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菜》帝谛

2、第 2 章 依

　　依旧没有回应。

　　菜小妹东张西望，没看到小弟的身影，对附近的几个摊主打听，都说没看见。

　　「哎呀！丫头！你还不快去找！这天都黑了，小弟跑哪儿去了！」

　　菜老爹越说越激动，一句比一句声调高。

　　引人纷纷投来诧异地目光。

　　「我马上就去！」

　　菜老爹已经滑着木板过来了，「你快去！这儿有我呢。」

　　菜小妹动了动嘴皮子，解下围裙，一边喊，一边找。

　　这家里原本就没她什么位置，自从小弟出生，她更是沦为家里的佣人。

　　若非感念父母十几年的养育之恩，她早就甩手离家，再也不回来了。

　　眼下，她被一老一小死死绑住，连初中都没能念完，天天守着摊位，日复一日。

　　「小弟！」

　　「菜小弟！」

　　菜小妹一遍又一遍地喊，感觉嗓子都快喊冒烟儿了。

　　整个农贸市场一排一排地扫遍了，就是不见菜小弟的人影。

　　「小妹，我好像看到你弟弟跑那边去了。」有人指着对面说。

　　菜小妹道一声谢，穿过马路，继续寻找，沙哑着声音喊，「小弟！菜小弟！」

　　「哎！那个谁！」

　　菜小妹左右看看，没找到谁在搭茬儿。

　　「小妹！」

　　这次声音更大了。

　　菜小妹循声望去。

　　网吧门口，陆崇远一手揪着菜小弟的衣领，像拎小鸡崽儿似的。

　　菜小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挥开陆崇远的手，厉声质问：「你干什么？!」

　　说完，把菜小弟护在身后，「你这么大人了，怎么连小孩子都欺负！」

　　陆崇远张了张嘴，指着菜小妹，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转身进网吧了。

　　菜小妹虽然对小弟没什么好感，可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是她爹的老来子。

　　万一有个什么闪失，父女关系立马变为仇人关系。

　　菜小妹蹲下，借着路边灯光检查菜小弟的脸上和身上。

　　「他打你了吗？有没有哪里疼？」

　　菜小弟摇摇头，拆开手里的棒棒糖，塞进嘴里。

　　菜小妹瞪了他一眼，「谁给你的？你就敢往嘴里塞。也不怕被毒死！」

　　说完，她就后悔了。

　　菜小弟正是学话的年纪，整不好就会把话学给父亲听。

　　别说是菜小妹说了不该说的话，就算是什么都没说，菜小弟也会在菜老爹跟前编瞎话。

　　搞得父女关系一度紧张。

　　果不其然，菜小妹刚带着小弟回到自家摊位。

　　菜小弟立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爸！姐说我会被棒棒糖毒死……呜……」

　　菜小妹忍不住翻个白眼儿，不巧看见父亲甩给她的一个白眼儿。

　　她不是个会隐藏自己的人，又或许是懒得隐藏自己。

　　反正在父亲心里，早已认定，大女儿厌恶小儿子。

　　菜老爹抱着菜小弟，细声细语，「别哭了，你姐跟你闹着玩儿呢。」

　　菜小弟缩在菜老爹怀里，抽抽啼啼，舔着棒棒糖。

　　「谁给你的棒棒糖？」菜老爹问。

　　菜小弟指着马路对面，「那个大哥哥。」

　　菜小妹顺着看过去，停住手里的动作。

　　网吧门口，陆崇远叼着烟，正在把顶门的石墩子挪开，关上半扇门。

　　「爸！爸！那里面有好多游戏，好多人在玩儿，好好玩儿……」

　　菜小妹闷头收拾东西，偷偷扫一眼。

　　菜小弟还在撒娇，「爸爸！我也想去玩！你带我去玩儿嘛！我们去玩儿游戏嘛！」

　　「玩游戏啊……今天太晚了，等你姐收拾完，我们该回家了。下次去好不好？」

　　菜老爹哄了好一会儿，可算是安抚了菜小弟。

　　菜小妹也把摊位收拾完了，将三轮摩托车骑出来。

　　她扶着菜老爹坐上车后斗，又把菜小弟抱上车。

　　骑车路过网吧门口的时候，菜小妹向内看了一眼。

　　里面灯火通明，吵吵嚷嚷，花里胡哨的门帘，隔不住声音，却隔住了视线。

　　一路颠簸，菜小弟已经在菜老爹怀里睡着了。

　　菜小妹先把小弟抱进屋里，放在床上。

　　又折回来，扶着菜老爹下车，坐在四轮木板车。

　　「丫头啊！」

　　菜老爹双手撑地，没忙着进屋。

　　「不是我说你。你怎么能那么说你弟弟呢？什么叫『被毒死』？你就这么恨他？他可是你亲弟弟……」

　　菜小妹低着头把车上东西一点点往屋里拎，只当菜老爹在唱戏。

　　她这样安慰自己，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菜老爹跟着菜小妹，从院子里念叨到正堂，又从正堂念叨到厨房。

