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夏北港》林九念

6、第 6 章

　　“我当什么大事呢。”唐大可叼着烟卷子，漫不经心的说，“你让你家里去给补办个身份证，最晚三天就到了。”
　　陆锦川听到久违的“家”字，有点不太适应。流浪的孩子没有不想家的，可是那个家还能不能容下他就不一定了。此刻求助犹如一条丧家之犬，先不论回去是否还要经历电击药疗那些身体上的摧残，至少陆锦川必须把自己的心关在不见天日的牢笼里，从此孤独的过一生。
　　孤独……陆锦川从前没觉得自己孤独致死，因为还寄希望于家人。可现在……
　　他摇摇头，“没必要再联系。”

　　“陆锦川。”航野叫着他的名字，“你知道北港是什么地方吗？”
　　“北港，堕落者的天堂，跑路者的圣地。人们可以很轻松的来，但是没人能活着出去……”航野点燃一根烟，透过云雾缭绕的景象看着陆锦川，接着说：“这里……亿万富翁，地痞流氓，杀人狂魔，高知识分子……各式各样的人，数不过来。但是，他们有显而易见的共同点，身背负债和犯罪，不能露脸不能有任何信息，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还活着。”
　　“所有的人，最后的结局都是与家人断了联系，无处可归，在北港变卖了一切能变现的东西，然后你会发现自己没了道德底线和尊严，只能在这等死。”
　　“陆锦川，你看到结局了吗？你在这儿干嘛呢？”航野很少有耐心长篇大论的讲解事实，可当面对陆锦川时，看见他那双闪亮亮的眼睛，无论经历了什么样的挫折和打击，仍然生机勃勃的散发着光芒。那股韧劲儿和纯真是航野没见过的，也是他……憧憬的。
　　航野每一个字都是一记重拳打在陆锦川心上。
　　航野把手机放在他面前，“给你家人打电话吧，让他们来接你。”

　　唐大可在一旁看傻眼了，这他妈还是小阎王航野吗？简直是浑身上下散发金光的菩萨啊！也就是陆锦川这个傻子不知道你看上他了。苍天啊！航野小公狗发情了！
　　他特别想笑，不过看着陆锦川一脸生死无望就忍下来了，主要是航野还在下面死命踩着自己的脚！

　　在陆锦川眼里航野的一番话算什么呢？对自己的忠告。他看着摆在眼前的手机，大哥的电话号码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终究还是没有拨出去。
　　“年纪不大，道理不少。你那些说辞，在你身上同样适用。”陆锦川回绝。
　　“那些都是废话。他走了谁看阿婆啊，让一老太太臭了再被人抬出来？”唐大可莫名其妙的生气说着。
　　航野无奈的接过来，“我出生在这，脚被缠在地底下，走不了。”
　　“那你呢？”陆锦川问唐大可。
　　“我？我是抱着航野大腿的，他现在说走，我连家都不带回的跟他走。”唐大可调侃着自己。
　　“那行啊，咱仨走不了的一起来一杯。”说着陆锦川就举起了杯子，“敬……北港的明天。”
　　航野也端起来面前的酒，满满一杯，和陆锦川的杯子“叮”的一碰，抬头一灌而下。他看着眼前这个大男孩，下巴又长出来新的胡渣，但一点儿也不妨碍他脸上灿烂的笑容。
　　“欢迎……来到北港。”航野也努力扯出一个和陆锦川一样的微笑，带着他从未有过的热忱。

