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痕伤》饭团子转

19、第十七章

　　灯火通明的厅内，静得可以听到每个人的心跳声。云逸风坐在椅中，手持兵书细细看着，淡漠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坐在阶下的几人都有些惴惴不安，他们猜不透这个年少阁主的心思。在他们眼中，云逸风如同没有感情的兵器，看不出喜怒，永远都是用冷淡、沉寂的眼神，远远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生、看着他们死、看着他们挣扎、看着他们顺从，似乎世间一切于他不过是过眼云烟，从不放在心上。
　　“怎么，还有事？”云逸风没有抬眼，仿佛只是在翻书时随口一问。只是这无比冰冷的语调惊醒了所有的人，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开口。
　　“急着让我回来，就是为了给我相面？”把书扔到一旁，云逸风从坐到右扫视了一遍沉默不语的五位坛主。意识到逼人的气魄，五个人纷纷低下头，头一次他们如此轻易地感受到阁主的情绪，他在生气，非常生气。
　　令人压抑的气氛蔓延开来，屋内顿时寒气袭人。身为无涯阁五坛之首的莫泽看看对面脸色青白的南宫露，微微蹙眉，半晌才缓缓开口：“前两日，我们安插在洛王府的眼线出了纰漏，牵出了不少埋藏很久的暗棋。”
　　云逸风双手交叠，只静静等着莫泽把话说完。
　　“人都处理干净了，阁主放心。”莫泽在云逸风高高在上的注视下，语气愈发恭敬。
　　“然后呢？”云逸风问得很轻，却让每个人不禁打了个寒颤。莫泽为难地看了一眼南宫露，见她脸色愈加青白，两只紧紧握在一起，泛白的关节泄露了她此时的忐忑。无奈地叹口气，他偏过头，看着小他七岁的阁主，问道：“南宫烈的处罚，还请阁主定夺。”
　　云逸风眉头轻挑，略带不满地打量一番莫泽，莫泽对云逸风摆出一幅“与我无关”的表情，连忙撇清关系。
　　“师爷，按规矩，南宫烈该如何处罚？”
　　被问到的老头慢慢睁开眼，白色胡须抖了两抖，清清嗓子，照本宣科一般回道：“接连三次暴露他人身份者，车裂。”说完，迅速闭上眼睛，把自己和众人隔离开。
　　云逸风并没有说话，只是看了莫泽一眼，等着他把话接下去。莫泽有些头疼，对于对面求救的目光，只能爱莫能助了。
　　“属下明白。”
　　莫泽话音未落，南宫露突然跪到云逸风面前，整个上身都趴在地上，脸深深埋在两臂间。
　　“求阁主开恩，我知道我哥罪不可赎，只求阁主给他留个全尸。”说罢，南宫露一遍又一遍重重磕头，直到额上渐渐染血，细红的血线顺着她苍白的脸庞，滴落到地上，一滴、两滴，渐渐汇成一滩血水。
　　空荡的大厅回荡着沉闷的磕头求饶声，冷漠，嘲讽，无奈，怜惜，各种各样的眼神汇聚到那个藕荷色身影上，连一直闭眼凝神的师爷也睁开眼望了一眼那个执著的女子。
　　忽地，南宫露止住所有动作，愣愣看着与她不过几步之遥的云逸风，面前这个男人的目光冷冽到近乎残忍，她怎么会忘了，他最厌恶的就是下跪求饶之人，慌乱地试图挣扎起身，却发现双腿早已瘫软的毫无气力。
