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菜》帝谛

10、第 10 章 「

　　「警察叔叔，」菜小妹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爸双腿残疾，他没能力袭警，这里一定有误会。你们就放他了吧。我们家只剩我爸爸了。他被关起来，我和弟弟怎么办……」

　　菜小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什么，突然哇地一声哭起来，「我要找我爸！我要找我爸！」

　　一边嚎叫，一边扭动身体。

　　警察只好把他放下来，「小朋友，不要闹……」

　　旁边过来一个女警，领着菜小弟就要走。

　　菜小妹一个箭步上前，把菜小弟拉到身边，「我……我弟还小……不懂事……他……他不是有意踢你的……你们别抓他……」

　　「你这小丫头，胡思乱想什么呢？」警察摆摆手，语重心长地说，「小姑娘，既然家里没有别的亲人，我可以帮你们姐弟安排吃住。或者，你们到我家去也行。」

　　菜小妹搂着小弟，摇了摇头，哭着说：「警察叔叔，你们放了我爸吧。他真的只是凑热闹。」

　　「小姑娘！」警察的语气重了几分，「我再说一遍。你爸爸喝了酒，聚集一群人去镇政府，众目睽睽之下袭警。我们看在他年龄大，双腿有残疾，对他减轻刑罚，处以刑事拘留十五日，罚款三千元。」

　　警察顿了顿，「你不要再胡闹了。在学校里，老师是怎么教你们的？」

　　菜小妹不敢哭出声音，拉着菜小弟一步步往后退，转身跑了。

　　她憋着一股劲儿，跑去农贸市场。

　　她要问问那些摊主，为什么明明是一起去的，却说是老爹聚众？！

　　为什么其他人都好好的回来了，只有老爹被刑事拘留？！

　　她跑到进了农贸市场，停住脚步，忽然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质问谁？

　　她甚至能想到，这些人会怎么说。

　　「小妹啊，你爸爸的脾气，你也知道。我们根本拦不住。」

　　「小妹啊，不是我们不帮着说情，实在是……」

　　菜小妹擦干眼泪，握着菜小弟的手，一个摊位一个摊位看过去，看清楚这些人的面孔。

　　按照以往，这个时间应该是摊贩们一天最忙碌的时段。

　　但此刻，一个个皆是冷冷清清，没有一位客人。

　　每个起哄去镇政府的摊主，在接触到菜小妹的目光时，无不是愣了一下，装作无意地避开。

　　有的干脆闷头收拾摊位，嘴里嘟囔着：「他妈的，连个客都没有，不如早点收摊回家！」

　　「姐。我想找咱爸。」菜小弟仰着小脸儿，一只手摇着着菜小妹的胳膊。

　　菜小妹悄悄掐了小弟一下。

　　菜小弟哇哇大哭。

　　菜小妹高声呵斥，「哭什么哭？！咱爸是受人鼓动，替人出头才被抓去坐牢！这是他讲义气！有什么好哭的？！」

　　她谁也没看，拉着菜小弟，从农贸市场的左边走到右边，把话反反复复喊了三四遍，一副好像真的在教训小弟的模样。

　　走到自家的摊位，她把小弟抱上车后斗，「走！回家！」

　　刚骑到网吧门口，陆崇远从网吧里出来。

　　「今天怎么这么早？」

　　「哇！」菜小弟哭得更凶了，张开两只小胳膊，往陆崇远怀里扑，「陆哥哥！我爸爸被坏警察抓走了！呜……」

　　陆崇远睁大眼睛，抱着菜小弟，看向菜小妹，「出什么事了？菜老爹怎么了？」

　　「他们抓了我我爸爸……还想抓我……呜……警察都是坏人……呜……」

　　陆崇远拍了拍菜小弟的背，「好好好，不哭了昂。」

　　他抱着菜小弟进网吧。

　　出来的时候，菜小弟手里拿着袋零食，还在抽抽啼啼。

　　陆崇远没再追问。

　　菜小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把事情始末和陆崇远说了一遍。

　　陆崇远拧紧眉头，「那你俩咋办？」

　　「我自己带他也能带。我妈重病的时候，我爸在医院，就是我负责带他。那会儿，他才一岁多。」

　　又是一阵沉默。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尽管开口。」陆崇远问，「需要把他放在网吧，我帮你看着吗？」

　　菜小妹摇摇头，朝着人来人往的超市一指，「要是没有这家超市，可能晚上我还真忙不过来。但是现在……」

　　她顿了顿，「大多数生意都被抢走了。」

　　菜小妹盯着超市。

　　原本，她只是觉得这家超市老板人不地道，偷偷摸摸抢生意。

　　现在，她对这家超市有了更多说不清楚的东西。

　　若非这家超市，菜老爹也不会被刑事拘留，留下案底。

　　要知道，在这样一个镇子，哪个人被警察抓过，就会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无论到底做了什么，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指指点点，连带着家人，也是同等待遇。

