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痕伤》饭团子转

27、第二十三章

　　我叫秦香羽，生在湘西一个富足之家，娘只生了我一女，剩下的两个弟弟都是庶出，按理我应是备受宠爱，只是我有个不争气的娘，生下我不久，就和家里的马夫私奔了。所以爹对我的厌恶可想而知，我只是奇怪，既然那么讨厌我为何还要养着我，直接送到庵里做尼姑不就一了百了了？
　　等我渐渐长大，我终于明白了爹的意思。我生得很美，美得惊艳，美得闻名湘西，于是我成了爹的筹码，游走在各个高官富贾的府邸，做得无非就是一些卖弄美色之事，为爹铺一条康庄大路。我就像一个待售的货物，只等价高者得。
　　可惜天不遂人愿，爹还来不及把我卖个好价钱，就因为得罪了京里的高官，落了罪抄了家，而我则被低价卖进了青楼。
　　看着爹一张张仔仔细细数着我的卖身钱，生怕少了一张的样子，我觉得这样也挺好，总算离开那个家，离开那个爹了。
　　青楼的日子并没有我想的那么难熬，因为我长得美加上人又乖巧听话，老鸨对我也像亲生女儿一样疼着宠着，光凭这一点我就满足了，怎么不是活着，何苦自寻烦恼。对于那些一进青楼就要死要活的姑娘，我想她们都有一个很好的爹。
　　后来我遇上了他，清秀俊雅儒生模样的他，却是个赫赫威名的大将军。从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沉沦了，我想这就是姐妹们说的爱。
　　他来我这的日子不多，每次都会喝很多酒，然后抱着我喊另一个女人的名字。我想他是被心爱的女人抛弃了，可是我不在乎，因为在他的身边的人是我。
　　我不再喝药，我想要他的孩子，哪怕他忘了我，我也能记住他。我依然记得当他知道我有孕时，脸上那厌恶的表情，和我爹很像，像是沾染上什么污秽的东西。那一刻我觉得心里有一角坍塌了、毁灭了。
　　我听说他的妻回来了，他再也不曾出现，说不难过是假的，多少个繁星之夜，我烫好了酒等他的脚步，却再未响起，当我吐得昏天黑地难以下床时，我想我应该放下了。
　　我答应了老鸨，等生了孩子继续接客，所以她并不为难我，反而好吃好喝伺候着，我想她一定等着我生下女儿，和我一样能为她日进斗金的女儿。可我相信，我肚子里的一定是男孩，日后定会长成和他爹一样俊雅的男子。
　　那一日，我挺着大肚子走在街上买胭脂水粉，被人拦在街上，半强迫地用轿子抬进了一个漂亮的院落，其实这院落并不奢华，比起我其他主顾的府邸，可以算上寒酸。可是这院子很温馨，有种家的感觉，有一瞬，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在这样的院子长大，而不是那个满是污言秽语的“百花楼”后院。
　　然后我见到了他的妻，美丽温柔，莺声悦耳，我忽然不着边际的想，这样的女人若在青楼，定会成为花魁。看来我和老鸨越来越像了。
　　她对我说，青岭的孩子不能流落在外，既然事已至此，我可以嫁于他为妾。我讨厌她那高高在上施舍一般的眼神，若我想做妾，接我的轿子可以排出二里，相较一入豪门深似海的孤寒，我更喜欢和姐妹喝个小酒，故作娇羞地对男人评头论足，也许爹说的没错，我是个天生的贱种。
　　我本欲拒绝，可是看到突然出现的他错讹的脸，我却改了主意。他的样子活像吞了一支苍蝇，在他眼中我看到了一个处心积虑不择手段的女人，原来我在他心里就是这般模样。
　　既是你们央求我嫁，我为何不嫁，而且我喜欢这个院落，我的孩子一定也会喜欢。
　　成亲当日，我的轿子被人拦下，我那不可一世的爹，跪在轿子前求我给他条生路，他说养大了我，怎可自己独享富贵。我抬脚狠狠踹开了他，无视那些鄙夷的视线，我的路不需要别人认同，因为我的苦没人替我承受。
　　婚后的日子可想而知，他和她耳鬓厮磨，我终日独守空房形单影只，有时候我也后悔，如果当初不那么冲动，或许我已有了自己的青楼，过着吃穿不愁的悠闲日子。
