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代码为聘》帝谛

11、第 11 章 “

　　“听过。没见过面。林远舟走之前跟我提过他，说他是自己见过最聪明、也最固执的学生。”导师的声音顿了一下，“海棠，妳要小心。那个孩子——”

　　“怎么了？”

　　“林远舟那个项目，让他走火入魔了。这几年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上面，推掉所有商业案子，不接演讲，不参加学术会议，整个人像被那个项目吸进去了一样。”

　　纪海棠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他找过很多人。”导师继续说，“业界能做情绪曲线的设计师，他几乎都找过。有些是他主动联系的，有些是透过中间人介绍的。但每一个人，他都说‘不对’。”

　　“不对是指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曲线不对，可能是人不对。林远舟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那个项目需要一个能画出活曲线的人’。周玉砚大概是在找那个人。”

　　纪海棠沉默了几秒。“他找上我，是因为我的曲线能解决他的问题。”

　　“可能吧。”导师说，“但妳要小心——那种人，把项目看得比人重要。他对妳好，可能是因为妳能帮他完成项目。等项目结束了，妳还是不是他关心的对象，不好说。”

　　纪海棠想起三年前那个项目。合作方的负责人请她吃了七次饭，夸她的设计“有灵魂”，说“我们是合作伙伴，不是甲方乙方”。等设计图拿到手，那人翻脸比翻书还快——“这是我们团队集体创作的成果，纪小姐只是提供了一些技术支持。”

　　她花了八个月打官司，赢了。但那八个月里她学会了一件事：在业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每个接近你的人都有自己的目的。

　　“我知道。”她说。

　　挂掉电话，她坐在桌前，看著窗外暗下来的天色。路灯亮了，光线穿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光斑。

　　手机响了。周玉砚的讯息。

　　“明天施工现场见。我想看妳怎么调光。”

　　纪海棠盯著那条讯息，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光斑刚好落在萤幕上，把那个对话框照得很亮。

　　她想起今天在施工现场，他问她“有些话不说的话会一直在吗”。

　　她没有回答他。但现在她坐在这里，觉得那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是——会。不说的话，会一直在。像三年前的那件事，像她从那之后对每一个接近她的人的怀疑。

　　但说出来的话，就会没了吗？

　　她不知道。

　　她关掉桌上的灯，起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手机萤幕还亮著，周玉砚的讯息还在那里。

　　她没回。

　　但她也没有关掉通知。

　　施工现场的二楼还没装窗户，风从洞口灌进来，带著秋天傍晚特有的凉意。纪海棠蹲在东侧墙面前，手里的调光器已经握了一个半小时，指尖有点麻。她换了一只手，继续微调第四组灯的角度。

　　周玉砚站在她身后大约两米的地方。从下午两点到现在，他换了三个位置——先是靠楼梯口的柱子，然后移到中间那面新砌的隔间墙旁边，现在站在离她最近的那扇窗洞前。但不管换到哪里，他的视线没离开过她的手。

　　纪海棠知道他在看。她没回头，但感觉得到那道视线落在她手上、落在调光器的旋钮上、落在墙面上正在变化的光弧上。那种感觉不讨厌，但也不习惯。她习惯一个人在现场待很久，没人打扰，没人盯著看。

　　“第三组的色温可以再暖两百度。”周玉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调？”

　　“因为现在是四点半。四点半的阳光本来就偏冷。如果我现在调暖，到了六点它就会太暖。”

　　周玉砚沉默了几秒。“你在考虑时间变量。”

　　“我在考虑人站在这里会看到什么。”纪海棠站起来，转头看他，“四点半来的人看到的是冷光，六点来的人看到的是暖光。同样一面墙，不同时间来，感觉不一样。这不是参数能解决的。”

　　周玉砚看著她，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很认真，像在听一堂他不想错过的课。

　　纪海棠蹲回去，继续调第四组。这组光是最麻烦的——它需要从墙面的中段开始，慢慢往上爬，到天花板的转角处停下来，然后在五秒内消失。她试了七次，每次光爬到转角的时候都会卡住，不是太亮就是太暗，找不到那个刚刚好的位置。

　　第八次。她转动旋钮，光从墙面中段浮现，慢慢往上爬。到转角的时候，她屏住呼吸，手指以几乎感觉不到的速度微调——往左转了一点点，不到一毫米的距离。光在转角处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上，到天花板的时候没有卡住，顺著弧度滑了过去，最后像水一样渗进灰泥里。