　　远在国内的另一端，京城里的陆家就不是那么洒脱了。
　　大哥靠在办公室窗前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办公桌前坐着他的助理正心惊胆战的念董事会决议。
　　“也就是说因为陆锦川那小兔崽子没在，所以一票弃权，我少了这百分之十二的支持率。现在我这个总裁还得竞争上岗是吗！”
　　陆锦明想想就气的肺要炸了。自从老爹权力下放，自己准备坐在总裁这个座位上，董事局就开始作妖，一会儿这个发展战略，一会儿那个重大人事安排，这些他都忍了，尽量去协调。
　　结果这会儿竟然趁着老爹生病，又推上来一个总裁，说是牛逼商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在国外有收购运营大牛公司的光荣业绩！
　　本来陆家的企业，占股肯定是百分之五十以上的，谁知道陆锦川捏着那百分之十二的股份玩失踪！搞得自己现在得和……和那个小子叫什么？
　　“妈的！”陆锦明心里想，“陆锦川这小兔崽子一辈子别回来！哎哟，气的我肝疼！”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他还是问了一下助理，“还没联系上陆锦川吗？”
　　“陆总，锦川手机一直是关机状态，只知道去了滨海，但是就查不到信息了。”助理规矩的回答。
　　“嗯。别再找他了，没心没肺的玩意儿。”陆锦明也是真的生气，因为出柜这事他自己一走了之，家里乱成一锅粥，公司也明枪暗箭，自己分、身乏力，现在必须得把陆锦川的事放一放。

　　于公于私，不光陆老爷子，就陆锦明也是不会让自己的弟弟出柜的，更别说允许之后他很有可能找个男朋友回来。老爷子得气死，而且这件事会成为……笑柄。
　　是的，笑柄。这是比阻力还可怕的，人们不会因为gay这件事阻碍陆家，但是陆家会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甜点，而且会时不时的拿这事儿来讽刺你一下，这点是整个家族不会允许的。
　　不光陆锦川，二弟陆锦信也一周没露面了。上次临走说要去执行任务，结果也联系不上了。早就说不让老二干这行，回公司来好歹能当个左膀，至于陆锦川那个右臂，早就想扔大海里喂鱼去了。真是一个比一个不争气！
　　陆锦明又捂了捂心口，自己生在老陆家当这个长子长孙简直是倒了八辈子大霉！
　　他深深叹了口气，头疼啊头疼！内忧外患……

　　陆锦明不知道的是，此时的陆锦川正和航野还有唐大可喝的正欢，他竟然在陌乡异地有种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感觉。他是喜欢中国文化的，喜欢汉语交流，喜欢中国朋友。然而在国外，他身边大多是华裔后代，连中文都不太会，自然也是兴致寥寥。
　　所以现在他听唐大可说他第一天被送到武校去，对着同桌哭到不能自已深有同感，可惜自己那时候不能对着大哥哭。
　　“你同桌没嫌弃你吗？”陆锦川问他。
　　唐大可感激的看着航野，“当事人并没有任何表情，跟现在一样。”
　　陆锦川还真顺着唐大可的话朝航野看过去，他面无表情的喝了口白酒，然后若无其事地抬头看着陆锦川。
　　陆锦川想象了一下还是少年的航野，一本正经的坐在位子上，看着唐大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在旁边哭诉，面无表情的嫌弃他。想着那小小少年一脸严肃又娇小可爱的模样，然后他就在航野平淡的眼神里狂笑不止。

　　“哎，陆锦川……”唐大可又想起来一件十分重要的事要问他。
　　“叫哥。我大你俩三岁呢。”陆锦川晕晕乎乎地说。
　　“哎，行吧。”唐大可敷衍着说：“川哥，国外妹子是不是特水啊？”
　　陆锦川挑起眉看着唐大可，“怎么，你没见过外国人啊？”
　　“啧，那能一样吗？看过猪跑没尝过猪肉啊！反正看着一个个都是肤白貌美大长腿，还特有嚼劲儿！”唐大可朝陆锦川递过去一个你懂得的眼神，大腿还不忘在下面碰碰航野，暗示他，哥们已经把自己贬成色魔了，替你舍身取义了。
　　果真，陆锦川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也没尝过……”
　　航野夹了一片烤牛肉送到陆锦川嘴边，努力地笑着说：“让你尝尝，这劲道的腱子肉比软软的五花好吃。”
　　陆锦川啊呜一口吃进去，还咂巴咂巴嘴说：“嗯，我就好这口。”
　　航野看着吃得正香的陆锦川，舔了舔嘴唇。