　　“磕够了？”云逸风话语里不带丝毫温度，只淡淡瞥了一眼南宫露。咬紧牙关，南宫露摇摇晃晃起身，站在那儿不发一言。
　　冷冷一笑，云逸风手指轻点桌面，吩咐莫泽道：“看在南宫坛主跪软了膝盖的份上，给南宫烈留个全尸。”
　　听云逸风如此说，南宫露难以置信的睁大双眼，慢慢地，一丝难以抑制的喜悦爬上她的眼角。看着南宫露这个样子，莫泽轻轻摇头，无限同情的深深叹口气。
　　屋外的天如同磨不开的墨，黑得压抑，云逸风没有多看一眼欣喜的南宫露，只是平淡地说道：“找个手艺好的，把南宫烈的尸体缝好了再下殓。”
　　还来不及的绽放的笑颜生生凝固在脸上，一滴泪从眼角溢出，滴落在地上，润湿了就要干涸的血液。南宫露抬头看向云逸风。却在接触到云逸风目光那一刹那，心如寒冰。云逸风靠在椅中，没有轻蔑、没有愤怒，她在他眼中看不到任何情感，只是冷漠，冷漠到没有她的存在。
　　看看神情恍惚的南宫露，云逸风略略皱眉，对坐在末位的紫衣女子说道：“明天把她送进赏尘楼，三日后比剑，挑个新坛主。”说罢，不等众人反应，径自离去。
　　长鞭破风，直追云逸风步伐，却在尚未挥舞开时被人轻巧拦下，冷光闪过，切肤之痛惊得南宫露失了声。一柄长剑划过南宫露的脸颊，耳边发丝飘飘散散落了一地。平日里懒懒散散有些懦弱的莫泽，站在南宫露对面，勾起嘴角笑得无害，南宫露一下瘫坐到地上。那一闪而过尖锐狠绝的眼神，让她害怕。恍惚间，身后数人已将南宫露压跪在地。
　　手臂一阵钝痛，南宫露被人大力拉起，她甚至来不及喊叫就已被人封了穴道，生生被拉脱臼的手臂，以怪异的姿势垂下。
　　“莫坛主，你刮花了她的脸，她还如何接客。”紫衣女子拽起南宫露，娇嗔责怪莫泽，甜腻的声调有种风尘的味道。莫泽看看说话的女子，眉似新月，杏面桃腮，轻言浅笑间道不尽的妩媚风韵，真是个粉腻酥融娇欲滴的妙人。想起初见她的样子，也真是可惜了。
　　“玉烟姑娘说得是。”
　　无视莫泽别有深意的目光，玉烟掐住南宫露的两颊，逼南宫露张开口，掏出一个药丸，缓慢地放入南宫露口中，略施力，硬是让南宫露咽了下去。“性子还是要改改，在赏尘楼靠的是白嫩嫩的身子，这幅好身手还是省省，以后不要再用了吧。”
　　迎视南宫露仇恨绝望的双眼，玉烟用力一托南宫露手臂，看着南宫露冷汗涔涔的样子，玉烟依旧柔声慢语：“因为南宫烈的愚蠢，无涯阁死了十七人，十七人都是你的部下，你跪在这儿替你那个没用的哥哥讨饶之前，可想过那十七人死得何其痛苦？可曾到他们墓前跪拜？可曾听听他们妻儿老小的哭求？”
　　南宫露撇开脸，她何尝不知大哥犯的错，只是她还抱着一丝侥幸，或许云逸风会看在当年她救他一命的份上，饶她哥一次。她求得不多，只是一个全尸，难吗？
　　“南宫露，若不是念在你当年救主有功，坛主之位能轮得到你来做！”玉烟说这话时，带有些许不屑与嘲讽。南宫露看着妍姿妖艳的女子，忽然笑得清冷，“赵静姝，这些年你笑得苦不苦，有朝一日和我一样，你悔不悔？”
　　再一次听到昔日旧名，玉烟有片刻愣仲，继而以帕掩唇，妩媚一笑：“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
　　玉烟答得坚定，南宫露却觉得可笑，她辅佐云逸风是因为她相信他的能力，而玉烟如此无怨无悔跟着云逸风，只因为千百年来女子逃不掉的执著痴念，何其悲哀。莫泽，这个无涯阁掌事果然会挑人。

