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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庙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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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钧尧说到做到,第二天果然又再次前来拜访。
不知何故,舅舅也放任了两人独处。
许诗年对这个曾经的兄长,怀有着复杂的情感。
既牵挂他在边关的生死,对他当年的毫不犹豫的动身离开又有着丝丝怨恨和愤怒。可她又是知道这埋怨显得如此蛮不讲理和莫名其妙,毕竟,他不是她亲哥哥,毕竟,他的父亲失去了他十几年 。
死过一回之后,那些情感仿佛就已经离她很远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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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同坐在花园的凉亭内,郑钧尧不知京城中的旧事,只好讲些边关的逸闻趣事和风土人情。一个说,一个听,倒也过的去。
"边关的女子大多泼辣,和京城中的小姐贵妇们不同。若是夫妻二人吵起来,或是丈夫出去寻花问柳,妻子操起木棍舞得虎虎生威,打得丈夫满大街跑是常有的事情。若是如此丈夫死了,为了养育儿女,改嫁也是有的。我看到守城的卫士家的妹妹就嫁了三回,夫家嘛,倒也不是死了,而是性情不和,那里的人崇尚嫁娶自由,不像京中那般死板……"
许诗年听了,心中也觉得羡慕,倒不是想改嫁,只是觉得边关的女子能够任由自己的性子,不受礼教约束,十分自在。
而郑钧尧则是一早便向许诗年的舅父舅母打听了,说许诗年的夫家糟了难,把她休弃了,许诗年这才投奔了舅家。
见他们一脸为难,郑钧尧也没有问更多,心下对许诗年怜惜更多。
这才有刚才的那一番话,郑钧尧这般说,是为了开导许诗年。
许是因为聊了许久,许诗年感觉有些疲惫和头晕,见她面色苍白,郑钧尧连忙道:"都怪我拉着你说了那么久的话,还是赶快歇着去吧,我改日再来看你。"心里想的却是要寻几个名医过来看看,给许诗年调理调理身子。可他不知道的是,比起前几个月,许诗年如今已是健康了许多。
许诗年自己也感觉有一些疲惫,被春桃扶着回了房间。
其实到了赵家以后,赵家分配好几个丫鬟给她,可她只春桃用的顺手。平日里的琐事只交由春桃经手 ,其他打扫之类的活才交由别的丫鬟去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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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赵家已经有七八日。
这几日,郑钧尧每天必到,有时同表哥们一同过来和她说说话,有时则自己过来,和她聊聊天。两个人都默契的没有谈论京城里的往事。
渐渐的,两个人也熟稔了许多。
这天,许诗年上街时,发现街道比往常热闹了很多。
每家商户门前都挂上了彩色灯笼,连成串 ,挂在河边。卖糕点小食的小贩,卖艺的手艺人,卖灯笼剪纸的摊子,都早早地做了准备。
似乎,有什么喜事发生。
许诗年回赵家问舅母,舅母道:"你正赶上庙会了,除了过年等大节日,就属庙会最热闹。今天晚上,我让你几个表哥带你出去好好走一走 ,散散心,子钰也会来。"
舅父舅母家中鲜有女眷,他们二人又不喜欢热闹,所以许诗年也只好同表兄们前去。
虽说许诗年不喜爱人多嘈杂的地方,但她想着去庙里拜一拜,所以倒也没有推辞。
杭州城内寺庙甚多,什么灵隐寺,净慈寺,凤凰寺,都是赫赫有名的寺庙。
这些寺庙定是人来人往,到时候肯定会拥挤,于是差春桃去打听哪座寺庙人少一些。
春桃回来道,永福寺因寺内僧人较少而香火不旺,故而即使庙会,人应该也不会多。
许诗年便打定主意要去永福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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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很快就暗淡下来,晚霞当空,点染天边,夕阳洒下最后一抹余晖,终于沉沉落下。很快,天色又重新亮了起来,灯笼的光辉照得一片明亮,只把月色也比得暗淡无光。
吆喝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此起彼伏。
人潮涌动,川流不息。这样的街道,马车肯定是过不去的。
好在永福寺离赵府不远,便是走路过去亦不算吃力。赵家的表哥们和郑钧尧都走在她的两旁,准备护着她过去,可是因为过于拥挤,许诗年竟然和她们走丢了,除了春桃在身边以外,其他人都不知去了何处。
许诗年心想着,兄长们找不到她,定然回去永福寺等她,于是便继续和春桃二人走向永福寺。
永福寺的地址不算偏僻,问了路人便知晓如何去往了。
进了寺,许诗年发现这里果真清幽无比,人不算少,可也多不到哪去,而且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和夫人。
寺庙的正中间是大殿,殿中间立着一尊菩萨,正是观音菩萨。
供桌前摆着两个蒲团,是用来跪拜的,一边已经有一个男人跪在那里,满殿只他一个年青男子,倒显得突兀。
那人身材修长,背部挺直,也不像其他男子那样含胸驼背,从背影来看倒是颇显风骨。只是,为什么感觉这么眼熟呢?
