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菜》帝谛

1、第 1 章 天

　　天才蒙蒙亮，薄雾尚未散尽。

　　菜小妹悄悄起床，用冷水洗了把脸，赶走所有睡意。

　　她蹑手蹑脚进厨房，准备好饭菜，放在距离窗边最近的蒸锅里温着。

　　临出门前，她再看一眼大屋。

　　父亲和小弟都还睡着。

　　菜小妹骑上三轮摩托，一路「嘟嘟嘟嘟……」

　　她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拿着份清单，一处一处地跑。

　　这村谁家的西红柿便宜、个儿大。

　　那屯谁家的黄瓜新鲜、无农药。

　　整个梧桐镇周边所有的村庄、屯子，哪家瓜果甜，哪家蔬菜鲜，她再清楚不过。

　　手里的清单一一划掉，三轮车后斗满满当当。

　　菜小妹哼着歌，骑着三轮摩托，直奔梧桐镇的农贸市场。

　　说是「市场」，原本只是镇上的一块闲地儿。

　　镇上哪家想来摆摊，交了钱，就给你在地上用白石灰划出几平方来，写上你家的编号。

　　交得钱越多，摊位扩得越大。

　　菜老爹十年前独具慧眼。

　　从最开始的巴掌大点儿地方，卖点儿自家小菜园吃不完的菜，到租下一平方的摊位，后来又随着年头，逐渐增加。

　　贩卖的方式也从自家小菜园，发展为去附近村庄的菜农手里低价收购，赚取差价利润。

　　再后来，菜老爹购置一辆二手农用三轮摩托车，业务铺得更广。

　　一面是货源稳定有保障，一面是客流量蒸蒸日上。

　　很快，便在菜市场的果蔬类，一家独大。

　　那时候，菜小妹还在镇上的工农子弟学校念小学。

　　每天放学后，立刻跑到市场，帮父母卖菜，忙到市场没人，才回家写作业。

　　在菜小妹的心里，她们家的一切都来自于这个摊位。

　　只有摊位经营得好，她们家才会有好日子过。

　　未来可以离开梧桐镇，在鹿垣市区买楼房。

　　然而，好景不长。

　　菜老爹双腿截肢，菜小妹的母亲成为家里顶梁柱。

　　母亲念叨好几次，「念完小学，别念了。认点儿字儿，会加减乘除就得了。下来帮你爹的忙。你爹腿脚不便，一个人顾不过来，没少被人偷菜。」

　　菜小妹沉默不语。

　　她对自家摊位有感情是真，但她不想像父母一样，在菜场做一辈子菜农小贩。

　　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有一份好工作，在鹿垣市区买楼，接父母去享福。

　　这才是她内心的想法。

　　菜小妹读初中的时候，母亲不念叨了，就是在她眼前晃，一手扶着腰，伴随着唉声叹气。

　　她看着母亲越来越大的肚子，叹气都不敢出声，「我念完这学期就下来。」

　　岂料，镇政府强令要求，停止摆摊，菜市场要改建，规范化管理。

　　菜小妹一边担心改建后自家的摊位，一边又想最好建它个两三年，拖到她考上高中。

　　上下学的路上，她都会经过改建中的菜市场。

　　菜市场砌起来一排排的水泥台子。

　　菜市场土地的红砖铺完了。

　　菜市场上面挑高加了遮风挡雨的棚顶。

　　菜市场的入口处加了一个大牌子：「梧桐镇农贸市场」。

　　摊主们讨论最多的就是，「改是改了，不知道新开之后，摊位费要翻几番。」

　　眼看着农贸市场即将完成，菜小妹的心越来越沉。

　　她若坚持念书。

　　那么往后每一天上学路上，看到截肢的父亲，抱着弟弟的母亲，在自家摊位忙活。

　　她成了什么？

　　不孝女儿！

　　整个农贸市场都会拿她当谈资。

　　然而，菜小妹万万没想到。

　　阻止她继续念书的，没有轮到农贸市场，却是母亲的突然病逝。

　　命运没有留给菜小妹思考的时间。

　　她唯一能做的，唯一会做的，唯一算是懂得的，就是在农贸市场摆摊。

　　三轮摩托到达农贸市场的时候，还不到六点半。

　　菜小妹来到自家摊位，掀起一块块防雨布。

　　自从母亲病逝后，她们家在农贸市场的摊位，只有不到三平方。

　　她从车后斗把蔬菜一袋袋搬下来，再一个个清理、摆放。

　　完成一切之后，她坐在破椅子上，喝两口温水，盯着对面的门市房。

　　这家网吧在农贸市场开业的那天，同时开业。

　　生意火爆，半年内就从一层，扩展到二层。

　　菜小妹没摸过电脑，身上只有一台母亲的老人机，主要为了收款。

　　她好奇，可她要出摊，要照顾父亲和弟弟。

　　只有睡觉时间，是属于她自己的。

　　摊位空闲的时候，她常常盯着对面的网吧发呆。

　　看网吧褪色的门头招牌。

　　看门上和墙上那些曾经鲜亮引人，而今亦褪色的游戏海报。

　　看附近工厂的打工仔三五成群进网吧。

