力挥着木棍,眼里是愤怒和极度恐惧交织而逼出水光,“都给我走开!啊——”
恶狗突然咬上了她的木棍,蓬草双手用力拼命拔回,却不料觊到空隙的另一只恶狗竟是趁机朝她狂扑过来!
路有饿殍,野狗食之。
她以为狗只吃死尸,什么时候进化到连活人都咬,原来人界里,不仅是人类变得不可预测,连动物也不听话了。
她双眼死死闭着,只感觉一道凌冽冷风袭来,天旋地转间,那怖人之声像被衣袍挥开,拉得很远,直至消失在夜的尽头。
唐蓬草睁开眼的瞬间,看到顾景川将她护在了身下,而那些恶狗仿佛讨不到好地呜咽声,走远了。
刚才在田里是她压的他,没想这么快就还回来了。
顾景川连夜开车将酒歌送到医院,蓬草抱着她的身体,眼里血肉模糊。而那双手紧紧攥拳,蓬草费了好大力气才掰了开来,是灵台观的桃花符。
似有所触,蓬草摸上衣兜,发现她原本带着的桃花符不见了。
这枚和她送给肖辙他们的三角黄符不一样,上面染有点点绯色,就像初春桃花瓣瓣染,她原本送了出去的,后来顾景川还给了她。
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