　　陆崇远给菜小妹拿了瓶营养奶，给菜小弟拿了瓶养乐多。

　　两人靠着三轮摩托，谁也没说话。

　　菜小弟在他俩跟前，低头吸着养乐多。

　　「呲——！呲——！呲呲——！」

　　菜小妹把自己手里的营养奶递给菜小弟。

　　菜小弟摇摇头，缩了缩手。

　　「我再给你拿一瓶？」陆崇远问。

　　菜小弟摇摇头，嘴巴瘪了瘪，就要哭出来，「我想找我爸爸。」

　　「咱爸在家呢。回家找。」菜小妹说。

　　她又对陆崇远说：「我带他回去了，再待一会儿，能吃掉你一个月工资。」

　　「小孩子嘛！总得给他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陆崇远说着，把菜小弟抱上车后斗，嘱咐菜小妹，「你骑车慢点儿，路上当心。」

　　菜小妹答应一声，发动摩托车。

　　「小妹。」陆崇远抬了抬胳膊，手掌轻轻落在菜小妹的肩头，「你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菜小妹没说话，怔怔看了陆崇远几秒钟，右手一拧油门儿，骑走了。

　　车子刚刚停进院子，菜小弟就在后斗里乱蹦达，喊着要找爸爸。

　　整个家从正厅到左右两间屋子，全部漆黑一片。

　　也就只有菜小弟这个年纪才看不出来，根本没人在家。

　　菜小妹把小弟抱下来。

　　菜小弟双脚一沾地，撒丫子往里跑，两手推开正厅大门，迈进黑漆漆的家。

　　菜小妹跟在身后，打开正厅的灯。

　　菜小弟又去推大屋的门，一边喊着：「爸！」

　　屋里没有人影。

　　他又去推菜小妹的房门，还是没看到人。

　　「哇！你骗人！咱爸不在家！我要找咱爸！呜……」

　　菜小妹明显感觉到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她没去哄菜小弟，任他站在正厅嚎哭。

　　她甚至想给菜小弟接个话筒，让这哭声传遍周围每一家。

　　可惜，她家的古老音箱，早就不出来声音了。

　　菜小弟嚎了好一会儿，似乎是累了，抽抽搭搭，眼泪汪汪，盯着菜小妹。

　　菜小妹这会儿已经梳洗完了，拉过来菜小弟，给他把脸洗干净。

　　「两个选择。你自己睡大屋；跟我睡一个屋。」

　　菜小弟扭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大屋，指了指菜小妹的房间。

　　菜小妹把他抱上床，「躺里面去。」

　　菜小弟一骨碌滚进去，趴得像只小猫，眼巴巴望着菜小妹，「姐，咱爸什么时候回来？」

　　菜小妹动作一顿，「你会数数了。数十五天，咱爸就回来了。」

　　菜小弟扒拉着小手指，一遍又一遍。

　　他根本不会数十以上，数来数去都数不清楚十五该在哪个手指。

　　菜小妹忽然发觉，小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乖。

　　这个意外的转变，是因为进了一趟派出所被吓到了？还是因为知道亲爹不在这儿，没人撑腰？

　　菜小妹不确定，但她此刻看小弟顺眼多了。

　　事实上，姐弟俩原来挺亲的，尤其是菜小弟一岁多的时候，只有姐弟两人在家。

　　菜小妹又当爹，又当妈，没有一句抱怨。

　　那会儿，菜小弟跟个小肉弹子似的，成天姐姐长、姐姐短的，有吃的也会先塞到姐姐嘴里一块。

　　当母亲去世，菜小妹承担摆摊的责任，而菜老爹负责带菜小弟。

　　情况急转而下，菜小弟变得越来越浑。

　　正如陆崇远所说，「小孩子知道什么？」

　　菜小妹认可陆崇远的话，菜小弟的心智刚开始塑形，正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时候。

　　她在亲爹眼里没有地位，小弟就会形成这个印象。

　　菜小妹把老人机的闹铃关掉。

　　现在这个情况，别说她不能丢下小弟去收菜，就算她想收，也没人卖给她。

　　今天闹了一场又一场，摊位上的东西几乎没卖出去。

　　天气越来越暖，明天，又不知道要损失多少成本。

　　菜小妹盯着天花板，一只手抚摸着肩头。

　　她今天只穿了一件短袖，陆崇远的手抚上来时，带着明显的温度。

　　菜小弟的呼吸渐渐平稳，睡梦里，偶尔抽泣一下。

　　菜小妹却难以入睡，以老爹的脾气，不知道这十五天会有多难熬。

　　她又想起了陆崇远，想起两人过往的相处，每天晚上在网吧门口聊天。

　　绝大多数内容她都不记得，只是那种舒服、平静的心境，令她留恋。

　　一觉醒来，只觉得窗外的光亮刺眼。

　　菜小妹慢慢睁开眼睛，看到窗帘被拉开一半。

　　菜小弟缩坐在床脚，两只小胳膊肘杵在窗台上，两手托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盯着院子看。

　　神情专注的模样，是菜小妹第一次见。

　　她抓起手机看一眼，九点半多了。

　　「姐！今天是第二天了吗？！」菜小弟闷声闷气地问，目光没有从窗户移开。

　　「或许吧。也可以是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