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菜》帝谛

8、第 8 章 菜

　　菜老爹把这个也算在菜小妹头上，又骂了起来。

　　菜小妹偷偷瞄一圈。

　　她家摊位第一次被这么多双眼睛注视，但全都是看热闹的。

　　菜老爹以前不这样。

　　他的腿没截肢之前，每天骑着三轮摩托，收菜、出摊，虽然起早贪黑，脸上常带着和善地笑容。

　　那时候，她们家的摊位最大，每天有顾客排着队买菜。

　　菜小妹放学来摊位，有时也会按照菜老爹的清单，去给客人家里送菜。

　　可是，自从菜老爹的腿截肢后，整个人变得特别暴躁，看什么都不顺眼。

　　直到菜小弟的出生，像是给他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但对菜小妹，却是越来越严苛，越来越看不顺眼。

　　菜小妹偶尔也会阴暗地想，幸亏被截肢了，不然就不是骂了，是抄起棍子打。

　　她忽然听不清菜老爹骂骂咧咧的话，倒是听清楚了远处旁人的窃窃私语。

　　「发生什么事了？」

　　这句话的声音非常非常远。

　　菜小妹听出来了，是陆崇远。

　　「菜老爹又在骂小妹了……」

　　这句她没听出来是谁。

　　她转身骑上三轮摩托，一拧油门儿，离开农贸市场。

　　路过网吧门口时，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没见到陆崇远出来看热闹。

　　奇怪，怎么会听到陆崇远的声音？

　　到家之后，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蒙着被子哭了起来。

　　脑海里浮现出她在视频里看到的女孩子。

　　一个个打扮得光鲜亮丽，眼睛里透着自信，有的说话细声细语，有的聊天幽默风趣。

　　菜小妹拿出手机，点开和陆崇远的聊天框，发了一句消息：「你醒着吗？」

　　陆崇远很快回复一句：「菜老爹年轻时候唱过男高音吧？隔着一条马路都能清晰听见他的声音。」

　　文字的后面，带了一个引人发笑的图片。

　　菜小妹笑了，回复一句，「做生意的人，以前都是这么大嗓门儿吆喝。」

　　陆崇远：「你去哪儿了？」

　　菜小妹：「在家躺着呢。一辈子没出过镇子，想学别人闹离家出走，都不知道去哪儿。」

　　过了一会儿，她收到消息。

　　陆崇远：「别想那么多了。难得不出摊，好好睡一觉吧。」

　　菜小妹：「嗯。我今晚就不去送手机，别等我了。」

　　陆崇远：「好。」

　　菜小妹看着他最后发来的图，一个睡觉的奶团子。

　　看着看着，她睡着了。

　　直到听见闹铃的声音，她才迷迷糊糊醒来。

　　闹铃声音很远，是从菜老爹房里传出来。

　　突然，没了声音。

　　菜小妹迅速穿好衣服，打开房门。

　　菜老爹抻着胳膊拧开门，两手滑着木板车，从大屋出来。

　　「爸！我来吧。你歇着。」

　　菜老爹抬头，看了看菜小妹，「以后啊，不用准备我和你弟弟的早饭。你多睡一会儿，七点起来去收菜就来得及。早上给自己准备点吃的，别总饿着肚子去出摊。」

　　菜小妹应了一声，在院子里接水洗脸，听着木板车声音越来越远。

　　她抬头看了一眼大屋。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

　　菜老爹两手撑着，从木板车挪到床上，给菜小弟盖被子。

　　这个床的高度只到菜小妹的小腿，是她得知老爹必须截肢后，亲自把六个床腿锯短，方便老爹上下床。

　　她还记得，当老爹从医院回来，看到床腿被锯短，抬手甩了她两个嘴巴子。

　　打得她晕头转向，眼冒金星。

　　「你他妈的是讽刺老子断腿了，是不是？！」

　　菜小妹没还嘴，哭着跑了。

　　菜老爹渐渐习惯了床的高度，嘴上却没有一句好听的。

　　随着菜小妹长大，她发觉，老爹就是这样的人了，对外人笑脸相迎，对家人苛责谩骂。

　　菜小妹骑车到农贸市场，已经是早上八点多。

　　她想，陆崇远应该已经买完早饭了，可能都睡下了，在那三张并排的椅子上。

　　不一会儿，陆崇远来了。

　　菜小妹惊讶地忘了说什么。

　　「没事了吧？」陆崇远低声问。

　　「嗯。」菜小妹用更低的声音回答，抬头笑了笑。

　　「手机还有电吗？用不用我先拿去帮你充一会儿？」

　　菜小妹摇摇头，「昨天看完你的消息就睡着了，一觉睡到早上。我看了，电量还很足。」

　　「好。那我回去睡觉了。」

　　菜小妹看着陆崇远的背景，直到人进了网吧，直到网吧花里胡哨的门帘放下来，挡住里面一切。

　　她把目光转向一边，书有益的店门上着大锁。

