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六章 ...
-
青山掩映，隐隐有水声潺潺，一个小巧山谷藏于群山之中。谷内山涧淙淙，穿石而过，一汪清潭隐于重重枝叶之中，不入谷便不能得见。谷中大片大片野菊开得耀眼夺目，四周是如火枫林，若隐坐在不知何人做的秋千上，看着山谷入口处的孟筝，静静微笑。
孟筝身着湖蓝色长衫，手中纸扇轻摇，身后遮天的红色枫林在风中发出沙沙响动，将他整个人衬托得更加风流倜傥，俊美不凡。
若隐渐渐缓了秋千，轻跃而下，对孟筝浅浅一笑，“如此冷清的地方竟也能相遇，我们也算是有缘人，你若喜欢，这地方就让给你，我不再来便是。”
“不过是句玩笑话，姑娘何必当真。”孟筝对若隐不像往日般有礼，而是带出一股难以抑制的不满。若隐抿嘴一乐，不愧是一家人，对人都是如此直白，喜欢便是喜欢、讨厌便是讨厌，纯粹简单的心思，让人厌恶不起来。
在山涧边找块平缓的大石，若隐随意地坐下，丝毫没有小女儿家的羞态，给人闲散的自在感。“二公子有心事？”若隐掬起一捧水湿了脸，用袖子抹掉脸上水滴，素着脸问孟筝。
孟筝看着若隐的动作微怔，有些不自然的别开脸，道：“叫我思岭就好，怎么也算一家人，不用总是孟公子、二公子地叫。”语气虽然不善，却比见面时缓和了不少。
若隐轻轻转着手中红色枫叶，并不答话，孟筝继续说道：“你怎知我有心事？”
“这么一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不唤上三五好友结伴出游，反而独自一人跑到如此偏僻不为人知的地方，不是有心事还能是什么。”看着在手中旋转的枫叶，若隐似乎找到了极大的乐趣，嘴角也不自觉的弯起。
似乎是被若隐悠然自得的样子感染，孟筝也在山涧边找了个合适的地方，席地而坐。“这么说，水姑娘也有心事？”
“我又不是你这种酸腐文人，哪来那么多心事。我是来赏秋的，不过是没有知几好友罢了。”若隐话里有几分打趣，孟筝倒也不生气，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对眼前这个看似娇弱的姑娘也算有些许了解，她的性子实在可以说是顽劣。
“听姑娘的意思，穆兄和那位云阁主都算不得你的朋友了？”孟筝问得略带挑衅，显然仍在介怀那夜云逸风打伤孟笛之事。
若隐转过头，身旁的孟筝眉目秀美，虽比孟笛多了英武之气，但不及弱冠的年纪多少还是稚嫩，连此时的表情都带着少年独有的意气用事。秋日透明的光自上而下洒遍他全身，突然让人感到生命的搏动。
同样的年龄，若隐脑中却浮现出另外一张脸，深邃的双眼淡漠的表情，在那个人身上几乎找不到温暖的生命气息。
“一个是你死我亡的敌人，一个是生死与共的家人，我命里没有朋友，只有敌人或者家人。”
孟筝看向若隐，在那双盈盈水目中，他看到了比深秋更为沉重的萧瑟悲凉。“那我们算是你的什么人？”莫名的，孟筝问出了一个连自己都吃惊的问题。
若隐愣了愣，耸耸肩回答得异常坦然：“不相关的路人。”
一阵静默，孟筝品味着若隐的话，人活着就会不停地出现在他人的故事中，充当形形色色无足轻重的路人，擦身而过后再不相见。在若隐的故事中，他是不相关的路人，那么，在凝语的故事里呢？可会有他的一席之地，让他静静停留。
不知过了多久，孟筝才回过神，赤艳的火烧云将天际渲染得无比瑰丽，身旁的女子双手撑在身后，仰起面享受残阳，凉爽晚风伴随淡淡菊花清香，吹散了她的柔软发丝。孟筝只觉得宁静安适，在这个女子身边他连心都松散下来。
“我初见凝语也是在这样的时节，她泛舟湖上，一曲《秋思》唱得哀婉凄绝，四目相接时我看到了她眼中的倔强刚强。都说她美艳足以倾城，可第一次见她时我却并未留意她的容貌，只记得那双眼睛，很黑很沉，让人心碎。”孟筝缓缓道出往事，有些事放在心底很久，快要溃败腐烂，他想要有人听他诉说，他需要一个倾听者。
若隐对孟筝的过往毫无兴趣，在她看来，每知晓一个人的内心，就多背负了一个人的沉重，对她而言都是麻烦事。可是此时，无论是让她堵上耳还是让孟筝堵上嘴，都是不可能的事，也只能勉为其难分担一下孟筝的烦恼，全当积德行善了。
对若隐的默不作声，孟筝并不在意，只是自顾自说了下去，“为了见凝语，我夜夜留宿如烟楼，就怕老鸨强迫她接客。为这我哥还打折过我的腿，不过折了我也要去，从此孟家二公子风流成性的传言遍布京城。”