　　下午回去的时候陆锦川问航野，“你为什么要去武校啊？”
　　在陆锦川的印象里，武术学校对他来说就跟少林寺差不多，一个个理着光头的小伙子远离红尘烟火，一心只为精忠报国。
　　“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总体来说是因为没钱。”航野一带而过。
　　“放屁！还不是因为管不了你，整天外面干仗。”唐大可笑话他，开始说航野小时候打人有多凶，两个大人都拉不开，恨不得把人小孩打到死。
　　陆锦川想了一下之前航野一挑四那劲头，不由得认可了这个事实，“是挺厉害，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那你在武校就有人能管住你了吗？”陆锦川又天真的问航野。
　　“川哥，你做梦呢？”唐大可搂着陆锦川的肩膀，“他把学校的人打服了，就没人再管他了。”
　　陆锦川一脸诧异的看着唐大可，从头看到尾他都是一副细皮嫩肉的样子，好像比自己还不禁揍……
　　“我擦！我进学校溜一圈，直接就臣服在航野脚下了，都拿他当祖宗伺候他还好意思揍我啊。”唐大可是坚决抱航野大腿的，求生欲可以说很强了。
　　“被你这么一说，感觉航野真是一个神人……”陆锦川一副求知欲的看着航野，他发誓他在网吧见航野第一面的时候，打死也想不到这个斯斯文文的小男孩竟然是北港的小阎王。
　　被两人当面八卦的航野并没有任何不适，对着陆锦川慢悠悠地说：“以后慢慢对你讲。”

　　航野和陆锦川差不多高，但是整个人比较纤细，再加上一张万年冰山的不老童颜，确实就跟十七八的叛逆孩子一样，不过这骨子里透出来的成熟阴沉可不像这个岁数，陆锦川都想管他叫哥。
　　“哎我说，我觉得你这心理年龄真不像是十七的，估计比我大哥都大。”陆锦川随口一说。
　　没想到航野还真接话了，“这个事儿也是以后慢慢讲。”
　　“草，以后？”对此陆锦川感觉不满。
　　航野迅速凑近陆锦川的耳边，悄悄的说：“唐大可不在的时候。”
　　两个人悄悄话这个动作陆锦川以前还真没有过，热乎乎的气措不及防的扑到自己敏感的耳朵上，整个人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他顺势一把搂住了航野，也把嘴唇凑到航野耳边，故意小声呵着热气说：“那咱俩现在就把他甩了。”
　　陆锦川一搂上自己的时候，航野心里那只小猫就开始挠痒痒了，结果他在自己耳边一说话，那只猫都跳到航野脑袋上伸懒腰了！酥……太酥了！
　　航野本身就白，喝了酒再加上被陆锦川这么一折腾，一张俊脸更是粉里透红，跟个煮熟的螃蟹一样，现在航野有点庆幸自己刚才喝了不少酒，不然这效果也太明显了。
　　扭头一看，陆锦川正靠在自己肩膀上坏笑呢，明显是故意的。航野心里一颤，陆锦川是故意的话，那是不是说明他刚刚跟自己的感觉一样呢？

　　“大可！你回网吧看店。”航野说。
　　“你不说我也回去了，在这看你俩说悄悄话啊？”唐大可刚才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喝多了出现幻觉。就航野这样的，近他身的除了自己和阿婆，陆锦川是第三个，而且现在这程度的俩人根本都不熟，就开始咬耳朵悄悄话了。
　　一看航野那张脸红的，绝对就是在发情！我这狗腿子要不要去给他俩开间房？唐大可心里竟然有种很想现场观看的想法。
　　唐大可看着陆锦川搂着航野，东倒西歪的往前走，走出老远去了还凑到航野耳朵边上说悄悄话，光天化日之下让人侧目。幸亏喝多了，不然他俩都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完了完了，航野真是喜欢上陆锦川了。
　　唐大可心里又一惊，我操！这情况的是要喜欢他，还是要上他啊？
　　哎！算了！这也没什么区别，反正小阎王这回是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