　　菜小妹一句话也不说，掀开锅盖，洗锅做饭。

　　「做你自己的就行。我没什么胃口。你弟弟晚上吃了。」

　　菜小妹深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淡淡地说了句，「哦。」

　　她当然知道小弟吃了，还知道小弟吃的三块钱一个的酱肉包。

　　只吃馅，剩一堆包子皮，被菜老爹吃了。

　　菜小弟每天的晚饭，是菜老爹变着花样给买的。

　　守着偌大农贸市场，今天吃这个，明天吃那个。

　　明明是穷苦农家子弟，架不住当爹的有一颗富养儿子的心。

　　忙完所有的事情，菜小妹独自躺在小屋的床上。

　　累个半死也挺好，就没精力东想西想。

　　她看了一眼时间，闭上眼睛。

　　再过五个小时，就要起床，重复昨天的工作。

　　不同的是，昨天剩下不少菜没卖出去。

　　今天就可以少跑几家菜农。

　　菜小妹暗暗觉得，是因为昨晚找菜小弟花了太多时间，耽误摊位生意。

　　人就是这样，来到摊位，没有人招呼，就会去其他家。

　　往往损失的不是一次买卖，而是一个稳定顾客。

　　菜小妹家是卖果蔬的。

　　但凡是个人，就有购买果蔬的需求。

　　新的一天，菜小妹照例早早开摊，坐在椅子上发呆。

　　早上来逛农贸市场的，多数是老年人。

　　他们或是拎着竹编的篮子，或是拉着哪家赠送的买菜车。

　　有些老人，在挑拣东西的时候，习惯东捏捏西掐掐，下手很重。

　　菜小妹暗自叫苦，瓜果蔬菜，是最扛不住这么蹂躏的。

　　一来二去，她找到办法，先不把最好的一股脑全拿出来，就摆几个样品，招揽客人。

　　等过了老人潮，再分次把最好的摆出来。

　　几个老人来到菜小妹的摊位，挑拣蔬菜，「这个怎么卖的啊？」

　　菜小妹笑脸相迎，「两块五一斤！」

　　菜小妹顺手扯下一个塑料袋，递给老人。

　　「看着不太新鲜了，你还卖两块五？我天天来，你给便宜点儿。」

　　菜小妹保持微笑，「您要多少啊？」

　　「五块钱三斤，是不行？」

　　菜小妹摆摆手，「不行，不行。给不了您。满市场也没这个价。」

　　一旁的老人跟着帮腔。

　　「哎呀，都天天来的老主顾了，照顾你家两代人生意呢……」

　　菜小妹假装没听到。

　　她不顺老人心意，与个人无关，完全是市场规则。

　　今天她若是敢破例低价，明天就会遭到整个市场所有菜农的抵制。

　　只要她还想在这里摆摊，就要遵守规则，包含那些没有放在明面上的规则。

　　几个老人挑拣一番，什么也没买，去了别的摊位。

　　菜小妹深吸一口气，把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几个拣出来，放在一个小筐里。

　　她们家是卖果蔬的，从小到大，她吃的永远是收摊后剩下的、客人捏出坑的……

　　菜小妹刚刚懂事的时候，有次带着小伙伴来自家摊位。

　　她刚刚拿起一个水灵鲜亮的大苹果，就听见「啪」的一声，脸上火辣辣地疼，脑袋发晕，耳朵嗡嗡响，眼前一堆小星星。

　　「那是给你吃的吗？!」母亲大声呵斥。

　　菜小妹吓得僵在原地，小伙伴也被吓跑了。

　　从那天起，菜小妹不再带朋友来自家摊位。

　　她没有朋友。

　　「小陆啊，今天下班这么晚。」

　　菜小妹望向旁边宋大姐的摊位。

　　「卫老大来得晚。」陆崇远指着玻璃橱窗，「姐，酱肉包还有吗？」

　　宋大姐翻了翻，「剩俩了。有牛肉大葱的。」

　　「行，那加个牛肉大葱。今天喝个南瓜粥。」

　　「还是就你一个人干呢？」宋大姐问。

　　「昂。还没招到人。我干夜班，卫老大白天顶上。」

　　陆崇远付了钱，拎走的时候，看一眼菜小妹，略微点头。

　　菜小妹忽然反应过来，盯着陆崇远看了好一会儿。

　　她在想怎么和陆崇远说昨晚的误会，直到人走了，也没想出来怎么开口。

　　没一会儿功夫，陆崇远又来了，这次站在菜小妹的摊位前。

　　习惯性对客人热情的菜小妹，张口问了句：「要点儿什么？」

　　陆崇远头也没抬，「瓜果能给切吗？」

　　「可以。要哪个？」

　　陆崇远摇摇头，「来点苹果。我不太会挑，你帮我选吧。」

　　菜小妹随手拿过一扇，一刀下去，放在秤上，「看一眼，三斤，只多不少。五块。」

　　陆崇远扫码付了钱，接过苹果。

　　「等下！」菜小妹单独拿了两个橘子，「昨天，谢谢你。」

　　陆崇远一愣，笑了起来，「还有这好事儿？你弟昨天可是说要天天去玩。那我岂不是天天有免费水果吃？」

　　「想得……」

　　菜小妹把话吞回去，她有了别的想法。

　　如果小弟被网吧里的电脑游戏吸引，肯定会经常往网吧里跑。

　　那么，她就可以用找小弟这个理由，进入网吧。

　　「你让他玩了？」菜小妹问。

　　陆崇远点点头，「如果不是听到你在外面喊，我也不会绞尽脑汁把他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