说到这，孟筝忽然停了下来，直到红色的夕阳彻底消失在山的另一头，天地间只剩月光如水，万物寂静夜幕降下，他才继续说道：“三弟是为了劝我才去的如烟楼，那天下着大雪，即使夜深了，外面仍然白的刺目。凝语看着满身是雪的三弟，愣了好久。其实并没有很久，也许只是稍稍一顿，但在我看来却如此漫长。她看三弟的目光令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那一刻我知道自己什么希望都没了。”
“你就这么放弃了？真是没出息！”若隐撇撇嘴，插话问道。孟筝自嘲一笑，轻轻摇头：“我只是知道必须放手了，就像你说的，在三弟和凝语之间，我是不相关的路人。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执著呢，到头来只会伤了三个人。”
“既然如此，孟笛为何还要娶姜岚，我看他和凝语挺你浓我浓的。”若隐终于有了点谈话的兴致，接着孟筝问道。
孟筝微微皱眉，口气平添许多无奈：“因为大哥让他娶，他从来不会违背大哥。早年我爹和姜丞相给儿女定过娃娃亲，当时也没有说定是哪双儿女，后来姜丞相找到我家，要求履行婚约。你也知道京城里关于姜家二女儿的那些传言，如果不是当年的婚约，怕不会有人愿意迎娶姜二小姐。大哥自小就不喜三弟，甚至没对他笑过，而三弟却一直把大哥视爹爹一般崇敬。十几年来，三弟用尽全力讨大哥欢喜，大哥说身为孟家人一定要练好剑法，三弟拖着比他还高的长剑，没日没夜练到满手血泡。大哥让我们识文断字，三弟七岁就熟读诗书，不夸张地说，他写坏的毛笔都能堆成山了。大哥注重门风规矩，三弟甚至连酒都不沾。只有这次他反抗了，他跪在大哥的屋外，整整三天，只求将凝语纳为妾。但是也只能做到这步，他无法拒绝大哥让他娶姜岚的要求，因为他根本不懂如何对大哥说不。”
孟筝断断续续说了许久，中间不时停顿，似乎陷入了曾经的回忆。若隐在一旁静静聆听，不知不觉两个人便会陷入一种静谧的氛围，只能听到时远时近的虫鸣之声，应和着流水淙淙，让人舒适放松。
“凝语是个好女子，你那日的话实在伤人，难怪三弟会那么生气。”孟筝看了一眼坐在石上的若隐，不施脂粉的素颜在月色下更为苍白，全然没有往日的无赖样子。堵在心理多日的火气，忽然一下都消散了。
掏出一方帕子遮住脸，若隐懒懒开口：“好与不好要看由谁讲，你说她好，我还要觉得她大大的不好呢。这么久了，岚儿依旧住在偏房，倒是她这个做妾的在主房住得心安理得。依我看，这位侍妾精明得很。”
“凝语为三弟牺牲了很多……”其实孟筝也明白，很多方面凝语是霸道了些，可是凝语为三弟付出了太多，三弟也尽其所能在弥补她。
“牺牲……”若隐深吹一口气，素白的帕子轻轻扬起，在银白月光中翩然起舞然后悄然而落，幽幽声音随之响起，“怕是在二公子看来，孟笛为姜岚也牺牲了很多吧……”
孟筝面色一僵，若隐的嘲讽如同深冬清晨推窗后扑面而来的寒气，直白冷冽。
“感情是你情我愿的事，从来没有什么谁为谁牺牲、谁亏欠了谁，委屈了转身离开就好，不离弃说明还幸福。”似是感悟，若隐说得很轻，轻到来不及传进孟筝耳中便已随风消散。
静默良久，孟筝才浅浅叹息：“不离弃说明还幸福……吗？”
看着若有所思的孟筝，若隐莞尔一笑，“说了这么久，二公子还没说有何心事呢。”
孟筝拉回思绪，笑得有些勉强，“每年的今天，大哥都要罚三弟跪祠堂，没有任何理由，一跪就是一整晚，我劝不动大哥，也不忍心看三弟受罚，就跑出来了。”
若隐沉了笑容，移开视线，直直盯着树影婆娑的远处，目光变得很远，远到仿佛超越了时空，看向过去的某个时刻。
朝阳初生，光芒四射，孟筝站在山谷入口，听身后之人轻声唤他，转过头，只见若隐一身白色长裙立于花海之中，耀眼晨光打在她身后，将整个人变得朦朦胧胧不甚真切。孟筝用手挡住直射眼眸的光线，仍旧看不清对面人的表情。
一阵风迎面袭来，似乎还夹杂了某种低喃细语，孟筝疑惑地盯着若隐，若隐却只是浅浅微笑，目送他离去。转过身，孟筝感到被某种无法形容的情绪吞噬，沉重的令人窒息。
那些孟筝听不清的话语回旋在空中，终将散去：
“二公子，不要辜负你娘，这个地方还是不要再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六章
