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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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川晃悠着身子问航野去哪里，因为在他印象里，除了网吧和派出所门口，北港好像没什么安全的地方了。
“啊，对了。航野，我还知道一个地方……”陆锦川一脸高深莫测的对他说。
航野一愣，这陆锦川来北港没多久，知道的地方还不少。
“我来的第二天，实在是没地方洗澡……然后，我走了四个小时去海边……”说着说着陆锦川觉得自己又悲惨起来，太他娘的惨了！
“然后，我又花四个小时走回南街来了。”陆锦川说，“走到我腿都没知觉。”
“按你这个时间来算的话，你应该是走到隔壁的岩浦区去了。”航野说，“北港南街过两条街就有片海，很近。”
“什么？卧槽，一溜儿的耍我玩啊，你们北港还有没有好人！”陆锦川愤怒的吼着：“我他妈的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感觉会有新的死法等着我。”
陆锦川这类自嘲式的黑色幽默，让航野有点心疼，他拍拍陆锦川的肩膀再一次凑到他耳朵边说：“川哥，我不是好人，但是我不会骗你的。”
“卧槽！”陆锦川又是一个激灵，“我他妈耳朵很敏感好不好！”
航野一边嘿嘿嘿的笑着，一边摆出一个ＯＫ的手势。
航野没什么朋友，兄弟只有唐大可一个，大部分原因是自己不太爱说话，而且更不愿意做过多的表情。自从练就了一张冰山脸，麻烦事儿更少了。这是航野比较欣慰的。
可是，自从遇见陆锦川，航野感觉自己快要破功了，这僵硬的脸一天比一天柔软，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正如此刻，两人坐在岩礁上吹着海风，看着港口来往的小货船，航野忘了自己的老妈是怎么被老爸逼到跳海自尽，也忘了他老爸是怎么六亲不认抛弃自己和阿婆在这个港口跑路，更忘了自己是怎样从血肉模糊的身躯中练就了一身刀枪不入。
他心里只有柔柔的海风，和微醺的陆锦川。
“航野，我特别庆幸昨天早上和你干了一架。”陆锦川看着面前的大海。
“这回知道我是让着你了？”航野也看着陆锦川眼睛的方向。
“操，一对多我是不行，但是一对一我也不差吧。”陆锦川想起来自己快挂的时候，航野像神一样出现拯救自己，“不是，我是说……算了。你还真挺厉害的。”
航野显然已经被别人夸习惯了，对此没什么感觉。
“我是说，你是怎么晃悠到那个偏僻的角落？”陆锦川问他。
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满大街去找你呢。航野说：“我掐指一算，陆锦川可能要扑街，但是我早上和他干了一架，条子可能会觉得是我把陆锦川凑死的。”
陆锦川哈哈大笑起来，突然想起来自己二哥是警察，被航野这么条子条子的叫自己心里有点别扭。于是他又开始纠正航野，“你别老条子条子的，那叫警察。”
“你知道你那天为什么被揍了吗？”航野看似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陆锦川没说话，他知道都是因为自己这张嘴太欠了……
“那是个意外，我一开始以为他要……猥亵我……”陆锦川如实说到。
“那几个傻逼？”航野明显一惊，在北港这个地方，这种事不是发生过一次两次了。
“不是……”陆锦川一想，确实是和那些人有关系，又改口说：“一开始那傻逼老拱我，我问他干嘛，他说我睡他地方了。”
航野一听就炸了，“操！你他妈白痴啊，那他娘的就是想干你！”
陆锦川懵了，看来自己一开始真没想错，只是这里的人们表达太含蓄了自己没看懂。姑且给自己这么个台阶下吧。
航野心里气不打一处来，扭过头去不理陆锦川了。现在他严重怀疑陆锦川是高分低能，就算在英国上了个牛逼的大学，这人情商也过不了５０，真不知道怎么活到这么大岁数的。
“唉！我太纯情了……”陆锦川用膝盖碰碰航野的腿，“别生气了……多大点事啊，你不是来英勇就义了嘛。”
航野还是不搭理他。
“哎，你别说，你这生起气来……”陆锦川看着航野的眉眼，知道的是生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航野在撒娇呢。不过后面这句话陆锦川没脸说下去，就停住了。
“航野，你说你把那几个人打了，他们会不会来报复你？”陆锦川一看航野还是没理自己，又开始找一个航野能回答的问题来尬聊。
“揍的轻了。”航野老半天终于蹦出来四个字，想了想他又说，“下次见了把他们封水泥墙里。”
“别啊，为这么点事不值当的。”不知道为什么陆锦川总觉得航野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
“陆锦川，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要记得你自己说过的话。”航野郑重其事的对他说：“在北港，除了好人什么都有，永远都不要忘了这句话。”
陆锦川看着航野，说实话这一刻他很感动，他能感受到航野真心实意的为了自己。可是他自己，心里一直没想过留在北港，什么时候走？当然是越快越好。
但是现在面对航野，无论如何他也说不出口这句话。
“小毛孩子，叫哥！”陆锦川岔开了话题。
航野一愣，说：“你是不是说我看着不像十七的？”
陆锦川这才想起来俩人是为了什么才甩了唐大可来到这里，他的求知欲立马又浮出来了。
航野勉强一笑，“我确实不是十七，马上二十了，跟你一般大。”
故事一开头，势必要讲完。
航野说：“我妈妈是我阿婆捡回来的哑巴，生我那年她才十六，没有领证，我也没办法上户口。”