　　看寒暑假偷着溜进去的未成年。

　　看偶尔到网吧搜查未成年的警察叔叔。

　　有时，会看到几个小青年从网吧里面，打到网吧外面。

　　有时，也会看到小情侣搂搂抱抱走出来。

　　网吧的门被推开，走出来一个偏瘦的男生，将左右两扇门用石墩挡住，伸了个懒腰，拎着拖把进去了。

　　菜小妹第一次见他，是二月底。

　　这人大清早背着个破旧的书包，逛市场。

　　因为实在是太早，又是年关刚过，他得到每家摊主热情地招呼。

　　谁都想早早开张，一天大吉大利。

　　菜小妹也不例外，笑脸相迎，「小哥，想来点儿什么菜？」

　　男生在菜小妹的摊位前伫足，略微低着头，看了看摆着的蔬菜。

　　忽然，他猛地一抬头。

　　对面网吧刚刚打开门，他毫不犹豫地奔过去。

　　自那天起，菜小妹每天都能看到他，网吧的新网管。

　　菜小妹收回目光，站起身，给绿叶菜喷点水。

　　「小妹，早啊。今儿有没有小园黄瓜，给我留两条。」

　　旁边卖熟食摊位的宋大姐，一边忙着搬大蒸笼，一边对菜小妹说。

　　「好嘞！」菜小妹答应一声，「姐，您放心！给您留最好的！」

　　「行！我晚上再从你这儿挑点菜，回去包包子。」

　　周围的摊位陆陆续续来人开摊，农贸市场充斥着菜农们忙碌的身影。

　　也有扯着嗓子高声谈论的，说着说着哈哈大笑的……

　　菜小妹一抬头，正撞见网管出来，朝着这边走。

　　四目相撞。

　　菜小妹不着痕迹，偏了偏目光，抖一抖手里的菜叶子。

　　「小陆，下班了啊？」宋大姐热情地问。

　　「嗯呐。」陆崇远指着玻璃橱窗，「给我三个酱肉包子，再来一份小米粥。」

　　「呀！」宋大姐低呼一声，「小妹，先借我两个塑料袋。」

　　菜小妹抬头看过去，意外捕捉到陆崇远的目光正从她身上移开。

　　她扯下两个小号白色塑料袋，挪了几步，递给宋大姐。

　　陆崇远低着头，摆弄手机，摄像头对准玻璃橱窗上的二维码，「多少钱？」

　　「酱肉包，三三得九，加上一份小米粥。你给十块钱吧。」

　　宋大姐的手机播报：「……到账十元。」

　　「谢谢。」陆崇远接过东西，原路回转网吧。

　　菜小妹坐回椅子，拿起一本书，翻到昨天没看完的地方。

　　偶尔有客人在摊位前停留。

　　菜小妹迅速起身招呼着。

　　一上午的时光很快过去。

　　到了午饭时间，宋大姐忙得不可开交。

　　菜小妹一边顾自家摊位，一边帮宋大姐的忙。

　　无论农贸市场里的声音多么嘈杂，菜小妹永远能够清晰听见。

　　她的父亲，双手撑地，划着四轮木板车，碾过农贸市场的红砖的声音。

　　她的小弟，奶声奶气，叫着：「姐姐！」

　　小弟还不到四岁，正是神憎鬼厌的年纪。

　　发起浑来，非要骑在菜老爹身上。

　　哪天懂事，也会乖乖帮菜老爹拉着木板车。

　　「丫头啊，吃饭吧。」菜老爹放下饭盒。

　　菜小弟围着摊位跑来跑去，很快和另外几个差不多的小孩子玩在一起。

　　「一上午卖得咋样？」

　　菜小妹想了想，「十来块吧。有个买土豆的，还有个老主顾买了不少大白菜。」

　　「唉。买卖越来越不好干了。一天下来，还不够个摊位费。」

　　菜老爹卷了根旱烟，嘬一口，「这样下去，可咋办？眼看着，小的该上幼儿园了。」

　　菜小妹没接话，反而说：「爸，你少抽点儿，对身体不好。尤其，你那都是破烟草沫子，最伤肺。」

　　「我腿疼，抽一根，解一解。」说着，又吸了一口。

　　父女之间，烟雾缭绕。

　　菜小妹懒得劝了。

　　每次都是一模一样的理由，也不知道那腿到底是真疼，还是假疼。

　　吃过午饭，对于菜小妹来说，算是清闲时间。

　　有菜老爹帮着照看摊位。

　　但她也清闲不到哪里去。

　　菜小弟正是管不住两条腿的年纪，逮着个犄角旮旯就爱钻。

　　菜小妹每隔一会儿，就要喊一次，「菜小弟！」

　　得到回应，也就罢了。

　　不然，她就要在农贸市场里到处喊，到处找。

　　若是声音太远，她还要循着声音，去把菜小弟带到视线可见范围内。

　　到了傍晚，农贸市场迎来一天最后一次客流量高峰期。

　　那些下班的、放学的，还有那在网吧里泡了一天的，纷纷来此解决口腹之欲。

　　菜小妹和菜老爹忙得团团转，一个负责交涉、兜售、装袋，一个守着公平秤收钱。

　　「丫头啊！」菜老爹喊了一嗓子，「小弟呢？！」

　　菜小妹正忙着应付客人讨价还价，抬头扫了一眼，「玩儿呢吧。」

　　她说着，喊了一声：「小弟！」

　　等了几秒，没有回应。

　　菜小妹用更大的声音喊出：「菜小弟！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