　　“好了。”她说，站起来，腿有点麻。

　　周玉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著那面墙。光已经消失了，墙面上什么都没留下，但她知道他看到了——那个从浮现到爬升到消失的完整过程。

　　“这组光的曲线，你画的时候在想什么？”他问。

　　纪海棠把调光器放进工具包，没回答。

　　“还是不能说？”

　　“不是不能说。是——”她拉上工具包的拉链，“说了你也听不懂。”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周玉砚没接话。他伸出手，指了指工具包旁边地上的一个小扳手。“那个要拿吗？”

　　“嗯。”

　　他弯腰捡起扳手，递给她。纪海棠伸手去接，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一起。他的指尖是冷的，她的也是——在通风的施工现场待了两个小时，谁的手都不会暖。

　　两个人都没说话。

　　纪海棠先松开手，把扳手放进工具包。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但她不确定是因为赶时间还是因为别的。

　　“你为什么一直站著？”她问，语气比平时硬了一些，像在转移话题。

　　“我在感受。”

　　纪海棠转头看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一个算法工程师，站在施工现场，说自己在“感受”。她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看见他的眼神——不是分析，不是计算，是在看——她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质的笑，是嘴角自己往上翘的、来不及控制的笑。很短，大概只持续了两秒，但她看见周玉砚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某个他一直在等的东西终于出现了。

　　她立刻收起笑，转过身去整理工具包。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她告诉自己是因为蹲太久站起来，血压还没恢复。

　　林檀从楼梯口探头上来。“纪老师，甲方的电话。”

　　“来了。”纪海棠背起工具包，往楼梯口走。经过周玉砚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你还要继续感受吗？”

　　“可以吗？”

　　“可以。但不要碰任何东西。”

　　她走下楼梯。身后，她听见他没有跟上来。铁梯还在晃，脚步声只有她自己的。

　　到了一楼，林檀把手机递给她。纪海棠接过电话，跟甲方说了几句施工进度，挂掉。林檀看著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光。

　　“干嘛？”

　　“没。”林檀说，“你刚才笑了。”

　　“我在跟甲方讲电话。”

　　“不是讲电话的时候。是在楼上的时候。我在楼梯口看到了。”

　　纪海棠没说话。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向门口。

　　“纪老师。”林檀跟在后面，压低声音，“那个技术投资方还在楼上？”

　　“嗯。他说要感受。”

　　“感受什么？”

　　“不知道。”

　　林檀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确认周玉砚没有下来，然后凑近她，声音更低了。“他在上面看了你两个小时。你知道吗？”

　　“知道。”

　　“你就让他看？”

　　“施工现场是公共空间。他要站著，我还能赶他走？”

　　“不是站著的问题。”林檀说，“是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纪海棠停下脚步，转头看林檀。“哪里不对？”

　　林檀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算了。你自己感觉不到吗？”

　　纪海棠没回答。她推开门，走到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空气里有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凉意。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窗洞是黑的，看不见里面有没有光，也看不见他有没有站在那里。

　　她想起刚才碰触到他的指尖。冷的，和她的一样冷。

　　但她没收回手。她也没缩。

　　这是她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

　　二十分钟后，周玉砚从楼上下来。纪海棠已经在车里等了五分钟——不是等他，是林檀去买水还没回来。她坐在驾驶座上，看见他推开门走出来，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

　　他走到车窗旁边，停下来。

　　“调完了？”她问。

　　“调完了。”

　　“感觉怎么样？”

　　周玉砚沉默了几秒。“第四组光消失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小时候家里停电，我妈点了一根蜡烛。蜡烛快烧完的时候，火苗会变得很小，然后突然跳一下，就灭了。灭了之后空气里还有一点点热的感觉，大概持续两三秒。然后就没了。”

　　他看著她。

　　“你第四组光消失的时候，也是那样。不是突然不见，是——还留了一点东西在空气里。很短，大概两三秒。然后就没了。”

　　纪海棠握著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那两三秒，你感觉到什么？”她问。

　　“感觉到——”他顿了一下，“它还在。”

　　她没说话。车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他的表情还是很淡，但她觉得那个平淡底下有一个很大的东西，大到他的表情装不下，只能从眼神里漏出来一点。

　　林檀从便利店走出来，手里拿著三瓶水。她看到周玉砚站在车窗旁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

　　“周先生还在啊。”

　　“嗯。走了。”他转过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