航野的阿婆是个坡脚，她做完工在海边的垃圾站捡回来一个才十一岁的小哑女，阿婆说，听说是偷渡的人在海上生下来的，就扔这儿了，看她怪可怜的。后来阿婆又说，哑女不会说话，可是眼睛亮灿灿的，眼睛亮的人心也是善的。每天阿婆去做工，哑女就去拾垃圾卖，晚上她就在巷子口等阿婆，和她一起回家。
阿婆还有个儿子，是个无赖。阿婆总说，是自己没养好他。可是无赖早就看上了哑女，有天趁哑女自己在家强上了她。那时候小哑巴可能才十四或者十五，被威胁也自然是不敢告诉阿婆的。
直到后来肚子慢慢大了，阿婆才知道这件事。她痛心疾首，埋怨自己不该把哑女带回家来。可是哑女说她要生下这个孩子。
人们都以为小哑巴是看上了无赖还算俊俏，可是只有哑女知道，她除了生个孩子，也给阿婆留不下什么了。
是的，哑女想走，离开无赖。
阿婆是个坡脚，总有做不了工的一天，无赖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有谁能养阿婆呢？生个孩子吧，好好养着，总比无赖能强一点吧。
就这样，小航野出生了。
有了一个十六岁的妈，和二十岁无赖的爹，还有一个坡脚的阿婆。
有了航野，哑女就舍不得走了。
白天哑女就出去做工，小航野和阿婆在家里粘纸盒。无赖偶尔回来一次，心情好的话拿点钱就去赌了，心情不好就打一顿哑女再走。
直到航野要上小学了，才发现没户口不行。阿婆和哑女很着急，问了邻里街坊说航野出生时无赖还没到结婚年龄呢，你这要罚款的。
最后是阿婆出主意，愣是给航野少报了三岁，说啥也得上户口。
人们都笑话阿婆一家，说这六岁说成三岁也差太多了。
无赖嘿嘿一笑，怎么着，阎王庙里养了三年，不算岁数。
就这样，六岁的航野转眼又回到三岁了。
可是这样就不能上小学了啊。
无赖又说，上什么学，没用。送去武校，那里不管你几岁。
航野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去的好像是心里的一口气，压得他实在难受。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一回想起来小时候，什么色彩都没有。
他们住的地方永远没有光亮，妈妈的脸总被很长的头发遮着，阿婆也总是一身看不出颜色的灰衫，老爸却无时不刻的拿着酒瓶指着自己，面目狰狞的说些什么。而自己总在暗无天日的屋子里和阿婆一起粘纸盒。
那些回忆很可怕，没有颜色，没有声音，但就是在你心里扎了根，总会不经意出现在你梦里，告诉你，那没有一丝生机的世界才是你的生活。
关于童年上户口的事，到这里就结束了。航野没有再讲下去，因为自那以后，航野的生活不仅没了生机，而且总是黑夜。
直到烟烧到手指，陆锦川才一哆嗦扔了它。他心里五谷杂陈，之前从没想过，一个年龄背后还有一个悲惨的身世，和一段不知道怎么定位的家庭关系。
这一刻，陆锦川是真的觉得航野特别弱小，不再是那个战无不能的小阎王，而是回到了航野六岁的时候，没有户口的自己，不知道该去上学还是在家里粘纸盒。
“航野……”陆锦川声音有点低哑，嗓子和精神都还没从刚刚的航野的童年里抽离出来，“航野，我能抱抱你吗？”
航野听了一口气没捋顺，猛地咳嗽了两声，一边粗喘着一边对陆锦川说：“这就要抱抱我了？是不是我把自己说的再可怜一点，你就要亲亲我了？”
这么说着，航野还是凑近了陆锦川，他主动张开双臂环住了陆锦川的腰。陆锦川也紧紧的抱着航野，把下巴抵在他肩头上。
航野的身子很冷，头发上还有陆锦川不太喜欢的甜滋滋的烟味，可是陆锦川不想放开，他感觉自己现在抱着的是六岁的航野，如果他能遇到六岁的航野……
过了好久，航野才把头埋进陆锦川的颈窝里，低声地说：“其实，最可怜的……是我妈。”
不知道航野有没有哭，只是他喘气变得小心翼翼，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陆锦川搂的更紧了，这一刻他有点想说，“我的航野也很让人心疼……”
他忍了忍，没说出来，却还是不着痕迹的在航野头发梢上亲了亲，他现在能给航野的温暖，也只有这么多了。
“我以为，你是不愿意和别人说这么多话的人。”陆锦川抱着航野说。
“嗯。可是想跟你说。”航野离开陆锦川的颈窝，拉开一点距离看着他，“你知道为什么？”
陆锦川皱皱眉表示不理解。
航野又仔细看着陆锦川的眼睛，那里面像是装满了生机勃勃的海水，永不停歇的流淌着希望。
“我阿婆说我妈妈，眼睛亮灿灿的人心也善。”航野看见陆锦川的瞳孔里有自己，高兴的笑了笑，“可是小时候，她总是忙到我也见不到她，现在我都记不得她眼睛什么样。不过，应该和你很像。”
合着这小子是把我当成他妈了。不对啊……
“那……你妈妈她……”陆锦川说道，他心里已经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死了。”航野把眼神投向大海，淡淡地说。
妈的！这回真是想亲亲航野了，能不能不要把自己搞成这种毫不在意的悲伤感啊，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来吧，航野。”陆锦川又张开他两只长胳膊，冲着航野说：“让我再抱抱你。”
航野扯了个嘴角的笑给陆锦川递过去，满不在乎的投到了他的怀抱里。他很庆幸，陆锦川没有情商低到问自己老妈是怎么死的，如果自己再说下去，可能真要哭出来了。
这次，航野没再把头埋到陆锦川的颈窝里，而是怔怔的看着眼前这片海，怎么也看不到尽头。
是这片海，带来了她，又带走了她，给了航野一切，又抛弃了航野。
好像她唯一的使命，就是来到这里，生下航野，却又让航野尝遍人间半味的酸苦。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