许诗年只稍稍打量了一下,便不再关注,她不是有着过多好奇心的人。
她走到一旁,自行跪下,双手合十,心中默念道:"承蒙菩萨厚爱,使信女得以重生,今后定当时时刻刻感念菩萨恩德,也望保佑我儿景阳今生投一个富贵人家,平平安安过一生。"
许诗年祈完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下。
忽然听见旁边有一道沙哑的男声道:"夫人可是在祈福"
许诗年转过头去,看到一张平淡无奇,略显清秀的脸。
尽管对这男子的第一印象不错,可她也不想多说什么,只稍稍一点头,便不再说话。
可男人仿佛来了兴致一般,又问道:"是在为您的丈夫祈福吗?"
许诗年低头下意识地回了声:"不是,他不需要我祈福。"
"那您又在为谁祈福呢"
许诗年抬头,看见他脸上温润的笑,倾听一般的姿态,让她稍稍放下戒心。
她眨了眨眼,道:"只是为家人祈福罢了。"
男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等待的过程没有太漫长。
很快,郑钧尧便找了过来。
许诗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便随他离开了。
临走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那个古怪的男人一眼,那男子的背挺得笔直,如墨的发丝服帖地落在身上,就孤高又寂寥,像一把笔直锋利的直插云霄的剑,不知为何,令她心中一悸。
和郑钧尧一块逛了逛闹市,许诗年心中松快了许多。
路过一个戏台子,郑钧尧询问她是否要看看戏,许诗年想着天色还尚早,回去也没事干,于是就同意了。
那戏台子搭的很大,台下椅子虽多,可也快座无虚席了。许诗年找了个偏僻的地坐下。郑钧尧在理她不愿的地方,而春桃在一旁候着。
不曾想,一转头,又看见了那个男人,那男人见了她,微微一笑,道:"好巧,夫人。"
许诗年也只得回他一句:"好巧。"便转头看戏去了。
台上演的正是《钗头凤》。
大才子陆游和才女唐婉夫妻二人情投意合,情深意切,奈何恶婆婆棒打鸳鸯,导致一个另娶,一个另嫁。
这里正上演到几年后两人在徐园相见。陆游在墙上写下钗头凤:"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而唐婉看到墙上的词,亦回道:"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依斜阑,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戏演到这,就是高潮了,结尾处,唐婉卧于病床之上,忆起往昔初为新妇时的光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台上演戏的不过以此为生的戏子罢了,台下的人却动了情,入了戏,不知哪一方更可笑。
许诗年恍惚间看见绰绰的人影在灯下飘忽,仿佛唐婉在哭泣,又仿佛她自己,再一次死在了长乐宫。
她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脸,才发现,一手的冰凉,一手的眼泪。
男子伸手过来递了一张银丝帕子,白色底子,绣了青竹叶上去,不说富贵不富贵看着也是书香门第才用的起的。
许诗年没有收,她摇头表示拒绝,然后拿出了自己的帕子。
他收回了手,问道:"夫人觉着这二人的悲剧可怜吗?"
许诗年答到:"唐婉和陆游伉俪情深,被活活拆散,阴阳相隔,自是可怜的。"
"我倒觉得,陆游此人,活该痛失所爱,终生与孤独相伴。"
"此话怎讲"
"他自大自负,明知母亲对他的仕途看重,对他要求甚严,却在没有力量和母亲抗衡的情况下,表现出对唐婉的爱重,使他的母亲,对唐婉感到厌恶。此为其一。"
"他软弱无能,自以为鹣鲽情深,情比金坚,却眼睁睁看着自己妻子被迫嫁与他人,却没有任何办法阻止,致使唐婉郁郁而终。此为其二。"
"至于这其三,自诩爱妻如命,怎么没在妻子死去之后,见他生死相随呢"
这话语里浓浓和悔恨与愧疚,但不像是评判陆游,反而像是借着陆游这位诗人的名头痛骂着自己。
许诗年一怔,有些诧异,却只道:"陆放翁之痴情,放在当今世上,只怕没有几个男子能及,我的夫婿若是能有他的一半,我便此生不再有憾了。更何况,以唐婉之心性,又怎希望陆游在她死后殉情呢"
那男子沉默不语,似是想起来什么,无言地望着她。
这时,郑钧尧看见她和一个男子说话,连忙走了过来,眼神中带着警惕。
男子摇了摇头,道:"告辞。"
许诗年看着他的背影,熟悉感一层又一层地涌了上来。
这个人,总感觉很熟悉,可看他的脸,分明不认识。
许诗年摇了摇头,不想再多想,《钗头凤》已经结束,天色也不早了,她便跟着郑钧尧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