　　目送两个女子离去，莫泽耸耸肩，对自始至终不曾出声的两位坛主挥挥手，“都回去吧，好好教教手下人怎么干活，别老惹出这种麻烦。还有，阁主心情不好，无关生死存亡的大事，不要去招他。”
　　待旁人都散了，莫泽才踱到师爷身边，用手肘捅捅状似闭目养神的师爷，兴趣盎然地问道：“阁主出去一趟，变得有人情味多了，都学会生气了，你说他是不是遇上什么有趣的人了？”
　　师爷眯着眼斜了一眼莫泽，见他双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肩坐在一旁，八字眉，小眼睛，要是笑起来他都找不着那双眯缝眼，这模样非常伤害他老人家的爱美之心，这人怎么会是五坛之首？真是丢人……
　　“休要在背后议论他人是非。”师爷继续闭上眼，语气颇感沉重。
　　莫泽不屑地哼了一声，道：“您老昨晚又打了一宿麻将吧，瞧困得这样。”师爷长长的白色胡须抖了几抖，终于平静下来。
　　“输了几圈？”好奇地问。
　　“就没赢……”伤痛的答。
　　“难怪……”同情的应声。
　　“话说，修青那小子自打回来，就没出过浩珍楼，他在那里面捣鼓什么呢？”莫泽想起修青面色铁青的回来，一头扎进藏有无数秘史的浩珍楼就没再出来，吃喝拉撒睡全在里面解决，怕是遇上了什么大事。
　　师爷还来不及搭话，一阵劲风灌进屋内，无端吹起一室凉意。莫泽有些反应不及，正抱怨怎么突然那么大的风，险些迷了眼，却发现身旁的七旬老者早已没了身影，来不及细思，莫泽跟着师爷直奔云逸风房间而去。
　　莫泽跟在师爷后面，表情古怪的望着屋内的两个人，不，应该说一个人和一个……物体。屋内一个漂浮于空中，身着大红肚兜的胖娃娃正和云逸风对峙，莫泽伸出手估摸一番，那娃娃和他的手掌差不多大，果然不应该是人。
　　想不到在法术凋落殆尽的今日，尚有人能唤出四界之灵，莫泽感觉血液沸腾异常兴奋，他来时柳云寒早已离开，而柳天傲和云逸风又不习法术，今天算是他第一次见识到真正的法术，他能不能摸摸那个风灵子？
　　这厢莫泽吸了鸡血一般躁动不安，那厢风灵子正鼓着腮帮子气鼓鼓地瞪着云逸风，云逸风则有些忧心地看着风灵子。终于，云逸风先败下阵来，伸出手摸摸风灵子的脑门，算作对上次弹他的赔礼。
　　风灵子嘴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却犹豫着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只是瘪着嘴扔给云逸风一个纸团，化成一阵劲风夺门而出。
　　莫泽躲过袭面而来的寒风，心中无限叹息，下次一定要摸摸他……
　　云逸风看了一眼门外的两个人，目光停留在师爷身上。矍矍之光在师爷浑浊的眼中闪动，苍老的声音参杂难言的情绪慢慢响起：
　　“她醒了……”
　　云逸风无言点头，算是给了师爷一个答复。展开纸团，上好宣纸晕染淡远墨迹，只书两字 “钥匙”，云逸风不禁轻笑，那丫头进不去家，终于熬不住写信求助了。只是，让风灵子跑这么远，她还好吧？
　　云逸风笑得无知无觉，莫泽后退得无声无息，猛然转过身，莫泽冲着外面大声喊道：“修青，快滚出来，除~~~妖~~~呀，阁主魔症了！”
　　师爷看着云逸风俊雅的笑容，心绪杂乱，注定的劫数究竟是喜是悲，谁人说得算。
　　莲落霜白风相随……吗？

作者有话说

　　似乎和上一章不是很连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