　　等到他回京，我更是苦不堪言，连日车马劳顿，肚子里的孩子愣是早了半月出世。那一日孟府多了三个男婴，一个她的，两个我的，在一点上，我觉得自己胜了。
　　有了孩子，我渐渐变得平和，再也不搅合到他们夫妻之间，也懒得再玩什么争情夺爱的把戏，什么鹣鲽情深，都是狗屁，我只要守着我的儿子就是幸福。
　　我只求守着我的儿子……
　　这样一个愿望是多少妇人最普通的要求，可为什么连这个都要剥夺？
　　那个女人不知道是什么厉害家族的人，人家找上门，让她把孩子交出去。夜夜的哭泣声让我无比烦躁，隐约中，我觉得不详之事就要发生。
　　当他们夫妇二人踏进我的小院，要求我用我的儿子换她的儿子一命时，我险些撤碎了她的脸，就因为她只有一个孩子，所以就要用我一个儿子的命帮她？！我呸不死她！
　　只是我低估了这个女人，或者说高估了她的良心，她竟然对我的儿子下蛊，死一个或者两个都死，我可以选。天杀的选择，我当初鬼迷了心窍，怎么没在她饭里加花红和砒霜，弄他个一尸两命。
　　我不想选择，可是我的孩子没日没夜哭喊，眼见他们一日日虚弱下去，我觉得自己快疯了。我跪在她门前，一遍遍磕头求饶；我在她门前泼粪，用最难听的字眼叫骂；我在她门前上吊割腕，所有的方法我都想了，她却不为所动。
　　直到那个漆黑的深夜，孟府挤满了满身煞气的黑衣人，我知道自己只能妥协。我紧紧握住两个孩子的手，失神的看着他，都是他的孩子，他怎么忍心？
　　她走到我面前，眼神一如那日那般高高在上。我冷冷看着她，婊子！这是我对她最后说的话，她羞红了脸，用力拽着箫儿小小的手，我咬紧牙不肯松手，对峙时，笛儿呜咽的哭声响起。
　　他喊我娘，他说他害怕，恍惚间，我只记得抱起他，然后我丢了另一个孩子。
　　浑浑噩噩过了许多日子，他们把我关起来，不让我见笛儿，我最后的儿子成了那个女人的儿子。我用小刀、勺子，用一切可以用的东西挖了地道跑出来，像个疯子一样跑到凤族门口，我站在巍峨的山下，没了再动的力气。我趴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着还我孩子，那个孩子不是冥氏的孩子，她骗了所有人。
　　我不知道山顶上那些人听不听得见我的声音，我只是不停歇地嘶喊，终于有人停在我面前。顺势抬头仰望，一个十二三岁的女童站在我面前，对我说再喊下去，不止孟府，连我的两个儿子都会死无全尸，因为凤族不允许欺骗。
　　那样冰冷的眼神令我不寒而栗，那不是十来岁女童的眼，有那么一瞬，我以为看到了地狱来使。我抓住她的脚踝，呼吸越来越微弱。我求她救救我的儿子，求她替我杀了那个女人，我想我疯了，对着一个十来岁的女童祈求，但我相信她有办法，她定会替我完成心愿。因为她眼底有和我一样的伤痛。
　　我听到女童轻轻的笑声，她说她很喜欢我，从第一眼见到我就很喜欢。天知道这孩子是不是有病，我已经好久没有梳洗过，浑身散发着恶臭，手像枯枝一般，脸更是可想而知的丑陋，她却说喜欢我。不过没关系，她答应我会照顾好我的儿子，这就足够了。
　　耳边传来风穿树林沙沙的声响，又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五年前，我就是在这样的季节遇到了他。如果能重来一回，我只希望从未答应嫁进孟府，在湘西当一个人尽可夫的青妓，赚够了银子，开一家小酒馆守着我的儿子一辈子。
　　箫儿，你还记得娘嘛？等你长大了会不会记恨娘放开了你的手？如果你能长大，忘记吧，忘记你姓孟，忘记曾经的苦难，好好活下去，笑着活下去。
　　那一天我守着不可知的承诺，闭上了眼，我那二十一年的短暂人生结束在高不见顶的石阶上。

作者有话说

　　我很想写，可是我很懒，总要等到周末才动手，我深刻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