　　经过昨天的事情，菜小妹发誓不再去找书老板要钱了，那会让她像个乞丐，为了三十块钱，一遍一遍的去书有益。

　　书老板要么是身上没钱，要么是只有大票不好破开，要么是还没开张……

　　书老板会差那三十块钱吗？

　　菜小妹想清楚了。

　　书老板根本不差那三十块钱。

　　他就是在享受，有人对他卑躬屈膝，唯唯诺诺，一字一句都是恳求的语气。

　　菜小妹想，除非哪次直面堵到书老板，否则绝对不会进书有益一步！

　　即使堵到书老板，不管他说什么，直接出示她家摊位的收款码，叫书老板转钱！

　　一天早上，菜小妹发现，网吧的另一边，又有一家门市房的卷帘门打开了。

　　只开了几十公分的高度，有人往外出，回身锁上卷帘门。

　　菜小妹心生好奇，时不时看一看。

　　但是，那间门市房的卷帘门再也没在白天打开过。

　　而是每晚有人进去。

　　这是菜小妹某天晚上在网吧门口和陆崇远聊天，无意间看到的。

　　「你知道这个门市被谁租了吗？」她问。

　　「不知道。天天晚上一通电钻凿墙，把网吧客人都吵走了。」

　　菜小妹不由得笑出声，「那你岂不是熬得很辛苦？」

　　陆崇远耸耸肩，「还行。比那个盗版起家的书有益好多了。」

　　提起书老板，菜小妹暗暗攥了拳头，「他怎么你了？」

　　「书有益装修都在白天，叮叮当当的，和网吧只有一墙之隔。」

　　菜小妹反应过来，网吧右侧正是陆崇远白天睡觉的一侧，三张椅子贴着墙。

　　她没把三十块钱的事情说给陆崇远听。

　　两个人聊天，都是围绕着分享、看到什么有意思的、搞笑的、好玩的……

　　菜小妹从来不在陆崇远面前提那些破坏心情的事情。

　　除了，那次菜老爹喊得太大声，被陆崇远听到。

　　但是，陆崇远从不多问。

　　大概过去半个多月，神神秘秘的门市房顶上挂了招牌，用红布遮得严严实实。

　　就在第二天，菜小妹清早骑着三轮摩托去收菜。

　　刚骑进村子，就看见一辆陌生的小货车，拉着一大堆菜品往村外开。

　　当她来到菜农家门口，「叔，我来进菜了。」

　　话刚说完，瞥见大叔大婶正慌里慌张地往兜里塞钱。

　　「小妹啊，今天没菜卖给你了。」

　　菜小妹狐疑目光从两人脸上，移到院子的空菜筐。

　　菜筐湿漉漉，里面沾着菜叶子，有的还在滴水。

　　而地上，两道轮胎印子。

　　「叔，有人来你家收菜了？」菜小妹问。

　　大婶抱着钱包进屋里。

　　大叔叹了口气，「小妹啊。以后甭来了。不仅是我家，俺们村里几个菜农家的，都被订下了。人家固定时间开车来收。价格比你们给得高，而且不挑，全部按筐直接上秤。」

　　菜小妹没说什么，骑着车走了。

　　开出这样优厚的条件，别说是村里菜农，就是她遇到，也会一口答应下来。

　　一早上，她跑了几个村子，收到十斤黄瓜，三斤西红柿，外带五斤胡萝卜。

　　来到农贸市场，已经八点多了。

　　今天的市场格外吵闹。

　　菜小妹竖着耳朵听。

　　几个卖菜的摊主，一个比一个嗓门儿大，在说有人私自抬价收菜的事情。

　　有的人甚至破口大骂，「到底是哪个龞犊子？！一定要把他找出来！」

　　「对！找出来！看是谁在破坏市场规则？！」

　　「我听说，是开着货车进村收的。都没见过，会不会是其他地方的人？」

　　菜小妹站在自家摊位前，没凑热闹，没说话。

　　但她也好奇，到底是谁在破坏市场规则？

　　如果是镇上人，那这个人惨了。

　　如果不是镇上的人，那他们这些小菜贩惨了。

　　当天傍晚，下了一场大雨，整个农贸市场湿答答，不少地方在漏雨。

　　这市场的棚顶铺的是铁皮，经过两三年的风吹日晒，雨淋雪冻，已是千疮百孔。

　　大伙儿反映了很多次，问就是没钱修，要等着走流程，批款项。

　　雨越下越大，市场里的摊主陆陆续续提早收摊。

　　菜小妹也想着早点走，便将摊位上的果蔬收起来，用防雨布全部盖好。

　　她套上雨衣，骑着三轮摩托，来到网吧门口。

　　陆崇远小跑出来，没打伞。

　　菜小妹把包好的手机给陆崇远，「快进去吧。雨太大了。」

　　「没事儿。这么大雨，你骑车慢点儿。回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菜小妹笑着点点头，冲陆崇远挥手，「明天见。」

　　她往前骑了几步，忽然停住，仰头望着红布遮挡的招牌。

　　这家神秘店的门头招牌非常大，平时被风吹得呼呼哒哒，看不到下面的内容。

　　但此刻，红布被雨水浸透，招牌上的字若隐若现。

　　菜小妹仰着脖子，努力想要辨识出来。

　　雨水落在她的脸上，眼前一片模糊。

　　她抹了一把脸，继续观察。

　　终于，她看清楚了。

　　「第一家」三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